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從貨堆后面摸出來,躡手躡腳繞到倉庫側面。窗戶是用木板釘死的,但他早就勘察過——最下面一塊木板松了。他用力一扳,木板發出輕微的咯吱聲,裂開一道縫。
足夠他鉆進去了。
倉庫里一片漆黑,只有雨水打在屋頂的聲音。他摸出半截蠟燭點燃,昏黃的光照亮了堆積如山的麻袋。他撲上去,用隨身帶的小刀割開一個袋子——果然是紅薯干,已經有些發霉,但能吃。
他拼命往嘴里塞,干澀的食物噎在喉嚨里,他捶打著胸口,硬是咽下去。然后又割開第二個袋子,往自己帶來的破布袋里裝。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你說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啊……”
“誰知道呢。我老婆昨天去排隊買米,排了三個小時,輪到她了說賣完了。回家哭了一晚上。”
“我家也是。孩子餓得直哭,我他媽一個警察,連自己家都養不活……”
聲音越來越近。松本趕緊吹滅蠟燭,抱著半袋紅薯干躲到麻袋堆后面。
倉庫門被推開,手電筒的光掃進來。兩個警察走進來,例行檢查。
“這雨真他媽煩人……咦?”手電光停在那塊被扳開的木板上,“這窗戶怎么開了?”
松本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握緊手里的小刀,雖然知道這玩意兒對付不了警察的槍,但……
“可能是風吹的吧。”另一個警察說,“這破倉庫,到處漏風。趕緊檢查完回去,冷死了。”
手電光在倉庫里晃了幾圈,最后停在松本藏身的麻袋堆。光柱在他頭頂掃過,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
但警察沒有走過來。也許是懶惰,也許是同情,也許是覺得這種天氣不會有人來偷發霉的紅薯干。
“行了,沒事。鎖門吧。”
門重新關上,鎖鏈的聲音響起。松本癱坐在黑暗中,冷汗已經濕透了衣服。
他在倉庫里又待了一個小時,直到確認外面徹底安靜了,才重新扳開木板爬出去。雨還在下,他抱著那袋紅薯干,在雨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如果那個漏雨的棚屋還能算家的話。
路過街角時,他看到墻上貼著一張嶄新的告示。手電筒光掃過,上面寫著:
《糧食配給制實施細則》
即日起,所有成年男子每日配給大米300克,婦女250克,兒童200克……
嚴禁囤積、倒賣糧食,違者處以重刑……
300克。松本苦笑,還不夠他一頓吃的。而且以現在的運輸狀況,連這300克能不能保證都是問題。
他繼續往前走。轉過一個街角時,看到一群人圍在一家米店門口。門緊閉著,上面貼著“售罄”的牌子。人群在雨中沉默地站著,沒人說話,也沒人離開。他們的眼神里有一種東西,讓松本感到害怕——那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更深沉的、動物般的絕望。
一個老太太忽然跪下來,對著米店磕頭,嘴里念叨著:“求求你們了……我孫子快餓死了……求求你們……”
沒人扶她。所有人都只是看著。
松本加快腳步離開。他怕再看下去,自己也會變成那樣。
回到棚屋,他點燃煤油爐,把紅薯干倒進破鍋里煮。水很快開了,渾濁的泡沫翻滾著,散發出發酵的酸味。但他不在乎,他太餓了。
吃著煮軟的紅薯干,他想起沉沒的“春日丸”。想起那些一起工作了八年的船員,想起那個總是笑瞇瞇的輪機長,想起那個剛上船、才十七歲的小水手。
他們都死了。沉在冰冷的海底。
而他還活著,像老鼠一樣偷東西吃,像乞丐一樣住在漏雨的棚屋里。
鍋里的食物很快吃完了,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松本坐在黑暗中,聽著雨聲,忽然笑了起來。開始是小聲的笑,然后越來越大,最后變成近乎瘋狂的嚎叫。
笑了很久,直到眼淚流出來。
他抹了把臉,從角落里翻出一張泛黃的照片。那是“春日丸”下水時的合影,他站在船長旁邊,年輕,精神,眼里有光。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大正三年三月,愿武運長久。
“武運長久……”他喃喃重復,然后把照片撕成兩半,再撕成四半,直到變成一堆碎片。
碎片飄落在地上,很快被漏進來的雨水打濕,爛成一團。
松本躺回那張破草席上,閉上眼睛。明天還要去找活干,還要去偷食物,還要在這地獄一樣的日子里掙扎。
而這一切,都因為一場遙遠的海戰,因為一些他從未見過的人,在某個他永遠去不了的地方做出的決定。
戰爭,原來長這樣。
迪拜·夜
凌晨兩點,大統領府的燈光還亮著。陳峰披著睡衣,坐在書房里讀最后一批文件。窗外,迪拜的夜景璀璨如星海,遠處的煉油廠火炬熊熊燃燒,把半邊天映成橙紅色。
這個城市從來不睡覺。就像這個國家,永遠在前進。
敲門聲響起,很輕。
“進。”
王文武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臉色有些奇怪:“大統領,瑞士領事館剛剛派人送來的。說是……緊急文件。”
陳峰接過文件夾打開。里面不是通常的外交電文,而是一疊厚厚的電報復印件。他數了數——十三份。
全部來自櫻花國外務省,全部通過瑞士轉交,全部標著“加急”、“絕密”,全部是懇求和談的請求。時間跨度從今天早上八點到晚上十一點,幾乎每隔一小時就有一份。
最早的那份還比較克制:“再次懇請貴方考慮我方提議……”
中午的已經有些急切:“盼貴方盡快答復……”
下午的近乎哀求:“帝國愿以最大誠意……”
晚上的最后一份,措辭已經接近崩潰:“請無論如何給予回應,任何條件都可以談……”
陳峰一頁頁翻過,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王文武注意到,大統領翻到最后一頁時,手指在上面停留了特別久。
“十三封。”陳峰終于開口,把文件夾合上,“一天十三封求和的電報。王部長,這在世界外交史上,應該也算個記錄了吧?”
“恐怕是。”王文武點頭,“這已經不是外交辭令了,這是……乞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