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首相官邸,寺內正毅書房,深夜十一時
書房里煙霧彌漫。寺內正毅坐在書桌后,面前攤開著山本權兵衛剛剛送來的《海軍現狀評估報告》。他的對面,山本權兵衛和岡市之助分別坐在兩張沙發上,三人形成了一個詭異的三角。
已經爭吵了兩個小時,但沒有任何結果。
“和談是唯一的出路。”山本權兵衛再次重復,聲音已經有些沙啞,“今天橫須賀被炮擊,明天可能就是吳港,后天可能是佐世保。每拖一天,我們的損失就大一分,談判的籌碼就少一分。”
“和談就是投降!”岡市之助毫不退讓,“帝國從未向亞洲國家投降過!如果今天向蘭芳低頭,明天朝鮮、臺灣都會蠢蠢欲動!帝國的威信將蕩然無存!”
“那陸軍有什么更好的方案嗎?”山本冷冷地問,“除了‘本土決戰’、‘玉碎’這些空洞的口號,陸軍有沒有具體的、可行的、能改變現狀的計劃?”
岡市之助的臉漲紅了:“我們可以動員!可以構筑防線!可以……”
“可以什么?”山本打斷他,“可以阻止蘭芳的戰艦在二十多公里外炮擊我們的港口嗎?可以阻止他們的潛艇擊沉我們的商船嗎?可以變出糧食、石油、鋼鐵嗎?岡市大臣,請你告訴我,陸軍到底能做什么?具體能做什么?”
岡市之助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因為他知道,山本說得對。陸軍可以防御登陸,但阻止不了海上封鎖和遠程炮擊。而沒有海上運輸線,日本這個島國連三個月都撐不下去。
寺內正毅終于開口了,聲音疲憊不堪:“山本大臣,如果現在和談,蘭芳會提出什么條件?”
山本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根據我們對陳峰這個人的研究,以及蘭芳歷次外交行為的分析,他們可能會提出以下幾點:第一,巨額賠款,數額可能在數億日元以上。第二,承認蘭芳對婆羅洲的主權,以及他們在南洋的勢力范圍。甚至可能式TW第三,開放市場,給予蘭芳商品最惠國待遇。第四,限制帝國海軍規模,可能要求我們銷毀部分老舊艦艇,并限制新建艦艇的噸位和火力。”
每說一條,岡市之助的臉色就難看一分。當山本說完時,岡市之助已經氣得渾身發抖。
“這……這簡直是亡國條件!”他吼道,“數億賠款?帝國一年的財政收入才多少?承認他們在南洋的勢力范圍?那帝國的南進政策怎么辦?限制海軍?那帝國將來拿什么保護海上運輸線?”
“至少帝國還能有‘將來’。”山本平靜地說,“如果繼續戰爭,可能連‘將來’都沒有了。”
“你這是失敗主義!投降主義!”岡市之助站起來,指著山本的鼻子,“你根本不配當海軍大臣!你應該切腹謝罪!”
山本權兵衛抬起頭,看著岡市之助。他的眼神很平靜,但那種平靜里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東西。
“岡市大臣,”他一字一句地說,“海軍已經切腹過了。四千多人,四艘最精銳的戰艦,已經沉在東海海底了。如果你覺得還不夠,我可以現在就去切腹。但在我切腹之前,請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切腹之后,陸軍能打贏這場戰爭嗎?能讓蘭芳的戰艦消失嗎?能讓帝國的港口不再被炮擊嗎?”
岡市之助再次語塞。他瞪著山本,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答案是否定的。無論他多么憤怒,無論他多么不甘,都無法改變那個殘酷的現實:日本已經輸了。輸掉了制海權,輸掉了戰爭,也輸掉了未來在遠東爭霸的資格。
“夠了。”寺內正毅終于站起身,打斷了這場無休止的爭吵,“山本大臣,請通過中立國,向蘭芳發出試探性信號:帝國愿意停火,并商討結束敵對狀態的可能性。但條件是,蘭芳必須立即停止所有軍事行動。”
“他們會答應嗎?”山本問。
“不知道。但總要試試。”寺內疲憊地揉著太陽穴,“岡市大臣,請你配合。在談判期間,陸軍要保持克制,不要做出任何可能激化矛盾的舉動。”
岡市之助想說什么,但看到寺內眼中的疲憊和決絕,最終只是冷哼一聲,轉身離開了書房。
門關上后,書房里只剩下寺內和山本兩人。
“他真的會配合嗎?”山本問。
“不會。”寺內苦笑,“但他至少不會公開反對。現在,我們需要的是時間。時間讓國民慢慢接受現實,時間讓國際社會介入調停,時間讓……讓這場戰爭以不那么屈辱的方式結束。”
山本權兵衛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鞠了一躬:“首相閣下,辛苦您了。”
寺內正毅搖搖頭:“辛苦的是你。接下來,你會承受最大的壓力——來自陸軍,來自議會,來自國民,甚至……來自海軍內部。”
“我知道。”山本站直身體,他的背脊依然挺直,但眼中已經沒有了往日的銳氣,只剩下一種沉重的責任,“但這是海軍大臣的職責。海軍惹的禍,海軍來收場。”
他轉身離開。寺內正毅獨自站在書房里,看著墻上那幅“武運長久”的書法。那是明治天皇的親筆,曾經激勵著整個帝國奮勇向前。
但現在,武運已經不再長久了。
窗外的東京一片寂靜。這座城市的居民還不知道,他們的國家正在經歷怎樣的劇變,他們的生活即將發生怎樣的改變。
而在遙遠的南方,在東海的海面上,四艘鋼鐵巨艦正在巡邏。它們的炮口指向日本列島,像四柄懸在帝國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劍已經落下過一次。
第二次落下時,可能就不會停下了。
寺內正毅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天上沒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層,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陳峰……”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你到底……想要什么?”
沒有人回答。只有夜風,穿過庭院里的松樹,發出嗚咽般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