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年12月3日,迪拜,棕櫚宮一號會議室。
王文武看著坐在長桌兩側的客人,感覺自己在下一盤三方象棋。左側是阿根廷代表團,五個人,領隊的是海軍部采購局局長卡洛斯·門德斯,一個下巴緊繃、眼神銳利的中年人。右側是巴西代表團,也是五個人,領隊的是海軍少將埃杜爾多·桑托斯,表情相對輕松,甚至帶著點笑意。
而他自己,坐在桌子短邊的主位,像裁判,也像棋手。
“諸位,”王文武開口,用的是英語——三方共同的第二語言,“感謝遠道而來。時間寶貴,我們直接進入正題。”
他示意助手分發文件。每份文件只有三頁,列出了基本參數和價格。
門德斯掃了一眼,眉頭就皺起來:“王先生,這和給智利的型號一樣?”
“同一平臺,但根據貴國要求做了優化。”王文武說,“阿根廷要求的重點航區和氣候條件與智利不同,我們在防腐蝕和空調系統上做了特別加強。當然,價格也相應調整——每艘285萬英鎊。”
“智利人付了多少?”門德斯追問。
“商業機密。”王文武微笑,“但我可以保證,給阿根廷的價格是公平的,考慮到額外的定制要求。”
桑托斯少將說話了,他的英語帶著葡萄牙語口音:“王先生,巴西需要六艘。但我們想要更先進的型號——至少要比給智利的好。”
王文武心里一動,但臉上不動聲色:“少將指的是什么參數?”
“主炮口徑至少343毫米,像英國買的那種。航速24節以上。裝甲要能抵御同等口徑炮彈在標準交戰距離的射擊。”桑托斯說得很流暢,顯然來之前做足了功課。
“那價格會很高。”王文武說,“‘俄里翁’級的造價就超過500萬英鎊。而且工期很長——至少二十八個月。”
“錢不是問題。”桑托斯身體前傾,“巴西有咖啡,有橡膠,有礦產。我們需要一支能保衛漫長海岸線的海軍,而你們……看起來是唯一能在短時間內提供解決方案的。”
這話幾乎和法國杜布瓦部長說的一模一樣。王文武忽然意識到,蘭芳無意中成了“快速海軍現代化”的代名詞——那些等不起英國、德國漫長工期,又想要先進技術的國家,都找上門來了。
“少將,”他說,“我需要請示。而且就算可以,六艘的建造周期會很長,可能要到1914年才能全部交付。”
“我們可以等。但第一批至少要在1912年前交付兩艘。”
這時門德斯插話了,語氣有些急:“王先生,阿根廷需要四艘,而且要盡快。智利人已經有兩艘了,我們不能落后太多。”
王文武看著兩人,腦速飛快運轉。阿根廷要快,巴西要先進,而且兩邊都想要比對方好的。這是典型的軍備競賽心理——我可以不如你多,但質量要比你好;或者數量要比你多,哪怕質量差點。
他忽然有了個主意。
“諸位,”他站起身,走到墻上的巨幅世界地圖前,“我有個提議,也許能同時滿足兩邊的需求。”
兩人都看向他。
“目前,我們的船塢非常緊張。”王文武說,“法國訂單剛完成,德國訂單在進行,英國訂單在排隊,還有智利訂單。如果接新的全新建造訂單,最快也要明年六月才能開工。”
他看到門德斯臉色沉了下來。
“但是,”王文武話鋒一轉,“我們有一批……庫存。”
“庫存?”桑托斯挑眉。
“準確說,是已經完成百分之八十建造進度的艦體。”王文武走回座位,從公文包深處抽出一份保密文件,“六個月前,我們預判南美市場有需求,提前開工建造了六艘‘標準型無畏艦’。主炮305毫米,航速23節,裝甲280毫米。性能與智利購買的型號基本一致。”
他頓了頓,觀察兩人的反應:
“目前這六艘艦的完成度在75%到85%之間。如果現在簽約,最快可以在九個月內交付第一批,全部六艘在十四個月內交付完畢。”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門德斯和桑托斯對視一眼,眼神里都有震驚——提前建造六艘主力艦?這是多大的賭注?又是多大的自信?
“價格?”門德斯問。
“打包價:1680萬英鎊,平均每艘280萬。”王文武說,“比單獨訂購便宜。但條件是——六艘必須一起買,而且付款方式要更靈活:簽約付30%,每交付一艘付15%,最后一艘交付后付尾款。”
“性能參數……”桑托斯還在猶豫。
“我知道,這不如少將要求的343毫米主炮先進。”王文武說,“但我這里還有個消息。”
他故意停頓,讓懸念發酵:
“我們新一代的‘超無畏級’設計方案已經完成。主炮356毫米,航速25節,裝甲350毫米。性能比‘俄里翁’級強15%以上。”
桑托斯的眼睛立刻亮了。
“但是,”王文武舉起一根手指,“這種級別的戰艦,設計復雜,建造周期更長。就算現在簽約,也要到1913年底才能交付第一艘。而南美的局勢……等得起嗎?”
他把問題拋了回去。
現在棋局清晰了:阿根廷急著要船應對智利,可以選擇買庫存艦,快,但性能不是最頂級的。巴西想要最好的,但要等更久,而且庫存艦可能被阿根廷全買走。
門德斯和桑托斯都在快速計算。王文武能看見他們額頭滲出的細汗——這不是熱,是壓力。
“王先生,”門德斯先開口,“如果我們買下全部六艘庫存艦,什么時候可以開始船員培訓?”
“簽約后立即開始。”王文武說,“我們有一套成熟的培訓體系,智利海軍剛剛完成。六個月足夠讓船員掌握基本操作。”
“那巴西呢?”桑托斯問,“如果我們等‘超無畏級’,但阿根廷先拿到了六艘無畏級,這段時間的海上平衡……”
“所以我有第二個提議。”王文武說,他知道時機成熟了,“阿根廷購買四艘庫存艦,巴西購買兩艘。這樣雙方都有即戰力。同時,巴西簽約訂購四艘‘超無畏級’,1913年開始交付。”
他看向兩人:
“這樣,阿根廷在短期內獲得數量優勢,巴西在長期獲得質量優勢。而蘭芳……可以同時滿足兩位客戶的需求。”
完美的平衡方案。門德斯得到了急需的戰艦,而且數量上壓制了智利(4對2)。桑托斯得到了未來最好的戰艦,而且避免了在等待期間被阿根廷完全壓制(阿根廷4艘無畏級,巴西2艘無畏級 未來的4艘超無畏級)。
但門德斯還有疑慮:“巴西如果簽約超無畏級,我們阿根廷也有權購買同級別。”
“當然。”王文武點頭,“所有客戶一視同仁。但我要提醒,超無畏級的價格……預計在550萬到600萬英鎊一艘。”
這個數字讓兩人都吸了口冷氣。600萬英鎊,夠造兩艘無畏級了。
“價格為什么這么高?”桑托斯問。
“因為技術跨越。”王文武說,“356毫米主炮的制造難度、更厚的裝甲、更復雜的動力系統……這些都是成本。而且,這可能是未來十年內的頂級戰艦,價格自然昂貴。”
又是沉默。只有空調的低鳴和翻動紙張的聲音。
五分鐘后,門德斯開口:“我需要請示布宜諾斯艾利斯。但個人意見……我傾向于購買四艘庫存艦。王先生,能給我們多久考慮時間?”
“三天。”王文武說,“因為庫存艦只有六艘,而且……我收到消息,秘魯和哥倫比亞的代表也在路上了。”
這是真的,也是策略性的施壓。
桑托斯也開口了:“巴西需要更多時間來評估預算。但原則上,我對這個方案感興趣——兩艘庫存艦加四艘超無畏級。”
“那么,”王文武站起身,“三天后,我們再次會面。希望到時能達成協議。”
握手告別時,門德斯握得很用力,桑托斯則輕輕拍了拍王文武的手臂,用葡萄牙語說了句:“很好的棋局,王先生。”
等兩個代表團都離開后,王文武回到會議室,關上門,長長地舒了口氣。助手遞過來一杯水,他一口氣喝完。
“部長,”助手小聲說,“我們真的提前造了六艘庫存艦?”
“造了四艘。”王文武坐下,揉著太陽穴,“另外兩艘是剛空出來的船塢產能,加快進度三個月就能完成。但這話不能告訴他們。”
助手瞪大眼睛:“那如果他們都買了……”
“那就加快造。”王文武說,“分段建造法的優勢就在這里——模塊化生產,需要的時候可以提速。無非是多開幾個班組,三班倒。”
“那超無畏級……設計方案真的完成了?”
王文武笑了,那是疲憊但得意的笑:“劉總工那邊剛完成初步設計,離真正能建造還差得遠。但沒關系,先簽意向書,收定金。有了錢,研發進度就能加快。”
這就是陳峰教他的:用未來的技術承諾,換現在的資金支持。然后用這些資金,把承諾變成現實。
“通知劉總工,”王文武說,“超無畏級的設計方案,三天內給我一份能展示給客戶看的概要。不需要太詳細,但要看起來足夠震撼。”
“是。”
助手離開后,王文武獨自坐在會議室里。窗外,迪拜港的夜景璀璨如星海。他能看見船塢區的燈光,看見正在建造中的德國“凱撒”級,看見更遠處第十號船塢的輪廓。
六年前,他們還在為下一頓飯發愁。
六年后,他們在同時和南美兩個大國談判數千萬英鎊的軍售合同。
這就是工業的力量,技術的力量,還有……敢想敢做的力量。
他想起離開倫敦前,一個英國老貴族對他說的話:“年輕人,你們正在改變世界。”
當時他謙遜地說:“我們只是想回家。”
但現在他明白了——有時候,改變世界,就是回家的路。
因為只有當世界不得不正視你時,才會給你讓路。
桌上的電話響了。王文武接起來,是陳峰的聲音:“談得怎么樣?”
“阿根廷要四艘,巴西要兩艘庫存艦加四艘超無畏級意向。三天后給最終答復。”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說:“好。價格呢?”
“庫存艦打包1680萬,超無畏級意向價暫定550萬一艘。如果都成,總額超過4000萬英鎊。”
這次沉默更長。王文武能想象陳峰在電話那頭的表情——震驚,然后計算,然后決定。
“批準。”陳峰最終說,“但有個條件:所有南美訂單,必須配套培訓計劃。我們要的不僅是錢,還有影響力。”
“明白。”
“另外,”陳峰補充,“巴西的超無畏級意向書,要加上排他條款——五年內不向阿根廷出售同級艦。給阿根廷的庫存艦合同里也要加:五年內不向巴西出售同級艦。讓他們互相牽制。”
王文武笑了。這才是陳峰——永遠多想一步,永遠在平衡。
“好的。我會處理。”
掛斷電話,他走到窗前。夜色深沉,但港口的燈火把天空都映亮了。
在這片三年前還是一片黑暗的沙漠上,他們點亮了光。
而這光,正在照亮更遠的地方。
南美洲,歐洲,未來……整個世界。
三天后,協議達成。
阿根廷簽約購買四艘無畏級,總價1120萬英鎊,首艘1910年9月交付,最后一艘1911年6月交付。
巴西簽約購買兩艘無畏級(560萬英鎊)加四艘超無畏級意向書(意向價2200萬英鎊)。無畏級交付時間與阿根廷同步,超無畏級首艘不晚于1913年12月交付。
兩份合同都加入了五年排他條款,以及詳細的培訓和技術支持計劃。
簽約儀式上,門德斯和桑托斯握手——很短暫,很官方,但畢竟握了。
王文武站在中間拍照時想:這兩人的手握在一起,但心里可能在計算,有了新戰艦后,在南大西洋上誰更占優勢。
這就是現實。蘭芳不制造沖突,但他們的產品,會成為沖突的一部分。
他只能希望,這些鋼鐵巨獸,最終會像陳峰說的那樣——主要用于威懾,而不是實戰。
儀式結束后,王文武收到了迪拜發來的電報。是人口統計的更新數據:
【截至1909年12月31日,蘭芳總人口:1,527,300人。其中華人:1,494,200人,阿拉伯族裔:33,100人。全年新增人口:277,300人。】
他把電報折好,放進口袋。
一百五十二萬人。三年前是三十萬。
照這個速度,到1913年,可能會突破三百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