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9月3日,清晨五點,“綠洲”基地籠罩在黎明前的微光中。
跑道上,“雨燕-I”原型機已經準備就緒。機身在晨光中泛著銀灰色的冷光,木質的機翼和鋁板的發動機艙形成奇特的對比。地勤人員在做最后檢查,馬師傅拿著清單,一個個核對項目。
陳峰穿著飛行服站在機旁,表情平靜得可怕。王伯、趙天翔、周阿福等人圍在旁邊,氣氛凝重得像送葬。
“燃油加滿,滑油加滿。”馬師傅報告,“發動機試車三次,各轉速區間正常。控制系統檢查完畢,行程無卡滯。儀表……儀表都動,但準不準不知道。”
陳峰點頭,拍了拍機身的蒙布:“馬師傅,辛苦你們了。”
“陳……”馬師傅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昨晚他帶著徒弟們整夜沒睡,把每個螺栓又緊了一遍,每根拉線又查了一遍。
趙天翔上前一步,他的手臂已經拆了石膏,但還不能用力:“大統領,還是我飛吧。我有經驗——”
“你的經驗是飛布萊里奧,不是飛這個。”陳峰打斷他,“這架飛機的操縱特性、失速速度、轉彎半徑,我都計算過。沒人比我更了解它。”
他轉向周阿福:“記錄本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周阿福舉起手里的本子和鉛筆,“大統領,您說,我記!”
“好。”陳峰開始口述,“試飛科目:一、低速滑跑,檢查操縱反應。二、短距離離地,驗證升力。三、爬升至五十米高度,平飛一分鐘。四、簡單轉彎,測試橫側穩定性。五、降落。都記下了?”
“記下了!”
“重復一遍。”
周阿福流利地復述了一遍。陳峰點頭,戴上飛行帽和風鏡——這是用摩托車頭盔改裝的,前面鑲了塊平板玻璃。
“我上去后,趙老師在地面指揮。王伯,如果……如果出事,按我們昨晚說的辦。”
王伯眼眶發紅,重重點頭。
陳峰爬進駕駛艙。座椅是硬木板包了一層薄海綿,安全帶是四根帆布帶子。儀表板上有五個儀表:轉速表、油壓表、油溫表、高度表、空速表——后兩個是從船上拆下來的,刻度都不對。
“點火!”
地勤轉動螺旋槳。發動機咳嗽兩聲,轟然啟動。聲音比布萊里奧渾厚得多,震動也大得多,整個機身都在顫抖。
陳峰感受著操縱桿傳來的反饋,輕輕左右擺動舵面。動作靈敏,反應及時。他松剎車,推油門到四分之一。
飛機開始滑跑。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跑道只有四百米長,盡頭就是沙丘。如果起飛速度不夠,或者離地后失速……
一百米,速度三十公里每小時。機頭輕微上仰。
兩百米,速度五十公里每小時。陳峰向后拉桿。
機頭抬起,前輪離地。
“起來了!前輪起來了!”有人喊。
但陳峰沒有繼續拉桿。他保持這個姿態,讓飛機以“三點姿態”繼續滑跑——這是為了測試平尾效率。
三百米,速度六十五公里每小時。陳峰柔和地將操縱桿拉到底。
機輪離開了地面。
一尺,兩尺,三尺……
飛機飄在空中,像一片巨大的葉子。高度只有三米,但確實飛起來了!
跑道旁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周阿福跳起來,鉛筆都掉了。馬師傅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淚嘩嘩地流。王伯雙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詞。
陳峰在駕駛艙里,全神貫注感受飛機的狀態。操縱力偏重,但線性;發動機震動大,但功率足夠;機翼有輕微抖動,可能是蒙布張力不均……
他保持高度五米,飛完了整條跑道,然后在盡頭推桿,讓飛機輕輕落回地面。滑跑減速,轉彎,滑回起點。
艙蓋打開時,迎接他的是瘋狂的掌聲和吶喊。
陳峰爬出駕駛艙,摘下風鏡,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數據。”他伸手。
周阿福慌忙撿起本子:“起飛滑跑距離:三百二十米。離地速度:約六十五公里每小時。平飛高度:五米。飛行時間:四十二秒。”
“好。”陳峰轉向馬師傅,“左翼蒙布后緣有抖動,檢查張力。升降舵操縱力偏大,調整拉線滑輪比例。發動機震動超標,檢查安裝支架。”
“是!是!”馬師傅抹著眼淚,“,它……它真能飛!”
“這才第一步。”陳峰冷靜地說,“下午進行第二次試飛,目標爬升到五十米。趙老師,準備地面觀測點,測量爬升率和平飛速度。”
“明白!”
午飯后,飛機經過簡單檢修,再次準備。
這一次,陳峰的計劃更大膽。起飛后,他直接爬升。發動機吼叫著,飛機以十五度的仰角向上沖。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地面觀測點,趙天翔用簡易測角儀測量著角度,周阿福掐著懷表。
“爬升率……每秒三點五米!”趙天翔計算后喊道。
飛機爬升到八十米——超過了計劃高度。陳峰改平,做左右轉彎測試。飛機響應良好,雖然坡度稍大時會有側滑,但可控。
他在空中飛了六分鐘,做了幾個簡單的機動,然后開始降落。
這次降落比上午難。八十米高度,發動機小油門下滑,要精確控制下降率和下滑角。陳峰雙眼緊盯跑道,手腳微調。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拉平,飄飛,主輪輕輕觸地,前輪隨后落下。滑跑一百多米后停穩。
完美降落。
當陳峰再次爬出駕駛艙時,迎接他的是震耳欲聾的歡呼。學員們沖上來,把他高高拋起。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蘭芳有飛機了!我們自己造的飛機!”
陳峰在空中看著這些年輕的臉,看著遠處馬師傅團隊激動的樣子,看著趙天翔欣慰的表情,看著王伯擦眼淚的動作……
值了。
所有的錢,所有的苦,林國棟的死……在這一刻,好像都值了。
當晚,基地食堂破例加餐。雖然還是土豆燉肉和玉米窩頭,但每個人都吃得很香。
陳峰端著飯盒,走到馬師傅那桌。
“馬師傅,明天開始,‘雨燕-I’進入系統測試。你帶團隊,按照這個清單,一項項來。”他遞過一張紙,“失速測試、最大速度測試、航程測試、載荷測試……要完整的數據,為‘雨燕-II’做準備。”
馬師傅接過清單,手有些抖:“大統領,這些測試……有的很危險。”
“我知道。”陳峰平靜地說,“所以我來飛。你們只管記錄數據。”
“不行!”馬師傅第一次反對,“陳工,您已經證明了飛機能飛,這就夠了!剩下的測試,可以讓別人——”
“別人不夠了解飛機。”陳峰打斷他,“失速測試要精確感受機翼氣流分離的征兆,最大速度測試要知道飛機的振動特性。這些,只有設計者最清楚。”
他頓了頓:“而且,我是大統領。如果我都不敢飛,憑什么要求別人飛?”
馬師傅說不出話了。
這時,周阿福端著飯盒湊過來:“大統領,我能參加測試嗎?當觀察員,坐后座記錄數據!”
陳峰看著他:“后座沒儀表,沒操縱桿,出了事你跑都沒地方跑。”
“我不怕!”周阿福挺起胸,“林國棟沒做完的事,我得替他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