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干什么?”陳峰舉著望遠鏡,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八百米時,飛機突然劇烈抖動。
“發動機故障!”有眼尖的學員喊。
只見飛機開始下墜,不是平緩下降,而是帶著角度向下沖。林國棟顯然在努力控制,飛機時而上仰,時而下俯,像一片狂風中的落葉。
“迫降!讓他迫降!”趙天翔大喊,拼命揮動紅旗。
但高度下降得太快了。三百米,兩百米,一百米……
飛機試圖拉平,但距離不夠了。它以一個很小的角度撞在跑道外的沙地上,機頭扎進沙丘,機身翻滾,機翼折斷,碎片飛濺出幾十米遠。
死一般的寂靜。
然后,所有人都沖向墜機點。
陳峰跑在最前面。沙地上,飛機殘骸還在冒著煙——不是著火,是發動機的熱量蒸發了沙土里的水分。駕駛艙已經變形,林國棟被卡在里面,一動不動。
“擔架!快!”
“小心!可能有燃油泄漏!”
“滅火器!拿滅火器來!”
人們手忙腳亂。十分鐘后,林國棟被抬了出來。他的飛行帽已經破碎,臉上全是血,胸口有一個可怕的凹陷——那是被變形的操縱桿戳的。
醫務兵沖上來檢查,幾秒鐘后,抬起頭,臉色慘白地搖頭。
“沒……沒呼吸了。”
跑道邊,所有人都僵住了。周阿福手里的水壺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阿里跪下來,開始低聲祈禱。幾個女學員已經哭出聲。
陳峰站在原地,看著林國棟年輕的臉。這張臉昨天還在課堂上提問,問為什么飛機轉彎時要踩舵。這個年輕人今年才十九歲,家里還有父母,有個妹妹。
他緩緩蹲下,輕輕合上林國棟的眼睛。
“都別圍著了。”陳峰的聲音異常平靜,“王伯,安排人清理現場。馬師傅,帶技術組檢查殘骸,找出事故原因。趙老師,通知所有學員,一小時后會議室集合。”
“大統領……”王伯想說什么。
“執行命令。”
一小時后,基地會議室。
三十六個學員坐得筆直——原本是三十七個。林國棟的位置空著。工程師們坐在后排,每個人臉上都寫著沉重。
陳峰站在講臺前,沒有看任何人,而是看著黑板上還沒擦掉的飛行原理圖。
“事故初步調查結果出來了。”他開口,聲音依然平靜得可怕,“直接原因:發動機氣缸破裂,導致功率驟降。飛行員試圖迫降,但高度不足,姿態控制失誤。”
他轉過身,面對眾人。
“間接原因:第一,日常檢查不到位,沒有發現氣缸的細微裂紋。第二,飛行員經驗不足,在緊急情況下處置不當。第三,指揮員未能及時給出明確指令。”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根本原因,”陳峰頓了頓,“是我。我太急了,逼著你們在沒有足夠經驗、沒有足夠保障的情況下,去飛高空,去挑戰極限。我以為嚴格訓練、嚴苛要求就能避免事故,我錯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林國棟,檳城華僑,十九歲。父親經營橡膠園,母親是教師,妹妹十三歲。他來蘭芳,是因為相信這里能給他未來。他報名參加選拔,是因為想飛。”
陳峰從講臺上拿起一個筆記本——那是林國棟的學習筆記,字跡工整,圖表清晰。
“這是他昨晚寫的學習總結。最后一句話是:‘今天我飛到了三百米,還是有點怕。但趙老師說,怕就要面對。明天,我要飛到五百米。’”
筆記本被輕輕放在桌上。
“他沒能飛到五百米。他在八百米的高度,因為發動機故障,摔下來了。摔死了。”
有幾個學員開始抹眼淚。
“我知道,現在很多人心里在想:值得嗎?為了學開飛機,把命搭上,值得嗎?我們是不是該停了?是不是該承認,這東西太危險,我們玩不起?”
陳峰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我給你們講個故事。三年前,我們造第一艘潛艇的時候,U-1號在試航時進水沉沒,淹死了六個船員。當時也有人問:值得嗎?我們是不是該放棄潛艇?”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跑道上正在清理的殘骸。
“我當時說:如果我們因為死了人就放棄,那死的人就白死了。如果我們因為怕死人就不敢前進,那我們就永遠只能跟在別人屁股后面,吃別人剩下的。”
轉身,走回講臺。
“今天我還是這句話。林國棟死了,這是事實。我們難過,我們自責,我們痛苦,這都應該。但如果我們因此停下,那他就真的白死了。”
陳峰雙手撐在講臺上,身體前傾。
“從現在起,訓練暫停三天。三天里,你們要做三件事:第一,寫一封給林國棟家人的信——以你們個人的名義,說你們想說的話。第二,重新學習飛行手冊和安全規程,每個人都要通過考核,不合格的不準再飛。第三,想清楚:怕死的,可以退出。留下的,就要做好下一個可能是你的準備。”
他直起身。
“三天后,訓練繼續。但規則變了:雙人制。沒有教官帶飛,不準單飛。飛行高度限制在三百米以下。每飛一次,檢修一次。做不到,就別飛。”
“現在,解散。”
學員們默默起身,默默離開。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
等所有人都走了,陳峰才坐下來,雙手捂住臉。王伯走進來,遞給他一杯水。
“少爺,林家的撫恤……”
“按最高標準的三倍。”陳峰的聲音從指縫里傳出來,“他父母養老,他妹妹讀書,國家全包。另外……以我的名義,給他家寫封信。就說……就說對不起。”
“這不怪您……”
“怪我。”陳峰抬起頭,眼睛里有血絲,“我明明知道早期航空的事故率有多高,我明明知道我們條件有多簡陋,但我還是……還是抱著僥幸心理。”
王伯沉默片刻,換了個話題:“馬師傅那邊,檢查出結果了。發動機的氣缸裂痕,是鑄造時就有的缺陷。法國人賣給我們的,可能是次品。”
陳峰的眼神冷了下來:“確定嗎?”
“確定。馬師傅把碎片拼起來了,裂痕是從內向外延伸的,說明材料內部有雜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