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不通,但善意是相通的。
哈立德走到一個華人店鋪前。店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正顫巍巍地收拾被砸壞的柜臺——可能是潰退的荷蘭士兵干的。
“老人家,需要幫忙嗎?”哈立德用生硬的漢語問——他學了一點,但只會簡單幾句。
老人抬頭,看到一群阿拉伯軍人,嚇了一跳。
“別怕。”哈立德示意士兵們后退,自己蹲下來,“我們是蘭芳軍隊,來幫你們的。”
“蘭……蘭芳?”老人的眼睛瞪大了,“你們是……蘭芳的軍隊?”
“對。”哈立德指著自己胸口的徽章,“看,這是蘭芳的國旗。”
老人盯著徽章看了很久,突然老淚縱橫。
“回來了……真的回來了……”他抓住哈立德的手,手在顫抖,“四十四年啊……我們等了四十四年啊……”
他轉身朝屋里喊:“老婆子!快出來!蘭芳的軍隊來了!真的來了!”
一個老婦人走出來,看到這情景,也哭了。
很快,周圍聚攏了更多華人居民。他們看著這些阿拉伯面孔的士兵,眼神從最初的警惕,變成好奇,再變成感激。
一個中年男人用漢語問哈立德:“你們……不是華人?”
“我是阿拉伯人。”哈立德用英語回答,然后指向身后的士兵,“他們也是。但我們都是蘭芳的軍人。”
“阿拉伯人……為什么幫我們?”
哈立德想了想,用最簡單的英語說:“因為蘭芳是我們的國家。你們是我們的同胞。”
這句話被一個懂英語的華人翻譯出來。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后爆發出歡呼。
“同胞!他們說我們是同胞!”
“蘭芳是所有民族的國家!”
“謝謝!謝謝你們!”
有人拿來食物和飲水,硬塞給士兵們。有人找來懂阿拉伯語的華僑——很少,但真有。更多人只是站在那兒,流淚,鼓掌。
哈立德回到士兵們身邊。
“看到答案了嗎?”他問。
士兵們點頭。很多人眼眶也紅了。
“記住這種感覺。”哈立德說,“這就是我們打仗的意義:不是為了征服,是為了保護。不是為了掠奪,是為了回家——回我們共同的家。”
這時,一個通訊兵跑過來:“師長!指揮部緊急通知!王伯老先生要在總廳舊址發表講話,要求所有部隊組織人員收聽!廣播頻率是……”
消息迅速傳開。
上午十一點,坤甸的許多角落,士兵和居民都圍在收音機旁——那是蘭芳軍隊帶來的野戰廣播系統。
沙沙的電流聲后,一個蒼老但堅定的聲音響起:
“坤甸的父老鄉親們,我是王順發的兒子,王伯……”
講話開始了。
在總廳廢墟前,在軍營操場上,在街頭巷尾,那個等待了四十四年的聲音,終于傳遍了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1914年6月26日,迪拜大統領辦公室。
窗外是波斯灣典型的夏日午后——天空藍得刺眼,陽光把港口的鋼鐵結構烤得發燙,熱浪讓遠處的景物微微扭曲。但辦公室里,空調系統維持著22度的恒定溫度,只有換氣扇低沉的嗡鳴聲證明機器在運轉。
陳峰坐在寬大的橡木辦公桌后,面前攤開著三份報告。
第一份來自婆羅洲,是王文武親筆寫的進度匯報:“截至6月25日,蘭芳行政機構已在坤甸、山口洋、三發等七個主要城鎮全面運轉。戶籍登記完成率82%,土地清丈完成率65%。第五、第六阿拉伯師完成對內陸地區的掃蕩,殘余荷蘭抵抗力量已基本肅清。第一、第二師正在整訓新組建的婆羅洲民兵師,預計八月可形成戰斗力。”
報告末尾附了一張照片:新建的蘭芳總廳奠基儀式。王伯站在最前排,穿著那身深灰色長衫,胸前徽章閃閃發光。老人臉上有疲憊,但眼神明亮。
第二份是石油工業部的半年總結:“1-6月,婆羅洲油田累計產油180萬桶,略低于預期,主要因部分設備需從迪拜調運。但勘探隊在打拉根地區發現新油藏,初步估計儲量超過五億桶。建議追加投資建設第二煉油廠。”
陳峰用紅筆在“五億桶”下面劃了道線。又一個戰略儲備。
第三份最厚,是安全局的歐洲局勢簡報。周鐵山親自編寫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6月24日,奧匈帝國皇儲斐迪南大公抵達薩拉熱窩,開始對波斯尼亞的視察。塞爾維亞民族主義組織‘黑手會’活動頻繁,奧匈軍方已加強安保……德國皇帝威廉二世近日連續召開軍事會議,總參謀部更新了對法作戰計劃‘施里芬計劃’的修訂版……法國國會通過新軍事法案,將服役期從兩年延長至三年……英國海軍部秘密評估與德國海軍開戰的可能損失……”
報告最后一頁用加粗字體寫著:“綜合各方情報,歐洲主要大國均已進入準戰時狀態。任何意外事件都可能成為導火索。”
陳峰合上報告,端起已經涼掉的茶喝了一口。茶是福建的正山小種,有淡淡的煙熏味。王伯不在,新來的侍者掌握不好水溫。
敲門聲響起。
“進。”
王文武推門進來。他從婆羅洲回來一周了,皮膚曬黑了不少,眼角的皺紋更深了,但精神很好。
“大統領,英國領事霍華德和法國領事杜邦請求緊急約見。”王文武的語氣有些無奈,“這已經是本月第三次了。”
“這次是什么理由?”
“說是‘關于婆羅洲局勢的最新發展’。”王文武頓了頓,“但我猜,他們可能聽到了風聲。”
“什么風聲?”
“德國領事穆勒昨天去了趟新加坡,今天剛回來。霍華德在機場有眼線,肯定知道了。”
陳峰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橡木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看來德國人也坐不住了。”他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港口方向。那里,那艘俾斯麥級戰列艦靜靜停泊著,深灰色的艦身在烈日下像座鋼鐵山巒。“讓他們半小時后過來。通知周鐵山也來,坐記錄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