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首相官邸地下會議室,上午九時
厚重的橡木門緊閉著,門外站著四名陸軍憲兵和四名海軍陸戰隊士兵,雙方間隔三米站立,眼神刻意避開彼此,但手都按在槍套上。門內,是被稱為“五賢老會議”的核心決策層——首相寺內正毅、陸軍大臣岡市之助、海軍大臣山本權兵衛,以及特邀出席的兩位元老:海軍元帥東鄉平八郎、陸軍元帥山縣有朋。
會議室沒有窗戶,只有慘白的電燈光。空氣里彌漫著雪茄煙、舊紙張和一種更深沉的、近乎絕望的氣味。長桌中央攤開著一幅巨大的日本地圖,東海上用紅筆畫了一個巨大的叉。
寺內正毅雙手撐著桌面,目光掃過在座的四個人。七十一歲的山縣有朋閉目養神,似乎對眼前的一切漠不關心;六十六歲的東鄉平八郎坐得筆直,那雙看透過馬海戰硝煙的眼睛此刻深如古井;岡市之助臉色鐵青,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山本權兵衛則面無表情,只是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
“諸君,”寺內開口,聲音嘶啞,“召集這個會議的目的,大家都清楚。蘭芳的四艘戰列艦還在九州外海游弋,他們的潛艇擊沉了我們的商船,炮擊了我們的港口。外交渠道傳回的消息是,他們愿意談,但條件是——”
“無條件投降?”岡市之助冷冷打斷。
“不是無條件。”寺內搖頭,“但條件……很苛刻。”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是駐瑞士武官通過中立國轉來的蘭芳方面“非正式談判要點”。文件只有一頁紙,但每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
一、櫻花國承認蘭芳共和國對婆羅洲的主權,放棄在該地區一切歷史主張。
二、櫻花國賠償蘭芳戰爭損失三億日元,分十年付清。
三、櫻花國海軍總噸位不得超過十五萬噸,主力艦單艦噸位不得超過兩萬噸,主炮口徑不得超過305毫米。
四、櫻花國開放長崎、橫濱、大阪、神戶四港為通商口岸,給予蘭芳商品最惠國待遇。
五、櫻花國承認蘭芳在南海的航行自由和資源開發權利。
六·櫻花國放棄馬關條約獲得的臺澎金馬
寺內念完,會議室里死一般寂靜。只有山縣有朋依然閉著眼睛,仿佛睡著了。
“砰!”
岡市之助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起:“荒謬!這是亡國條款!三億賠款?帝國一年財政收入才多少?限制海軍噸位?那我們還叫什么海軍?開放口岸?這和當年美國黑船來航有什么區別!”
他猛地站起來,指著山本權兵衛:“海軍!都是海軍的錯!如果不是你們無能,如果不是你們葬送了聯合艦隊,我們怎么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山本權兵衛沒有動,甚至沒有看岡市之助一眼。他只是緩緩放下茶杯,看向東鄉平八郎:“東鄉閣下,您怎么看?”
東鄉平八郎睜開眼。那雙眼睛依然銳利,但眼角的皺紋深如刀刻。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一個問題:
“岡市大臣,你見過蘭芳的俾斯麥級開炮嗎?”
岡市之助一愣:“我……我見過演習照片……”
“照片和實戰是兩回事。”東鄉平靜地說,“我在對馬海峽見過俄國艦隊開炮,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但根據戰報,蘭芳戰艦的炮火,比俄國人的猛烈十倍,精確十倍,射程……遠五成以上。”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而我們的岸防炮,打不到他們。我們的戰艦,追不上他們。我們的飛機,飛不到那么遠。岡市大臣,請你告訴我,在這種情況下,陸軍準備如何‘保衛本土’?”
“我們可以構筑縱深防御!可以動員百萬國民!可以……”岡市之助的聲音越來越小。
“可以讓國民用竹槍對抗380毫米炮彈?”東鄉反問,語氣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鞭子抽在岡市之助臉上,“可以讓漁船對抗戰列艦?還是說……陸軍打算游泳到海上去和敵人拼命?”
岡市之助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東鄉閣下!您這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帝國陸軍有五十萬精銳,有武士道精神,有……”
“有血肉之軀。”東鄉打斷他,“而蘭芳有的是鋼鐵、炸藥、和新時代的技術。岡市大臣,你上過前線嗎?不是演習,是真正的戰場。”
“我……”
“你沒有。”東鄉替他說了,“我在對馬海峽的三笠號艦橋上,看著俄國戰艦在炮火中燃燒、沉沒。我知道戰爭的殘酷,知道技術在戰爭中的作用。而現在,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技術比我們先進一代、戰術比我們先進一代、連戰爭理念都比我們先進一代的對手。”
他站起身,雖然年邁,但背脊挺直:“繼續戰爭的結果是什么?是更多的港口被炮擊,是更多的商船被擊沉,是糧食進不來,煤炭進不來,石油進不來。然后工廠停工,火車停運,饑荒蔓延。最后不用敵人登陸,我們自己就會崩潰。”
“那難道就接受這種屈辱的條件嗎?”岡市之助嘶吼,“東鄉閣下!您是對馬海戰的英雄!是帝國海軍的象征!您怎么能……”
“正因為我是對馬海戰的英雄,我才更清楚現實。”東鄉的聲音陡然提高,“當年我們能贏,是因為我們比俄國人更了解這片海域,是因為我們準備得更充分,是因為……我們的技術差距沒有今天這么大!”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日本列島:“但現在呢?我們不了解蘭芳的技術,不了解他們的戰術,甚至不了解他們的戰爭理念。我們還在用日俄戰爭的經驗,去打一場完全不同的戰爭。這就像用武士刀去對抗機槍,結果只有一個——”
他轉過身,看著所有人:“全軍覆沒。”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山縣有朋終于睜開了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掃過眾人,最后停在寺內正毅身上:
“寺內,你是首相。你說怎么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寺內正毅身上。這位軍人出身的首相臉色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知道,無論他做出什么決定,都會被一半的人罵作懦夫,被另一半的人罵作瘋子。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干澀,“我認為,應該接受談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