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半小時后,會客廳。
霍華德和杜邦并排坐在沙發上,姿態幾乎一模一樣: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放在膝蓋上,表情嚴肅。但細微之處有差別——霍華德的領帶系得一絲不茍,杜邦的袖口稍微挽起;霍華德的眼睛盯著茶幾上的紋路,杜邦的目光在房間里游移,像是在評估裝飾品的價值。
陳峰走進來時,兩人同時起身。
“請坐。”陳峰在主位坐下,周鐵山拿著記錄本坐在角落,王文武坐在陳峰左側。
侍者上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撲鼻。但沒人動。
“二位領事,今天有何指教?”陳峰開門見山。
霍華德先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陳先生,我們收到倫敦和巴黎的緊急指示,必須就婆羅洲問題與您進行‘最嚴肅的溝通’。”
“請說。”
“過去四個月,蘭芳軍隊在婆羅洲的軍事行動,已經遠遠超出‘護僑’的范疇。”霍華德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根據我們獲得的情報,你們正在系統地清除荷蘭的行政機構,建立自己的統治體系,征收稅款,招募軍隊。這是事實上的吞并。”
陳峰點點頭:“所以呢?”
“所以這違反了國際法和相關條約!”杜邦忍不住插話,“荷蘭政府已經向海牙國際法庭提起訴訟,指控蘭芳侵略。英國和法國作為法庭的保障國,有義務維護國際秩序。”
“法庭?”陳峰笑了,“杜邦先生,1876年荷蘭人用大炮轟開坤甸大門的時候,法庭在哪里?當荷蘭士兵槍殺手無寸鐵的平民時,法庭又在哪里?現在我們要拿回自己的土地,法庭突然出現了?”
他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動作慢條斯理:
“如果二位今天來,是要討論國際法的問題,那我建議去圖書館。那里有全套的國際法著作,從格勞秀斯到奧本海,我可以派人陪你們慢慢研究。但如果是要談現實……”
他放下茶壺,茶杯碰在碟子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現實就是,婆羅洲現在是蘭芳的領土。我們在那里有完整的行政體系,有八萬駐軍,有大多數居民的支持。荷蘭人?他們要么撤走了,要么投降了。這是既成事實。”
“既成事實不是合法性的依據!”霍華德的聲音提高了,“陳先生,您必須明白,倫敦和巴黎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蘭芳繼續一意孤行,可能會面臨……嚴重后果。”
“比如?”
“比如經濟制裁。”杜邦接過話頭,“法國銀行可能凍結蘭芳的賬戶,取消所有未發放的貸款。比如外交孤立,沒有國家會承認你們對婆羅洲的占領。比如……軍事壓力。”
最后四個字說得很輕,但很重。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空調的嗡鳴聲突然變得清晰。
陳峰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
“霍華德先生,”他放下茶杯,“去年七月,我們簽署貸款協議的時候,您說過一句話,我印象很深。您說:‘這筆貸款體現了英國對蘭芳發展的信心’。現在,您說要制裁我們?”
霍華德的臉微微發紅。
“杜邦先生,”陳峰轉向法國領事,“您當時也說,希望蘭芳成為‘法國在東方可靠的合作伙伴’。現在,合作伙伴要變成敵人了?”
杜邦沒有說話。
“讓我告訴二位一個事實。”陳峰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蘭芳去年向英國出口了價值八百萬英鎊的石油,向法國出口了價值五百萬英鎊的橡膠和錫。這些物資,很大一部分用在你們的軍艦上、飛機上、汽車上。”
他頓了頓:
“如果制裁,誰損失更大?蘭芳可以找新買家——德國人、美國人、甚至日本人,都很樂意接手。但英國皇家海軍突然缺了石油,法國工廠突然缺了橡膠,這個損失,二位計算過嗎?”
霍華德和杜邦對視一眼。這是他們最怕的——經濟上的相互依存。
“而且,”陳峰繼續說,“二位真的認為,歐洲現在的局勢,允許英國和法國在遠東開辟第二戰場嗎?”
這個問題像一記重拳。
霍華德的手抖了一下。杜邦的呼吸變粗了。
“您……您什么意思?”霍華德問。
“我的意思是,”陳峰靠回椅背,“奧匈帝國的皇儲現在在薩拉熱窩視察。德國的總參謀部在更新作戰計劃。法國的兵役期延長到了三年。歐洲就像一堆干柴,一點火星就能點燃。”
他看著兩位領事:
“在這種時候,倫敦和巴黎會為了荷蘭在東印度的幾塊殖民地,和一個擁有四艘世界一流戰列艦的國家開戰?會冒著遠東艦隊受損、影響歐洲主戰場的風險?我不相信你們的政治家這么愚蠢。”
話說透了。
霍華德的臉從紅變白。杜邦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
“陳先生,”霍華德最終開口,聲音干澀,“您這是在……賭博。賭歐洲會爆發大戰,賭英法無暇東顧。”
“不,”陳峰搖頭,“我是在陳述事實。歐洲會不會大戰,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大戰爆發,英法絕對沒有多余的精力管婆羅洲的事。而如果大戰不爆發……”
他笑了笑:
“那我們就慢慢談。談貿易,談合作,談婆羅洲的石油開發權——我可以給英法企業優先權。前提是,你們承認現實。”
胡蘿卜加大棒。先展示實力,再給出利益。
霍華德深吸一口氣:“我需要向倫敦匯報。”
“我也需要向巴黎匯報。”杜邦說。
“請便。”陳峰做了個請的手勢,“但請轉告貴國政府,蘭芳愿意談判,愿意合作,但底線是:婆羅洲的主權不容討論。這是我們的故土,我們會用一切手段保衛它。”
他站起身,表示談話結束。
霍華德和杜邦也站起來,但動作有些僵硬。走到門口時,霍華德回頭:
“陳先生,最后一個問題。如果……我是說如果,歐洲真的爆發大戰,蘭芳會站在哪一邊?”
陳峰看著他,平靜地回答:
“蘭芳站在自己這一邊。但我們會記得,在困難的時候,誰是朋友,誰是敵人。”
霍華德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杜邦跟在后面,低聲用法語對霍華德說:“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可怕的人。”霍華德也用流語法語回答。
“更可怕的是,他說的可能是對的。”
兩人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