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不過五月,就算太湖流域降雨偏多,也不至于災情蔓延至此!
按我朝規制,地方遇災需限期奏報,官府可先行賑濟,難道你們就沒見過官府發放賑糧、安置災民?”
漢子聞言不太想說,不過看劉忠不太美妙的眼神,他再一次選擇了從心。
說了可能得罪知縣老爺,但不說現在就要得罪錦衣衛大爺。
“賑糧?啥是賑糧哦?
自打水淹了田地,就沒見過官府的人來,倒是鄉紳的家丁催租子更急了,說就算淹了地,租子也不能少。”
顯然,林約得到了早有預期的回答,但他還是大怒。
只是遠距離聽聞什么地方發了大水,根本沒有實地親眼看來的震撼大。
他望著眼前成群的流民,想到朝堂上李至剛的反常舉薦,心中憤懣不已。
這江南水患,果然不止天災那么簡單,溝槽的大明文官,不殺幾個看來是不行了。
林約沒再追問,只是沉默地邁步走向流民聚集地。
夕陽下,緋色官袍在暮色中格外醒目,身后的劉忠與緹騎緊隨其后。
剛走出數步,腐臭與霉味便裹著水汽撲面而來,瀕死者與各種污穢混合的氣味,鉆進鼻腔,嗆得令人作嘔。
土地泥濘,粘稠的泥漿黏著靴底,林約感覺每一步都沉重異常。
“貴人、官爺、大人...求求您......”
微弱的呻吟從斜前方傳來,林約循聲望去。
一名婦女蜷縮在斷墻下,渾身襤褸,破爛的衣衫遮不住枯瘦的身體,皮膚緊緊貼在骨骼上,肋骨清晰可見。
林約看得很清楚,她的頭發枯黃糾結,沾滿泥污,唯有一雙眼睛,正在向他迸發出野獸般的光芒。
那是一種很純粹的希冀目光,帶著強烈的求生**,刺得人不敢直視。
林約先是停頓,隨后快步上前。
婦女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抓住林約的袍角,力道非常之驚人。
“我的兒...求您、給條活路。”婦女的聲音含糊不清,“他才兩歲、求求大人....”
婦女艱難起身,想把身后的孩子推出來,可身子剛起來一點,整個人便轟然倒地,濺起點點泥水。
刺目的光芒驟然熄滅,只剩下一片死寂,只有那只抓住貴人衣角的手,還在緊緊發力。
林約渾身一僵,看向婦女的臉龐,才發覺那雙眼睛很是渾濁斑駁,并沒有他感受的那么明亮。
林約俯身撥開她的手臂,一個孩子露了出來。
小孩瘦得只剩皮包骨,肚子卻微微鼓起,腦袋顯得格外大,與瘦小的身軀極不相稱。
他睜著一雙空洞的大眼睛,嘴唇干裂得滲出血絲,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只是茫然地望向面前的大人。
突然,小孩害怕了,他掙扎著踉蹌起身,試圖離開,可惜力道輕微,連日的饑餓讓他連走路都不能。
林約連忙扶助孩子,其肌膚觸手恍若冷石,嶙峋的骨骼棱角分明,很是硌手。
“快取糧食來!”林約瞪大雙眼,轉頭對身后的緹騎低吼。
片刻后,太監李達端來溫熱的米粥。
林約蹲下身,親自喂食小孩。
小孩雙目爆發出和他母親一般無二的光芒。
他吃得很急,粥水嗆進氣管。
他猛地咳嗽,小臉瞬間漲得青紫,眼睛圓瞪,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
“他嗆住了,他嗆住了!”林約心頭一慌,大聲向周圍人喊道。
一時間隨行眾人紛紛靠近,不過面對如此年幼的孩子,他們七嘴八舌的也不知道怎么辦。
林約扒開眾人,連忙把小孩抱起來。
他努力回想曾經學過的各類急救知識,是海姆立克急救法還是其他什么方法,總之各種辦法輪番上陣。
可惜,并沒有任何用處。
林約能感覺到手中輕盈生命的流逝,咳嗽聲越來越弱,四肢漸漸僵硬,本就冰冷的肌膚更加冰冷。
不過片刻,小孩的頭歪向一邊,眼睛失去了所有神采,面色青紫地癱在林約的懷里,再也沒有了呼吸。
“啊!!!”
壓抑的怒火驟然爆發,林約猛地低吼一聲。
可無論再如何發作,生命也不能挽回。
良久,他將孩子輕輕放在婦女身旁,母子再度團聚。
“挖坑!給他們母子好好安葬!”
林約轉身對著錦衣衛怒喝,聲音震顫。
緹騎們沉默地領命,用繡春刀快速在地上刨了個洞。
林約則獨自一人走到丹陽城外的運河邊。
晚風吹來,他呆呆地望著眼前的運河出神。
徒陽運河是江南漕運的命脈,是京杭大運河重要地段,洪武初年征發數萬民夫整修過,多少百姓的血汗澆筑了這堤岸,多少糧草沿著它運往京師,支撐著朝堂的繁華與北征的雄心。
可如今,運河依舊暢通,河岸邊的百姓,卻連一口飽飯都求而不得。
百姓本該是這運河的受益者,是江南財賦之地的實際產出者,卻在天子腳下,死于饑饉,死于官吏的漠視與貪腐。
運河的水還在靜靜流淌,水面暗沉無光。
林約的目光順著河流飄向遠方,方才那婦女枯瘦的手、孩子青紫的臉,又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林約怒意升騰,他胸口發悶,想要咆哮怒罵。
可卻又不知道從何罵起。
罵誰呢?這大明朝的封建官員,不都是這個鳥樣嗎,吳縣知縣其實也就中等偏低水準,按朝廷法度來講,他其實沒犯什么大錯。
河風越來越冷,吹得人臉頰發僵。
水霧蕩漾,讓人視線漸漸模糊。
林約抬起頭,望向天上的明月,緋色的官袍在晚風里微微擺動,衣袂翻飛。
不遠處的堤岸上,李達與劉忠靜靜立著,沒一人上前打擾。
李達攏了攏袖口,出身苦寒的他,神色麻木。
劉忠站得筆直,雙手按在腰間繡春刀上,沉默的如同鐵塔。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林約身上,看著那抹緋色在夜色里晃動。
忽然,河岸邊傳來淡淡的哀鳴和哭泣,和著風聲,讓人聽不真切。
也許是河邊的流民,在哭泣吧,劉忠如此想道。
晚風繼續吹著,水霧愈發濃重,三個人沉默地站在原地。
唯有河邊的嗚咽聲,與遠處流民的哀鳴交織在一起,在空曠的官道旁,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