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乞求。”陳峰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映著燈光,“兩個月前,他們還想著‘艦隊決戰’,想著‘本土玉碎’。兩個月后,一天發十三封電報求我們談?!?/p>
他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感覺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你說,是什么改變了他們?”
“現實?!蓖跷奈浠卮穑鞍耸f噸商船沉沒的現實,港口癱瘓的現實,糧食短缺的現實,經濟崩潰的現實。再多的武士道精神,也敵不過肚子餓?!?/p>
陳峰點點頭,走回書桌前。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文件——封面上印著《對日和談基本方案》。
“時機到了?!彼f,聲音很平靜,“鈍刀割肉,割了五十六天,血放得差不多了。再割下去,肉就要爛了。”
王文武接過方案翻看。里面詳細列出了談判的所有底線:賠款數額、海軍限制、領土要求、經濟條款……每一條都苛刻到近乎殘忍,但又都控制在“櫻花國拼命一跳還能勉強夠到”的程度。
“明天早上,”陳峰說,“給瑞士正式回復。我們同意和談。”
“地點呢?”
“婆羅洲?!标惙搴敛华q豫,“在我們的地盤談,心理上就先壓他們一頭。時間……定在下個月初。給他們一點準備時間,也給我們一點布置時間。”
王文武記錄著,忽然想起什么:“大統領,櫻花國那邊……會讓誰來談?”
“寺內正毅必須親自來?!标惙逭f,“他是首相,他簽的字才有效。海軍那邊……山本權兵衛應該會來,他是明白人,知道什么是不得不接受。陸軍……”他頓了頓,“可能不會來,或者來了也只是擺設?!?/p>
“談判底線,真的不能退嗎?”
“賠款數額可以稍微談,分期付款時間可以商量。”陳峰說,“但核心條款——海軍限制、領土問題、市場開放——一個字都不能改。這是底線?!?/p>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王部長,你知道這場談判最重要的意義是什么嗎?”
“確立我們在遠東的霸主地位?”
“是,但不全是。”陳峰轉過身,眼神在燈光下格外銳利,“最重要的,是要讓日本人——讓全世界——明白一個道理:挑戰華夏人的代價,是他們付不起的。今天付不起,明天付不起,永遠都付不起?!?/p>
他喝了最后一口酒:“只有這樣,我們才能贏得真正的和平。不是停戰協定那種脆弱的和平,是讓他們連想都不敢想再挑戰我們的,長久的和平?!?/p>
王文武深深點頭:“我明白了。那我現在就去準備回復電文。”
“去吧?!标惙逭f,“對了,給張震也發個密電。告訴他,破交戰可以稍微放松一點——但只是稍微。在條約正式簽署前,壓力不能斷。”
“是?!?/p>
王文武離開后,書房里又恢復了安靜。陳峰重新拿起那份裝滿了十三封電報的文件夾,一頁頁重新翻看。那些懇切的、哀求的、絕望的文字,在他眼中不是外交辭令,而是一個帝國崩潰的前奏。
他走到墻上的世界地圖前,手指從迪拜劃到東海,再劃到日本列島。
“寺內正毅,山本權兵衛,東鄉平八郎……”他輕聲念著這些名字,“你們都是聰明人,應該知道什么時候該認輸。認輸,至少還能保住點什么。”
窗外的迪拜,依然燈火通明。港口的貨輪正在裝卸,工廠的機器還在轟鳴,學校的燈還亮著——孩子們在上夜校,學習蘭芳的國語、歷史、科學。
這個國家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向未來。而這一切,需要和平,需要穩定,需要一個被徹底打服、再也生不出反抗之心的鄰國。
明天,新的階段就要開始了。
但今夜,讓他先睡個好覺。
畢竟,他已經五十六天沒有在凌晨三點前入睡過了。而這五十六天里,有七十九萬八千噸的日本商船沉入海底,有五萬多個家庭失去了親人,有一個國家的脊梁,被一寸寸打斷。
這就是戰爭。
這就是勝利的代價。
窗外的迪拜,依然不眠。而遠在東海,張震的艦隊還在巡邏,潛艇還在潛伏,炮口還指著日本的海岸線。
鈍刀割肉的戲碼,還要再演最后一段時間。
直到條約簽署的那一天。
直到和平——以蘭芳的條件到來的和平——真正降臨的那一天。
【本日數據面板·大正三年十月十七日】
蘭芳海軍破交戰累計戰果:
擊沉商船:221艘
總噸位:80.5萬噸
炮擊港口:34次
預估直接死亡:4.8萬-5.3萬人
櫻花國內狀況指數(估算):
商船運力殘存:49.2%
主要港口可用性:38%
糧食儲備可維持天數:44天
大城市失業率:31%
外交接觸記錄:
日本通過瑞士求和次數:27次
蘭芳正式回復次數:0次
本日單日求和電報數:13封(破紀錄)
戰略評估:
日本經濟已進入崩潰前夜
社會秩序出現松動跡象
統治集團內部裂痕加深
和談時機:已成熟
雨敲打著首相官邸和式庭院的石板,沿著竹筧滴入驚鹿缽中,每隔一段時間就發出“咚”的一聲脆響。這聲音在深夜里顯得格外清晰,像是在為某種倒計時伴奏。
寺內正毅跪坐在茶室的榻榻米上,面前攤開三份文件。一份是海軍省提交的《船舶損失最終報告》,一份是大藏省的《國家財政瀕臨崩潰預警》,還有一份是他自己的《辭職預備文書》。
紙門被輕輕拉開。
山本權兵衛沒有穿軍裝,而是一身深灰色和服,腰間系著樸素的黑色角帶。他無聲地走進來,在寺內對面坐下,動作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這么晚還勞煩山本大臣前來?!彼聝乳_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首相相召,不敢不來。”山本微微欠身,“況且……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以海軍大臣的身份,與您這樣對坐了?!?/p>
茶壺在炭爐上發出細小的嘶鳴。寺內沒有倒茶,只是盯著那份辭職文書。上面已經簽好了他的名字,用的是一支明治天皇御賜的毛筆——那還是日俄戰爭勝利后賞賜的。
“十三封電報。”寺內忽然說,“一天之內,發了十三封求和的電報。山本君,你知道這在世界外交史上算什么嗎?”
“恥辱。”山本回答得很直接,“前所未有的恥辱?!?/p>
“不?!彼聝葥u頭,“是絕望。只有絕望到極點的人,才會這樣不顧體面地乞求?!?/p>
他抬起頭,昏黃的燈光下,這位六十三歲的首相眼袋深重,皺紋如刀刻:“蘭芳今早回電了,通過瑞士轉來的。他們同意和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