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機艙里死一般寂靜。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呆呆地看著那個通話器。八十個人,就在他們頭頂十五米的地方,在爆炸中瞬間蒸發了。
小野寺感覺喉嚨發干,胃里一陣翻涌。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清點損失。四號鍋爐全毀,還有多少動力?”
“只剩下二號和三號鍋爐,輸出功率……不到四萬馬力。”
“夠不夠維持8節?”
“勉強……但傾斜角度超過十度的話,螺旋槳可能會出水……”
“那就盡量保持平衡!”小野寺掙扎著站起來,雖然腿上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去檢查所有水密門!確保輪機艙不進水!這是我們最后的底線!”
技術官點點頭,轉身跑開。小野寺則靠著墻壁緩緩坐下,開始檢查自己腿上的傷口。
鋼管刺穿了他的大腿,鮮血已經浸透了整條褲腿。他知道如果不盡快處理,自己可能會失血過多而死。但他不能離開崗位——他是輪機長,是這條船的心臟監護者。如果他也倒了,金剛號就真的完了。
“小野寺輪機長。”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小野寺抬起頭,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年輕水兵站在面前,手里拿著一把鋼鋸。
“你是……”
“我是醫務兵,長官。”水兵蹲下來,檢查他的傷口,“這個必須馬上處理。我現在要把鋼管鋸斷,然后給您止血。會很痛,您忍著點。”
小野寺點點頭,咬住了一截皮帶。水兵開始鋸鋼管,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輪機艙里回蕩。每一次拉動鋸條,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小野寺的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
但他沒有叫出聲。他的眼睛盯著輪機艙的天花板,耳朵傾聽著外面傳來的聲音——炮聲、爆炸聲、呼喊聲、還有……歌聲?
是的,有人在唱歌。聲音很微弱,斷斷續續,但確實是一首歌。一首在帝國海軍中流傳很廣的軍歌:
“我們是大海的守護者,
在朝陽下起航。
無論風暴還是戰火,
都無法阻擋我們的方向……”
唱歌的是一個老司爐工,他已經五十多歲了,在海軍干了三十年。此刻他一邊給鍋爐添煤,一邊用沙啞的嗓子哼唱著。
接著,第二個人加入了。是一個年輕的機械師,他的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神堅定。
然后第三個、第四個……
很快,整個輪機艙里,所有還能出聲的人,都在哼唱這首歌。歌聲在鋼鐵的牢籠里回蕩,壓過了機器的轟鳴,壓過了爆炸的震動,壓過了死亡的恐懼。
小野寺感覺眼眶發熱。他咬緊皮帶,忍受著鋸條切割骨頭的劇痛,但嘴角卻露出了笑容。
這就是帝國海軍。這就是他的船,他的人。
就算今天要沉在這里,他們也要唱著歌沉下去。
金剛號預備指揮室,位于主裝甲帶下方,水線以上五米。
這里比主艦橋狹窄得多,只有二十平米的空間,擠著十幾個軍官和參謀。應急燈光昏暗,空氣悶熱潮濕,混合著汗味和血腥味。
加藤友三郎坐在唯一的椅子上,軍醫正在給他重新包扎傷口。這次的傷更重了:額頭撕裂傷,肋骨至少斷了三根,左臂骨折,渾身多處彈片擦傷。但他拒絕使用嗎啡,他必須保持清醒。
“報告情況。”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作戰參謀松本少佐展開一張已經破損的海圖:“目前狀況:霧島號確認沉沒,榛名號失去聯系大概率已沉沒,比睿號重傷失去動力。我方金剛號……上層建筑嚴重損毀,后部輪機艙被擊中,航速降至8節,右傾12度,多個艙室進水。”
“敵艦呢?”
“仍然無法確定具體位置和數量。但根據炮擊密度和頻率判斷,至少有三到四艘主力艦,口徑應在380毫米以上,射程超過兩萬五千碼。推測為蘭芳的俾斯麥級戰列艦。”
加藤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三到四艘俾斯麥級。那個傳說中五萬噸的怪物,裝備八門380毫米炮,裝甲厚達十四英寸。如果情報屬實,那么每一艘俾斯麥級,都能單挑兩艘金剛級。
而現在,他們有三到四艘。
“我們還有多少戰斗力?”他問。
“主炮:A炮塔損毀,B炮塔勉強可用,C炮塔沉默。副炮損失超過三分之二。魚雷發射管全部完好,但……”松本頓了頓,“射程不夠。我們的九三式魚雷最大射程四萬米,但需要引導。在目前無法觀測敵艦的情況下……”
“就是廢鐵。”加藤替他說完了。
指揮室里一片沉默。所有人都明白現在的處境:金剛號是一頭瞎了眼睛、斷了爪牙的老虎,而敵人在視線之外,用長矛一矛一矛地捅刺,直到它流盡最后一滴血。
“巡洋艦和驅逐艦呢?”加藤突然問。
“第一水雷戰隊還在外圍,但……”松本猶豫了一下,“筑摩號報告,他們在嘗試靠近炮彈來襲方向時,遭遇了密集的中口徑炮火攔截。至少有四艘巡洋艦級別的敵艦,在主力艦外圍組成了一道屏障。”
“所以連靠近都做不到。”加藤苦笑,“完美的戰術。超遠距離的主力艦炮擊,中距離的巡洋艦掩護,我們甚至連拼命的機會都沒有。”
他扶著桌子站起來,踉蹌了一下,但很快站穩。軍醫想扶他,被他揮手拒絕了。
“松本君,你跟我多少年了?”
松本一愣:“十……十二年,長官。從您擔任驅逐艦艦長開始。”
“十二年。”加藤點點頭,“你覺得,我是一個合格的指揮官嗎?”
“長官,您……”
“說實話。”加藤盯著他。
松本沉默了很久,最終低下頭:“我不知道,長官。我只知道,您帶領我們打贏過演習,帶領我們在印度洋和南洋展示過帝國的威嚴。但今天……今天這場戰斗,超出了所有人的認知。這不是指揮官的錯,是……”
“是時代的錯。”加藤替他說了,“我們還在用日俄戰爭的思維打仗,而敵人已經進入了下一個時代。傳說中的雷達、火控計算機、超遠距離炮擊……我們輸了,不是輸在勇氣,不是輸在訓練,是輸在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