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海圖前,手指在金剛號現在的位置點了點:“那么,作為這個時代的最后一個舊海軍指揮官,我應該怎么做?”
沒有人敢回答。
加藤轉過身,看著指揮室里每一張臉。這些軍官都很年輕,大多數不到三十歲。他們應該活下去,應該看到明天的太陽,應該結婚生子,應該老去。
但他們穿著帝國海軍的軍服,肩負著帝國的榮耀。
“我命令?!奔犹俚穆曇敉蝗蛔兊煤榱粒錆M了不容置疑的威嚴,“第一,所有非必要人員,立刻準備棄船。傷員優先,年輕人優先。其他戰艦尋找撤退戰機!”
“長官!”好幾個軍官同時喊道。
“這是命令!”加藤吼道,“第二,所有還能戰斗的人員,堅守崗位到最后一刻。主炮繼續向東南方向射擊,哪怕命中率為零。副炮準備攔截可能的近距離攻擊?!?/p>
“第三……”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我,加藤友三郎,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將與金剛號共存亡。這不是殉國,這是……謝罪。為我錯誤的判斷,為我葬送了帝國海軍最精銳的力量,謝罪。”
指揮室里一片死寂。有幾個年輕軍官開始哭泣,但很快被年長的捂住了嘴。
松本少佐第一個立正敬禮。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加藤回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然后揮了揮手:“去吧。執行命令?!?/p>
軍官們紅著眼眶,開始整理文件,銷毀密碼本,準備撤離。加藤則走到通訊臺前,坐了下來。
“給我接全艦廣播?!彼麑νㄓ嵄f。
通訊兵猶豫了一下:“長官,廣播系統可能……”
“試試。”
通訊兵操作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接通了,但只能覆蓋部分區域。”
“夠了?!奔犹俳舆^話筒,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聲音,通過殘存的廣播系統,傳遍了金剛號還能聽到的每一個角落:
“金剛號全體官兵,我是加藤友三郎?!?/p>
“此刻,我們正經歷著帝國海軍成立以來最艱難的戰斗。敵人很強大,強大到我們甚至無法看見他們。我們失去了霧島號,失去了榛名號,比睿號也危在旦夕?!?/p>
“很多人會問:我們輸了嗎?我要說:是的,在戰術上,我們輸了。我們輸給了更先進的技術,更強大的火力,更遠的射程?!?/p>
“但在精神上,我們永遠不會輸?!?/p>
“從對馬海峽到珍珠港,從印度洋到太平洋,帝國海軍的榮耀,是由無數像你們一樣的勇士鑄就的。今天,我們可能無法活著離開這片海域。但我們的精神,我們的勇氣,我們的榮耀,將永遠銘刻在帝國的史冊上?!?/p>
“現在,我以聯合艦隊司令長官的身份,下達最后一道命令:所有傷員和非必要戰斗人員,立刻準備棄船。還能戰斗的人,與我一起,戰斗到最后一刻?!?/p>
“我們沒有失敗。我們只是……先走一步?!?/p>
“天蝗陛下……萬歲。”
廣播結束了。加藤放下話筒,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在輪機艙,小野寺輪機長聽到了廣播。他笑了笑,對身邊的技術官說:“聽到了嗎?司令長官要和我們一起死呢?!?/p>
“我們……”
“我們不逃?!毙∫八抡f,“輪機兵的工作是什么?是讓船動起來。只要這艘船還在海上,只要它還能動,我們就沒有理由離開崗位?!?/p>
他看了一眼腿上的傷口——鋼管已經被鋸斷,傷口簡單包扎過了。他扶著墻壁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向控制臺。
“好了,伙計們。”他的聲音在輪機艙里回蕩,“讓我們給金剛號最后的力量,讓它像一個真正的武士那樣,戰斗到最后一刻?!?/p>
在B炮塔,山田一郎也聽到了廣播。他抹了把臉上的汗和血,對著炮組成員說:“司令長官說了,還能戰斗的人留下。你們想走的,現在可以走。”
沒有人動。
森下第一個說:“炮長,我不走。我爸媽在長崎,他們知道我上了金剛號。如果我今天逃了,他們會在鄉親們面前抬不起頭?!?/p>
“我也不走?!?/p>
“我也是?!?/p>
“留下?!?/p>
山田的眼眶紅了。他轉過身,假裝調整瞄準鏡,偷偷擦掉眼淚。
“好。”他的聲音有些哽咽,“那我們就打光最后一發炮彈。裝填!目標東南方,全炮齊射!”
“是!”
兩門356毫米主炮再次發出怒吼。這是金剛號今天最后一次主動射擊。
三十秒后,回應來了。
不是一發兩發,而是三十二發380毫米穿甲彈,從兩萬五千碼外飛來,像死神的點名簿,一一點過金剛號的每一個要害部位。
第一發擊中了前部彈藥庫。雖然防爆門起了作用,沒有引發殉爆,但沖擊波震死了里面所有彈藥手。
第二發擊中了艦橋殘余部分,徹底摧毀了任何可能的指揮能力。
第三發、第四發、第五發……
當第八發炮彈擊穿主裝甲帶,在輪機艙正上方爆炸時,小野寺輪機長正在給鍋爐加壓。他聽到頭頂傳來鋼鐵撕裂的聲音,然后天花板塌了下來。
最后看到的,是鍋爐壓力表上的指針,穩穩地停在紅線位置。
“夠……夠了……”他喃喃著,閉上了眼睛。
在B炮塔,山田一郎感受到炮塔在傾斜,在解體。防爆門被炸飛,海水洶涌而入。
“兄弟們……”他只來得及說出這兩個字,海水就淹沒了炮塔。
在預備指揮室,加藤友三郎感覺到船體在快速下沉。傾斜角度超過三十度,所有沒有固定的東西都在滑動。
松本少佐想拉他走:“長官,我們……”
“你走吧。”加藤平靜地說,“這是命令。”
“可是……”
“這是最后的命令,松本君?!奔犹倏粗?,眼中沒有恐懼,只有平靜,“告訴活著的人,我們盡力了。告訴后人……要追上時代,否則就會像今天一樣?!?/p>
松本哭著敬了個禮,轉身沖出指揮室。
加藤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整理了一下軍服,把軍帽戴正。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相框,里面是他和妻子、兒子的合影。照片是在橫須賀的海軍官邸拍的,兒子才五歲,騎在他的肩膀上。
“對不起?!彼p聲說,“爸爸……回不去了。”
海水從門縫涌入,很快淹沒了腳踝、膝蓋、腰部……
加藤友三郎閉上眼睛,手中緊緊握著相框。
上午七點零九分,金剛號戰列艦,聯合艦隊旗艦,沉沒于東經125度02分,北緯28度49分海域。
艦長以下一千二百四十七名官兵,僅有八十九人幸存。
帝國海軍四艘最精銳的金剛級戰列巡洋艦,在三十分鐘內,全軍覆沒。
而直到沉沒的那一刻,他們連敵人的影子都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