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轉向,駛向東京灣方向。雨越下越大,車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
八代六郎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但他眼前浮現的不是黑暗,而是東海上的畫面——金剛號在燃燒,在傾斜,在沉沒。那些年輕的水兵,那些他見過或沒見過的面孔,在海水中掙扎,然后消失。
四千人。
四艘金剛級。
四十年的積累。
全都……沉沒了。
他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疼痛傳來,但比起心里的痛,這根本不算什么。
兩個小時后,車子抵達橫須賀軍港。
雨還在下,港口籠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中。碼頭上,幾艘驅逐艦和巡洋艦靜靜停泊著,但那些巨大的、原本應該停泊金剛級的深水泊位,此刻空蕩蕩的。
八代六郎下了車,沒有打傘,就這樣走進雨中。警衛想跟上來,被他揮手制止了。
他一個人,沿著碼頭慢慢走著。雨水打在他的臉上、身上,但他渾然不覺。
走到一個泊位前,他停下腳步。這里原本是金剛號的專屬泊位,地上還留著纜樁摩擦的痕跡。但現在,那里只有雨水積成的水洼。
“大臣閣下?”
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八代六郎轉過身,看到一個五十多歲、穿著海軍工作服的男人站在那里。是船塢的老工頭,八代六郎記得他姓田中,在橫須賀干了三十年了。
“田中師傅。”八代六郎點點頭。
老工頭走過來,手里拿著一把傘,想給八代六郎撐上,但被拒絕了。
“您怎么來了?”老工頭問,聲音有些沙啞,“還下著雨……”
“來看看。”八代六郎說,目光重新投向那個空蕩蕩的泊位,“金剛號……最后是從這里出發的吧?”
老工頭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是。四天前的凌晨,天還沒亮。碼頭站滿了送行的人,家屬,市民……大家都舉著小旗子,喊著‘武運長久’。”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兒子……在金剛號上當輪機兵。今年二十一歲,去年剛結婚……”
八代六郎閉上眼睛。又一條年輕的生命。
“大臣閣下,”老工頭突然問,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他們……他們真的都……?”
八代六郎沒有回答。他沒法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老工頭低下頭,肩膀開始輕微地抖動。這個在船塢干了三十年、經歷過日俄戰爭、見過無數戰艦下水的老工人,此刻在雨中無聲地哭泣。
八代六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說些什么安慰的話,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么呢?
說“他們是光榮戰死的”?說“他們是帝國的英雄”?這些空洞的話,能換回那些年輕的生命嗎?能彌補一個父親失去兒子的痛苦嗎?
不能。
什么都不能。
雨還在下,越來越大。港口里,一艘貨輪正在離港,汽笛聲在雨幕中顯得格外低沉、哀傷。
八代六郎站在碼頭上,看著雨中的海面。遠處,東京灣的出海口一片朦朧,再遠處,就是廣闊的太平洋。
而在這片海洋的某處,在東海的海底,四艘帝國最強大的戰艦,和四千名帝國最優秀的水兵,永遠地沉睡在那里。
他們是第一批。
但不會是最后一批。
如果戰爭繼續,還會有更多的戰艦沉沒,更多的生命消逝。直到這個國家流盡最后一滴血。
“我盡力了。”八代六郎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我真的……盡力了。”
但他知道,這不夠。遠遠不夠。
一個國家的命運,一個人的努力,在時代的巨輪面前,渺小得如同塵埃。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個空蕩蕩的泊位,轉身,走向雨中等待的車子。
雨幕中,他的背影顯得格外孤獨,格外蒼老。
而在他身后,橫須賀港靜靜地躺在雨中,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墳墓。
東京,山本權兵衛私邸,深夜十一時
雨已經下了整整一天,此刻轉為細密的雨絲,在昏黃的路燈下織成一張朦朧的紗幕。
黑色的轎車碾過積水的路面,停在位于麴町區一棟古樸的和風宅邸前。車門打開,寺內正毅走下車,他穿著深色西服,外罩一件黑色斗篷,手里拿著一根烏木手杖。
門口的警衛認出了來人,立刻立正敬禮。寺內點了點頭,在秘書官的陪同下走上臺階。
拉門打開,一個老管家恭敬地躬身:“寺內閣下,主人已在茶室等候。”
寺內脫鞋進屋,穿過長廊。這座宅邸是典型的武家風格,簡潔、肅穆,墻上掛著幾幅字畫,其中一幅是東鄉平八郎親筆所書的“七生報國”——那是日俄戰爭勝利后贈給宅邸主人的禮物。
茶室的門敞開著,山本權兵衛正跪坐在茶具前,靜靜地點茶。他今年六十二歲,頭發已經全白,但背脊挺得筆直,穿著藏青色的和服,動作沉穩而專注。
“山本閣下,深夜打擾,實在抱歉。”寺內走進茶室,同樣跪坐下來。
山本權兵衛抬起頭,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頷首:“寺內首相客氣了。請用茶。”
他遞過一碗抹茶。寺內雙手接過,輕啜一口。茶很苦,帶著濃郁的青草氣息。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只有茶筅攪動茶湯的聲音在室內回響。
“八代君已經正式遞交辭呈了。”寺內放下茶碗,開門見山,“陛下已經批準由我組建內閣。海軍大臣的位置,現在空著。”
山本權兵衛沒有立刻回應。他繼續點第二碗茶,動作一絲不茍,仿佛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眼前這碗茶。
“海軍現在需要一個人站出來。”寺內繼續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需要一個有威望、有能力、能讓海軍重新凝聚起來的人。更需要一個……能和陸軍對話的人。”
山本終于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抬起頭,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直視寺內正毅:
“首相閣下是來勸我出山的?”
“是。”寺內坦然承認,“我知道您已經退隱多年,不問政事。但現在國家危難,海軍危難。除了您,我想不出第二個人能穩住局面。”(東鄉平八郎也還活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