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約狂奔出城的同時,南京城內官場已經徹底沸騰了。
禮部尚書李至剛府內,幾盞清茶早已涼透。
李至剛與三位松江籍貫的官員圍坐,正好整以暇地商談對策,結果就聽聞林約攜錦衣衛、持御賜寶劍出城的消息,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哐當一聲,李至剛猛地將手中茶杯摔在地上,青瓷碎片四濺。
“廢物,一群廢物!連這點消息都瞞不住。”
心腹謀士連忙上前躬身:“大人息怒,如今該如何是好?”
“立刻派人!”李至剛面色猙獰,疾聲吩咐。
“帶著我的親筆信星夜趕往松江府,告訴王紀那幫人,把手尾痕跡抹平,若敢留半點尾巴,咱們全都要掉腦袋!”
王紀,華亭縣知縣。
得益于永樂帝篡改史書,以及大規模改任地方官的操作,建文時期至永樂初年的松江府地方縣志,對于各級官員的任免記錄基本空白,甚至連當地的四品主官知府是誰,都查不到。
吩咐完畢,李至剛顧不上收拾殘局,急匆匆換上常服直奔戶部尚書夏元吉府邸。
見到夏元吉時,他臉上已堆起熱絡笑容:“維喆兄,許久不見,今日特來叨擾。”
夏元吉熱情迎接,示意他落座:“不知李大人前來,有何要事?”
“實不相瞞。”李至剛湊近幾分,故作憂心忡忡。
“方才某收到家鄉文書,江南水患竟已嚴重至此,圩田盡沒,流民無數。
我曾聞維喆兄善于治水,如今江南百姓受難,某思來想去,唯有你親自坐鎮,方能平定水患、安撫民心。”
李至剛刻意拔高聲音,言語滿是懇切與推崇。
“如今江南水患肆虐,南直隸乃天下財賦根基、漕運命脈,一旦災情蔓延,不僅百萬生民遭殃,連京師漕運、北征軍需都要受牽連。
兄臺既精通水文水利,又善籌糧餉賑濟,定能讓災民迅速復耕,這般才干膽識,放眼朝堂無人能及。”
“為國家計、為百姓計。”李至剛拱手躬身道。
“唯有你親往江南主持治水,方能平定災患、穩住大局,某愿在陛下面前力薦夏大人,以期讓江南百姓早日脫離苦海......”
夏元吉聞言,眼底閃過一絲詫異。
李至剛說了很多,無非就是恭維他的話,又明里暗里暗示,松江府地方官員會大力支持他。
可李至剛為什么要這么做呢?真有把握有功勞,何不自己去做。
林約帶著陳氏父女敲登聞鼓,舉報江南匿災貪賑的事早已傳遍官場,李至剛此刻突然舉薦自己,未免太過蹊蹺。
不過很快,夏元吉就想到了原因。
李至剛是松江府華亭人,此次水患恰在其家鄉附近。
李至剛此舉,究竟心憂鄉梓,還是想借機拖延時間,掩蓋當地的手尾,恐怕難說。
沉吟良久,夏元吉緩緩開口:“江南水患關乎國本,非小事也。
李大人只舉薦,某心領了,只是此事需稟明陛下,且治水需統籌糧餉、民夫,牽涉甚廣,容我先核查各地水情奏報,心有腹稿,再作定論不遲。”
李至剛臉上的笑容僵住,見夏元吉打起太極推脫,無奈只能拱手離去。
“望維喆兄早下決心,江南百姓可都盼著你呢。”
夏元吉望著李至剛離去的背影,陷入沉思。
他突然覺得江南水患恐怕不簡單,就算要去治理水患,也不能現在去。
斷人錢財如殺人父母,眾所周知,越是家鄉的土地,越是要兼并,家鄉越是有天災,越是容易發財。
就是苦了此次前去的林約,希望他能全身而退吧。
他反正覺得林約這小伙子,蠻不錯的,有精神。
......
馬蹄聲踏碎暮色,林約攜劉忠及緹騎快馬加鞭,不過半日便至丹陽境內。
剛過官道隘口,眼前景象讓他驟然勒住韁繩。
道旁溝壑邊、大樹下,竟擠滿了衣衫襤褸的流民,老弱婦孺相擁而坐,孩童餓得啼哭不止,面黃肌瘦的模樣,與應天府附近的太平景象截然不同。
“不對啊。”林約眉頭緊鎖,“丹陽距應天府不過百二十里有余,怎會有如此多逃難百姓?”
一行人尋了驛站,粗茶淡飯匆匆果腹后,林約便帶著劉忠走出驛站,直奔不遠處的流民聚集地。
他見一位身著補丁短褐的漢子正往篝火里添柴,上前拱手問道。
“這位兄弟,冒昧打擾,某途經此地,見官道兩側流民云集,不知是何緣故?”
漢子抬眼打量他二人衣著,大紅袍的三品官服他認不出來,但劉忠腰間的繡春刀他倒是知道。
漢子想了想,決定不和錦衣衛扯謊,實話實說。
他長嘆一聲:“還能是啥?活不下去了唄。
這幾年一直打仗,田地荒了不少,好不容易盼著天下太平,能安安分分種點莊稼,誰知今年開春后雨水就沒斷過。
太湖水位漲得嚇人,咱們住的圩田被淹了小半,他們更慘,房子、莊稼全泡在水里,不逃只能等著餓死。”
林約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大批流民拖家帶口。
不少人躺在草席上,已然有奄奄一息之態。
林約便又問道:“這些人都是家被沖了的?他們打算往哪里去?”
漢子嘴唇動了動,卻訥訥不敢言語了。
劉忠見狀,上前半步沉聲道:“林學士問你話,如實說便是。”
漢子瑟縮了一下,才低聲道:“還能去哪?想混去應天府。
只不過應天府查得嚴,各州府城池不讓流民隨便進,說是怕滋事。
往前是應天府,他們進不去,往后回原籍,家鄉田地早被淹了。
沒辦法,他們就只能在官道邊抱團等著,盼著能有口飯吃。”
“哼!”林約聞言冷笑一聲。眼眸怒火升騰。
“鎮江府與應天府比鄰而居,不過百里之遙,算得上天子腳下的地方,竟有如此多流離失所的百姓!
朝堂之上,卻連半句水患奏報都沒有,這些地方官是瞎了眼,還是故意如此?!”
他目光掃過那些瘦骨嶙峋的流民,語氣愈發急促,帶著抑制不住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