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權兵衛笑了,那笑容里帶著深深的疲憊和譏誚:“穩住局面?首相閣下,您真的認為現在還有‘局面’可穩嗎?”
他站起身,走到茶室窗邊,推開紙窗。夜風和著雨絲飄進來,帶著涼意。
“四艘金剛級沉了,聯合艦隊主力沒了,四千多名最優秀的水兵沒了。這不是一次戰役的失敗,這是……”他頓了頓,找到一個詞,“這是一場體系的崩潰。我們用了四十年建立的海軍體系,在一天之內被證明已經過時、落后、不堪一擊。”
寺內沉默著。
“現在讓我出山,我能做什么?”山本轉過身,看著寺內,“告訴那些失去兒子、丈夫、父親的家屬,說‘請節哀,我們會重建海軍’?還是告訴陸軍那些混蛋,說‘再給我們十年,我們會造出更強大的戰艦’?”
他的聲音逐漸提高,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怒:“首相閣下,您知道陸軍現在在干什么嗎?他們在四處散布言論,說海軍是‘國賊’,說海軍浪費了國民的血稅,說這場失敗完全是海軍的無能造成的!他們甚至在議會里提案,要求削減海軍未來五年的全部預算,轉投陸軍!”
“我知道。”寺內平靜地說,“所以我才更需要您。只有您,山本閣下,只有您的威望能壓住陸軍的氣焰。只有您能讓海軍重新站起來,哪怕只是……站直了挨打。”
最后這句話說得很重,山本權兵衛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挨打?”他重復這個詞。
“對,挨打。”寺內也站起身,走到山本身邊,和他并肩看著窗外的雨夜,“我們現在打不過蘭芳。至少短期內打不過。但我們必須挺過這一關,保住帝國剩下的東西——臺灣、朝鮮、本土。為此,海軍必須存在,哪怕只是一個象征性的存在。”
他轉過身,面對山本:“我需要您做的不是打贏下一場海戰——短期內我們打不了海戰了。我需要您做的,是保住海軍這個軍種,保住海軍的基礎,保住那些船塢、工廠、學校、人才。讓海軍活下來,哪怕只是茍延殘喘地活下來,等將來……等將來有機會的時候,還能重新站起來。”
山本權兵衛久久不語。雨絲飄進來,打濕了他的衣襟,但他渾然不覺。
“茍延殘喘……”他喃喃道,“當年我從薩摩來到江田島,進入海軍兵學校的時候,帝國海軍只有幾艘木殼船。我們用了四十年,把它建成了世界第三的艦隊。而現在,您讓我回去,帶領它……茍延殘喘?”
“是。”寺內的聲音很殘酷,但很真實,“因為如果連茍延殘喘都做不到,那就只有死路一條。海軍會死,帝國……也可能跟著一起死。”
茶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墻上的掛鐘指向十一點三十分,鐘擺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陸軍那邊,您能保證什么?”山本終于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
“我能保證,在我的內閣里,陸軍不會對海軍趕盡殺絕。”寺內說,“預算可以削減,但不會取消。編制可以壓縮,但不會撤銷。海軍必須存在,這是底線。”
“那蘭芳呢?他們那四艘戰列艦,現在就在我們家門口。”
“外交渠道已經在嘗試接觸。”寺內說,“但我們需要時間。而在得到時間之前,我們需要一個能讓海軍不亂、能讓陸軍不敢亂來的人坐鎮海軍省。這個人,只能是您。”
山本權兵衛閉上眼睛。他的腦海里閃過很多畫面:年輕時在浪速號上服役,日俄戰爭時在參謀部制定作戰計劃,戰后擔任海軍大臣推動造艦計劃……
那些榮耀、那些夢想、那些為之奮斗了一生的東西,現在都沉在東海的海底。
“我有一個條件。”他睜開眼,眼中只剩下冷靜和決絕。
“請說。”
“海軍的人事,由我全權負責。陸軍不得干涉。海軍的重建計劃,由海軍自己制定。陸軍可以削減預算,但不能指手畫腳。”山本一字一句地說,“如果陸軍想插手海軍內部事務,我立刻辭職。”
寺內沉默了幾秒,然后點頭:“可以。我以首相的身份向您保證。”
“好。”山本權兵衛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我答應您。但我必須說清楚:我不是去帶領海軍走向復興的。我是去……主持一場體面的葬禮。為那個曾經輝煌的帝國海軍,舉行一場體面的葬禮。”
寺內正毅沒有反駁。他知道山本說得對。
兩人重新坐回茶席前。山本再次點茶,這一次,他的動作更加緩慢,更加沉重。
“明天我會去覲見陛下。”寺內說,“內閣名單會在后天公布。屆時,還請您做好準備。”
“我知道。”山本遞過茶碗,“首相閣下,請記住您今天的承諾。海軍可以倒下,但不能跪著倒下。”
“我記住了。”
寺內接過茶,一飲而盡。然后他站起身,躬身行禮,轉身離開了茶室。
山本權兵衛獨自坐在茶室里,看著窗外無邊的雨夜。茶已經涼了,但他沒有動。
許久,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墻邊,取下那幅“七生報國”的字畫。他用手指輕輕撫過那些遒勁的墨跡,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東鄉君,”他輕聲說,“如果你在,你會怎么做?”
字畫不會回答。只有窗外的雨,還在不停地下著。
海軍省大樓,大臣辦公室,次日上午十時
雖然換了主人,但辦公室的陳設幾乎沒有變化。唯一的不同是,那尊象征日俄戰爭勝利的青銅鎮紙被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簡單的文竹。
山本權兵衛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前站著海軍省所有高級官員。軍令部長島田繁太郎、作戰部長鈴木貫太郎、情報部長山本英機、總務部長……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迷茫。
“諸君,”山本開口,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從今天起,我重新擔任海軍大臣。我知道大家心里有很多疑問、很多不安,但現在不是討論這些的時候。”
他站起身,走到墻邊的海圖前。海圖上,東海的標記觸目驚心,但山本的目光沒有停留在那里,而是移向了日本本土的沿岸。
“我們的首要任務有三個。”他轉過身,豎起三根手指,“第一,組織剩余艦艇,退守內海,依托岸防體系建立新的防御線。所有老舊戰列艦、巡洋艦,全部撤入瀨戶內海和東京灣,沒有我的命令,不得出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