風像刀子一樣刮過東普魯士的馬祖里湖區(qū)。
中村次郎少佐把臉埋在粗糙的羊毛圍巾里,只露出兩只眼睛,但睫毛上還是結(jié)了一層冰霜。他每呼出一口氣,就在圍巾邊緣凝結(jié)成白色的冰晶,然后被風吹散,融入這片無邊無際的雪原。
“少佐,溫度計顯示零下二十三度。”
說話的是副官小林一尉,他的聲音隔著圍巾顯得悶悶的,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三個月前還在九州溫暖的家中,現(xiàn)在卻站在距離家鄉(xiāng)一萬公里的冰天雪地里。
“知道了。”中村簡短地回答,舉起望遠鏡看向前方。
視野里是一片被冰封的湖面,在灰暗的天空下延伸出去,像一塊巨大的、破碎的鏡子。更遠處是深色的森林輪廓,那些云杉和松樹在積雪重壓下彎著腰,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這就是馬祖里湖區(qū)。中村在出發(fā)前看過地圖——或者說,是德國人提供的地圖。圖上用藍色的線條勾勒出數(shù)十個大小湖泊,夏天時這里是沼澤和濕地,難以通行。但現(xiàn)在,嚴寒把它們變成了平坦的通道,也變成了死亡的陷阱。
“部隊情況怎么樣?”中村放下望遠鏡,轉(zhuǎn)頭問道。
“第三大隊全員到齊,非戰(zhàn)斗減員十七人。”小林翻開手中的筆記本,借著微弱的天光讀著,“其中凍傷九人,嚴重腹瀉五人,另有三人掉隊后找回。但……”
“但什么?”
“但士氣……不太好。”小林壓低聲音,“士兵們不明白我們?yōu)槭裁丛谶@里,少佐。他們說,這里是德國人和俄國人的戰(zhàn)爭,我們?yōu)槭裁匆娴聡舜蛘蹋俊?/p>
中村沉默了幾秒。這個問題他回答不了,或者說,他不能說出真實的答案。
因為錢。因為外匯。因為東京那些政客需要德國的馬克來購買糧食,來支付賠款,來讓這個國家繼續(xù)運轉(zhuǎn)。
但這些話不能對士兵說。
“告訴他們,這是帝國的命令。”中村最終說道,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我們是軍人,服從命令就是天職。”
“是。”小林低下頭,但中村能看到他眼中閃過的困惑。
遠處傳來靴子踩雪的嘎吱聲。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隊伍前方走來,腳步沉穩(wěn),與周圍那些縮著脖子、不斷跺腳的日本士兵形成鮮明對比。
是德國聯(lián)絡(luò)官漢斯·馮·施特賴希上尉。
“中村少佐,”漢斯用生硬的日語開口,他的日語是在過去兩個月突擊學的,帶著濃重的德語口音,“我們需要加快速度。根據(jù)計劃,我們必須在凌晨四點前穿過第三湖區(qū),到達預(yù)定位置。”
中村看了看懷表——晚上十一點二十三分。
“還有不到五個小時,距離十二公里。”漢斯補充道,他的藍色眼睛在防風鏡后面閃爍著,“如果不能在預(yù)定時間到達,整個迂回包抄計劃都會受到影響。”
“我明白。”中村點點頭,然后轉(zhuǎn)向小林,“傳令下去,休息時間結(jié)束,繼續(xù)行軍。告訴士兵們,堅持住,這是關(guān)鍵階段。”
小林敬禮后轉(zhuǎn)身離開。很快,命令沿著隊列傳開,伴隨著低低的抱怨聲和靴子重新踩進雪地的聲音。
漢斯沒有離開,他站在中村身邊,從懷里掏出一個扁平的金屬酒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后遞給中村。
“伏特加,俄國人的好東西。”漢斯咧嘴笑了,“從戰(zhàn)利品里找到的。喝一口,能讓身體暖和些。”
中村猶豫了一下,接過酒壺抿了一口。烈酒像火一樣從喉嚨燒到胃里,帶來短暫的暖意。
“謝謝。”他把酒壺遞回去。
漢斯收起酒壺,目光落在中村腰間的手槍上——那是把南部十四式手槍,日本陸軍的標準配備。但漢斯的視線很快移開,投向更遠處那些扛著奇怪武器的日本士兵。
“那些機槍,”漢斯用下巴指了指,“你們的新裝備。看起來……很特別。”
“是蘭芳提供的。”中村簡單回答,“‘十一年式輕機槍’,他們這么叫。”
實際上,士兵們私下給這種武器起了個綽號——“歪把子”。因為它的彈斗設(shè)計在槍身左側(cè),裝彈時姿勢很別扭,像歪著脖子。但中村沒有告訴漢斯這個綽號。
“蘭芳……”漢斯重復(fù)這個詞,語氣復(fù)雜,“一個奇怪的國家。他們在亞洲打敗了你們,現(xiàn)在又賣武器給你們,還把你們送到歐洲來幫我們打仗。”
中村沒有說話。他知道漢斯在試探,想了解更多關(guān)于蘭芳和櫻花國之間那種復(fù)雜關(guān)系的信息。但他不能說——合同里有保密條款,而且,這關(guān)乎帝國的尊嚴。
“戰(zhàn)爭就是這樣,”中村最終說道,避開了實質(zhì)內(nèi)容,“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漢斯點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他拍了拍中村的肩膀——這個動作對櫻花**官來說有些過于隨意,但中村沒有躲開。
“不管怎么樣,你們能來是好事。”漢斯認真地說,“東線需要士兵,很多很多士兵。俄國人像潮水一樣,打死一波,又來一波。你們的勇敢,我們已經(jīng)聽說了。”
“聽說了?”中村挑眉。
“是的,你們再日俄戰(zhàn)爭中的表現(xiàn)。”
漢斯頓了頓:“我們繼續(xù)前進?時間不等人。”
“前進。”
中村下達命令,部隊再次開始移動。六百人的大隊在雪原上排成長長的縱隊,每個人都在和自己的疲憊、寒冷和恐懼斗爭。
行軍是單調(diào)的,而單調(diào)給了思緒蔓延的空間。
中村走在隊伍中間,靴子深深陷入積雪,每一步都要花費額外的力氣。他的思緒飄回了兩個月前,飄回了長崎港。
那天也在下雪,不過是日本那種濕潤的、黏糊糊的雪。碼頭上擠滿了人,士兵、軍官、還有被允許送行的家屬。哭聲、喊聲、軍號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心碎的交響。
中村記得自己站在“泰山號”運輸船的舷梯旁,看著士兵們登船。他們中的大多數(shù)人還很年輕,二十歲上下,臉上帶著迷茫和不安。有些人回頭看岸上的親人,眼淚流下來,在寒冷中迅速變冷。
“大隊長。”
一個聲音把中村拉回現(xiàn)實。他轉(zhuǎn)頭,看到二等兵松本浩二——不,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上等兵了,因為在運輸船上的表現(xiàn)“良好”而被晉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