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鄉閣下,”他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東鄉臉上,“您見過流亡者嗎?真正意義上的,失去家園,漂泊在外,不知道明天該去哪里的人?”
“見過。維新時的倒幕志士,很多人流亡海外。”
“那您應該知道,”陳峰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聞,“對流亡者來說,最大的野心,不過是回家。回到出生的地方,回到祖先埋葬的地方,回到孩子可以安全玩耍的地方。”
他頓了頓,繼續說:
“蘭芳現在的人他們的父輩或祖輩,是從婆羅洲逃出來的。他們記得坤甸的雨季,記得赤道的烈日,記得家門口那棵菠蘿蜜樹的味道。這些記憶傳了三代,有些細節可能已經模糊,但‘想回家’這個念頭,從來沒變過。”
東鄉靜靜地聽著。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曲。
“所以回答您的問題:蘭芳的目標,就是回家。回到地圖上那個被青綠色山脈環繞的地方。為此我們需要戰艦,需要工廠,需要錢,需要朋友,也需要讓敵人明白——擋這條路的人,要付出代價。”
“即使代價是戰爭?”
“即使代價是戰爭。”陳峰一字一頓地說,“但我們會盡力避免戰爭。因為戰爭會死人,死的可能是我的士兵,也可能是南洋的華人同胞。我們不想要任何人的命,只想要回自己的家。”
東鄉沉默了。他低頭看著桌上那些碎紙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頭,問出了今天最直接的問題:
“那么,日本要怎么做,才能改變蘭芳的立場?”
問題終于拋出來了。不是關于戰艦,不是關于技術,而是關于立場。關于那段從甲午戰爭開始,延續了十四年的恩怨。
陳峰沒有馬上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迪拜港在上午的陽光下忙碌著,起重機像鋼鐵森林般擺動,貨輪進進出出,更遠處,“光復號”巨大的艦體停泊在深水錨地,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東鄉閣下,”他沒有回頭,聲音透過玻璃傳來,有些模糊,“您知道《馬關條約》第四款嗎?”
東鄉當然知道。每一個日本海軍高級軍官都知道。那是1895年4月17日,在日本馬關春帆樓簽訂的條約,標志著日本徹底擊敗清朝。條約第四款規定:中國割讓臺灣全島及所有附屬各島嶼、澎湖列島給日本。
“知道。”東鄉說。
“那么第五款呢?關于遼東半島?”
“知道。”
陳峰轉過身,背靠著窗臺。逆光讓他的臉隱在陰影里,只有眼睛閃著微光。
“如果日本真有誠意,先廢除《馬關條約》,將臺、澎、金、馬歸還中國。屆時——”他停頓了一下,讓每個字都沉淀下來,“我可以親自陪閣下參觀我們的船塢,講解‘光復號’的每一個技術細節。我們甚至可以討論聯合研發,討論技術共享,討論一切可能的合作。”
話音落下。
會議室里只剩下掛鐘的“咔嗒”聲,和三個人壓抑的呼吸聲。
吉松茂太郎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響聲。
“這不可能!”他用日語吼道,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臺灣是帝國用鮮血換來的土地!兩萬將士戰死在那里!這種條件簡直是——”
“吉松君!”東鄉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吉松茂太郎僵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他看著東鄉的背影,看著那位他尊敬了二十年的海軍大將,此刻背對著他,肩膀微微塌陷。
東鄉平八郎緩緩站起身。他站得很直,但陳峰注意到,老人的右手在身側輕微顫抖——那是長期握刀留下的神經性震顫,在情緒波動時會顯現。
“大統領閣下,”東鄉的聲音沙啞,“您提出的這個條件,超出了我的授權范圍。甚至超出了海軍省、內閣,乃至天蝗陛下的考慮范圍。”
“我知道。”陳峰說,“所以這不是條件,這是立場。蘭芳對日本的立場。”
“即使這意味著,日本將把蘭芳視為潛在對手?”
“我們已經是了,不是嗎?”陳峰走到桌邊,拿起那只黑陶茶壺,給自己續了半杯茶,“從你們決定吞并朝鮮,從你們進軍滿洲,從你們把艦隊派到南海那天起,日本和所有想回家的華人,就已經是對手了。”
他舉起茶杯,對著光看了看茶湯的顏色:
“只是有的對手用槍炮,有的用條約,有的用金錢。而我們現在選擇了最文明的方式——坐在桌子兩邊,把話說明白。”
東鄉平八郎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二十四歲,臉上還留著青春期的棱角,但眼神已經像經歷過無數次戰爭的老兵。他想起自己在二十四歲時在干什么?剛從海軍兵學校畢業,在“比叡”號上做見習軍官,每天擦甲板、學導航、夢想著有朝一日指揮自己的戰艦。
而這個人,二十四歲,已經是一個數十萬人政權的領袖,手握世界最先進的戰艦,正在和日本聯合艦隊司令長官談廢除《馬關條約》。
時代真的變了。
“我明白了。”東鄉最后說,聲音恢復了平靜,“那么,今天的會談就到此為止吧。”
“到此為止。”陳峰放下茶杯,“王部長會安排各位的返程事宜。需要我派船送各位到孟買或科倫坡轉乘郵輪嗎?”
“不必了。日本郵船公司的‘春日丸’已經在霍爾木茲海峽外等待。”東鄉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的衣領,這個動作讓他重新變回了那個威嚴的海軍大將,“離開前,我還有一個私人請求。”
“請說。”
“能否允許我參觀港口區?只是外圍,不進入敏感區域。我想……看看你們建造的城市。”
陳峰思考了三秒鐘,點頭:“可以。我會安排向導。但只能參觀民用區域。”
“足夠了。”
東鄉微微鞠躬,這次是三十度——比來時更深。然后他轉身,走向門口。吉松和小野立刻跟上,吉松在離開前狠狠瞪了陳峰一眼,但陳峰根本沒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