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年1月15日,清晨六點,迪拜內陸軍事訓練基地的大門剛剛打開,外面已經排起了長隊。
周阿福排在隊伍中間,他今年十九歲,三個月前剛從廣東潮州過來。他個子不高,但肩膀很寬,那是多年在碼頭上扛包練出來的。此刻他踮著腳,試圖看清前面公告欄上的字。
“喂,識字嗎?”他問前面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
年輕人轉過頭,鏡片后的眼睛很亮:“識。我叫李文,讀過三年私塾。”
“那上面寫的啥?”周阿福指著公告欄。
李文清了清嗓子,大聲念出來,好讓后面的人都聽見:
【蘭芳共和國陸軍第一師征兵公告】
一、征兵條件:
年齡18-25周歲
身體健康,無傳染病及重大病史
身高不低于一米六
識字者優先,會基礎算術者額外加分
有南洋叢林生活經驗者優先
二、服役待遇:
基礎軍餉:每月8英鎊(約合40銀元),食宿全包
技術兵種(機槍手、炮手、通信兵等)額外津貼每月2英鎊
服役期間享受免費醫療
每年十五天探親假,路費報銷
三、退役安置:
服役滿五年,分配住房一套(面積不少于四十平方米)
家屬優先安排工作
子女優先入讀公立學校
退役金:按服役年限,每年額外發放三個月軍餉
四、報名時間:即日起至1月31日
李文念完后,隊伍里響起嗡嗡的議論聲。周阿福快速心算:每月8英鎊,一年96英鎊,五年480英鎊。退役后再給三個月軍餉當退役金,就是24英鎊。加起來504英鎊。
他在潮州碼頭上干一年,最多能攢下20銀元,合4英鎊。在這里干五年,能賺在家干一百年的錢。
“房子是真的嗎?”有人問。
公告欄旁站著一個穿軍裝的工作人員,他大聲回答:“真的!房子在新建的‘榮軍苑’小區,已經開工了,年底就能入住。服役滿三年就有資格排隊,滿五年保證分到。”
“家屬工作呢?”
“紡織廠、食品廠、建筑隊,隨軍家屬優先安排。孩子上學全免費,從小學到技校。”
周阿福感到心跳加快了。他想起還在潮州的母親和妹妹。母親在給人家洗衣服,一天干十四個小時,手都泡爛了。妹妹十二歲,在紗廠當童工,手指被機器軋斷了一根。
如果他能當兵,五年后接她們過來,住上自己的房子,妹妹能上學,母親不用再洗衣服……
“我報!”他第一個喊出來。
隊伍騷動起來。更多的聲音響起:“我也報!”“算我一個!”“識字加多少分?”
工作人員拿出登記表:“排好隊!一個一個來!先填表,然后體檢,最后面試!”
周阿福填表時手有點抖。姓名、年齡、籍貫、文化程度、有無特長……他在“文化程度”一欄猶豫了,最后寫下“識字五百個”——這是實話,他在碼頭跟賬房先生學的。
“特長?”工作人員問。
“我……力氣大。在碼頭上一次能扛兩百斤。”
“好,寫‘負重能力強’。”工作人員快速記錄,“下一個問題:為什么想當兵?”
周阿福愣住了。為什么?為了錢?為了房子?為了接家人過來?這些好像都不太光彩。
“我……”他憋了半天,最后說,“我想保護這里。”
“保護什么?”
“保護……保護這個能讓窮人過上好日子的地方。”周阿福的聲音漸漸堅定,“在老家,我們窮人永遠翻不了身。但在這里,我三個月就存了十英鎊,我娘寫信都不敢信。所以……如果有人想毀了這個地方,我跟他們拼命。”
工作人員抬起頭,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在備注欄寫下:“動機純正,有家國情懷。”
體檢在臨時搭建的帳篷里進行。周阿福脫光衣服,被醫生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視力、聽力、心肺、四肢關節,甚至牙齒。
“牙齒不錯,”醫生說,“沒有蛀牙。張嘴,啊——”
周阿福照做。
“好,穿上衣服。下一項,體能測試。”
體能測試場在訓練基地東側。周阿福和其他幾十個報名者被帶到那里,面前是幾個簡單的項目:引體向上、俯臥撐、三千米跑、障礙跨越。
一個教官模樣的中年人站在前面,穿著作訓服,肩章上是一顆銀星。他看起來四十多歲,皮膚黝黑,左臉頰有一道疤。
“我是第一師三團團長,趙大山。”他的聲音粗啞,但傳得很遠,“以前在南洋打過游擊,殺過荷蘭兵。后來跟著大統領來了這里。”
他環視這些年輕人:
“當兵不是為了吃糧,是為了打仗。打仗會死人,可能會殘廢,可能會埋骨他鄉。現在想退出的,還來得及。”
沒人動。
“好。”趙大山點頭,“那就開始。第一項,引體向上。標準姿勢,下巴過杠,能做幾個做幾個。”
周阿福走到單杠前。他在碼頭扛包練出了臂力,一口氣做了十五個,是這一批里最多的。
“不錯。”趙大山在本子上記了一筆,“下一項,三千米。繞操場七圈半。開始!”
周阿福跑得不算快,但很穩。潮州多山,他從小跑山路,耐力好。跑完時,他是第五個到終點的,但呼吸很快平復了。
“心肺功能不錯。”趙大山看了看懷表,“十四分二十秒,合格。”
所有項目測試完,已經中午了。周阿福領到了兩個玉米窩頭和一碗菜湯,坐在操場上吃。和他一起的李文端著飯坐過來。
“你肯定能選上。”李文說,“體能這么好。”
“你識字,肯定也能選上。”周阿福咬了口窩頭,很扎實,比在老家吃的摻了糠的米好多了。
“我想當通信兵。”李文眼睛發亮,“公告上說,通信兵要學無線電,學密碼。那才是技術活。”
“無線電是啥?”
“就是不用線也能傳話的東西。我聽教官說,咱們的無線電廠上個月投產了,完全自己造的,比英國人用的還輕便。”
周阿福不懂,但覺得厲害。他只知道扛包、打架、在泥地里爬。但在這里,連當兵都要用自己造的新裝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