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的背脊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條件呢?”
“沒有提具體條件。只說地點定在婆羅洲,時間是一個月后——十一月二十日。”寺內苦笑道,“他們連談判地點都要選在自己的領土上,這是要我們從一開始就跪著談?!?/p>
“婆羅洲……”山本喃喃重復,眼神飄向窗外漆黑的夜,“那片我們曾經也想要的土地?,F在,要去那里簽投降書了?!?/p>
茶壺里的水沸了,白色蒸汽從壺嘴噴出。寺內終于動手泡茶,動作緩慢而專注,仿佛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抹茶粉在茶碗中旋轉,竹筅攪動茶湯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我需要你跟我去?!彼聝葘⒌谝煌氩柰频缴奖久媲?,“海軍必須有代表在場,而你是唯一合適的人選?!?/p>
山本沒有碰茶碗:“我去又能做什么呢?代表海軍在投降書上簽字?代表海軍承認自己的徹底失???”
“去承擔責任?!彼聝戎币曀难劬Γ耙踩ァ瓰楹\姞幦∽詈蟮纳婵臻g。山本君,你比我更清楚,蘭芳的條件一定會包括對海軍的限制。如果我們不去爭取,海軍可能連重建的機會都沒有?!?/p>
“重建?”山本笑了,那笑容里滿是苦澀,“用什么重建?國庫已經空了,船塢毀了,技術落后了至少十年。就算蘭芳允許我們保留海軍,我們也造不出能對抗他們的船了。”
“但至少可以保留種子?!彼聝鹊穆曇艉鋈蛔兊眉鼻校氨A粢恍┐?,保留一些人才,保留……希望。山本君,如果連你都放棄了,那海軍就真的死了?!?/p>
山本沉默了很久。茶湯表面泛起細小的泡沫,然后慢慢破裂。
“陸軍那邊呢?”他終于問,“他們會同意這樣的和談嗎?”
“我已經見過岡市之助了?!彼聝绕v地揉著太陽穴,“他當然反對,說要動員三百萬國民義勇軍,要本土決戰,要玉碎。我問他:玉碎之后呢?帝國怎么辦?國民怎么辦?他答不上來。”
“所以您壓住了他?”
“我告訴他,如果他敢阻撓和談,我就以首相身份向天蝗陛下奏請解散陸軍省,由皇室直接統帥軍隊?!彼聝鹊穆曇衾淞讼聛?,“他知道我不是開玩笑。所以……他會閉嘴,至少表面上會?!?/p>
紙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但穩。然后是老管家的聲音:“首相大人,東鄉元帥求見?!?/p>
寺內和山本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東鄉平八郎已經退休多年,深居簡出,連御前會議都很少參加。這樣的深夜來訪……
“快請?!彼聝日f。
紙門再次拉開。東鄉平八郎走進來時,山本立刻起身,深深鞠躬——這是對海軍傳奇最基本的敬意。六十七歲的東鄉頭發全白,但身姿依然挺拔,穿著簡單的深藍色羽織,手里掛著一根樸素的木杖。
“深夜打擾了?!睎|鄉的聲音低沉但清晰,帶著薩摩口音特有的硬朗,“但有些話,必須現在說?!?/p>
寺內示意他坐下,親自為他點茶。東鄉沒有推辭,接過茶碗時,手指穩得不像個老人。
“元帥是為了和談的事而來?”山本試探著問。
“是,也不是。”東鄉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碗,“我是來請求一件事——請讓我加入談判代表團?!?/p>
茶室里瞬間安靜。連窗外的雨聲都仿佛變小了。
“元帥……”寺內艱難地說,“此行兇險,且……且是屈辱之旅。您已經功成名就,何必……”
“何必自取其辱?”東鄉接過話頭,笑了,“首相是這么想的吧?”
寺內沒有否認。
東鄉轉頭看向山本:“山本君,你覺得呢?”
山本斟酌著措辭:“元帥是帝國海軍的象征,是對馬海戰的英雄。如果您出現在談判桌上……無異于向全世界宣告,連東鄉平八郎都不得不低頭?!?/p>
“那就低頭?!睎|鄉說得很平靜,“輸了就是輸了,低頭不丟人。丟人的是明明輸了,還要硬撐著面子,讓更多年輕人去送死?!?/p>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我在對馬海峽打贏俄國人時,曾經以為日本海軍天下無敵?,F在看來……只是井底之蛙。蘭芳人用一場海戰告訴我們,時代已經變了。而面對時代,低頭并不可恥,可恥的是不肯睜開眼睛看現實?!?/p>
“可是您的名譽……”寺內還要勸。
“我的名譽,比得上幾十萬國民的性命嗎?”東鄉反問,“比得上帝國的存續嗎?首相,山本君,你們知道現在長崎的米價是多少嗎?知道東京每天有多少人因為營養不良進醫院嗎?知道海軍兵學校那些孩子,這個月體重平均輕了多少公斤嗎?”
一連串的問題,讓兩人都沉默了。
東鄉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里滿是蒼涼:“我今年六十七歲了,沒幾年好活了。如果能用我這把老骨頭,為帝國換來稍微好一點的條件,換來早一天停戰,換來少死一些人……那是我東鄉平八郎的榮幸。”
他站起身,走到茶室墻邊。那里掛著一幅字,是他自己的手書:“七生報國”。墨跡已經有些褪色,但筆力依然遒勁。
“當年寫這幅字時,我想的是為國戰死。”東鄉背對著兩人說,“現在想來,有時候活著比死更需要勇氣。有時候,簽投降書比切腹更難?!?/p>
他轉過身,眼神銳利如昔:“所以,請務必讓我去。我想親眼看看,打敗我們的人是什么樣子。我想親耳聽聽,他們到底想要什么。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我想用我這雙眼睛,替所有死去的海軍將士看清楚,我們到底輸給了什么樣的對手。然后,把這個教訓,刻進海軍的骨髓里?!?/p>
寺內正毅閉上眼睛。良久,他睜開眼時,眼中已經有了淚光。
“我明白了。”他深深鞠躬,“代表團團長寺內正毅,誠摯邀請東鄉平八郎元帥,作為帝國全權副使,前往婆羅洲?!?/p>
東鄉還禮,然后看向山本:“山本君,你呢?”
山本權兵衛站得筆直:“能與元帥同行,是山本的榮幸?!?/p>
“那就這樣定了。”東鄉重新坐下,端起已經微涼的茶,“現在,我們來商量一下,底線在哪里——我們最多能接受什么,絕不能接受什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