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勝縣。
殘陽如血,掛在西山頂上,把半邊天燒成了一片橘紅色。
黎世穀舉著望遠(yuǎn)鏡,視野里,龍勝縣城墻輪廓清晰。
城門洞開,吊橋放得平平整整,城頭上一面旗幟都沒有,更不見一個哨兵。
黎世穀放下望遠(yuǎn)鏡,皺著眉看向由遠(yuǎn)處跑過來的黃三。
“黎團(tuán)座,”特務(wù)營黃三聲音發(fā)顫,用袖子不停地擦著汗,“城里……沒人了!連個鬼影子都找不著!”
黎世穀眉頭舒展,長出了一口氣,接著又皺起了眉頭。
‘嗯?城里那幾百號傷兵,都跑了?就這么把龍勝放棄了?他們跑哪里去了?’
……
同一時間,潯江北岸,通往渡江村的土路上,一支奇怪的隊伍正在行進(jìn)。
幾百騎兵后面跟著幾十輛騾馬大車,上面擠滿了穿著各式破爛軍服的傷兵。
“慢點!他娘的慢點顛!”
咆哮打破了行軍的寂靜。謝寶財手里揮舞著一把手術(shù)剪,對著趕車的戰(zhàn)士怒目圓睜。
“你當(dāng)這車上裝的是爛肉嗎?那誰,二愣子!你大腿上傷口剛愈合,再顛崩了,老子就用馬尾巴給你縫!”謝寶財直嘬牙花子,“你們這幫短命鬼,要是死在路上,老子的藥豈不是白瞎了?”
隊伍另一側(cè),那龍騎著一匹矮腳馬,緊緊跟在一個鐵塔巨漢身后。
這幾天,他頭一次感覺到了什么叫安全感。
跟在這個姓孔的先生身邊,連風(fēng)吹過來都是暖和的。
他悄悄抬眼看了好幾次,最終還是扯動嘴角。“孔先生,你們這身板,咋看也不像教書的啊?您這儒學(xué),跟我們聽說的……不大一樣。”
孔武目視前方,腰桿挺得筆直,身上青布長衫被肌肉撐得滿滿的。他用濃重的山東官話回應(yīng)。“世人皆以文弱為儒,大謬矣!吾乃儒門漆雕氏一脈,信奉‘不色撓,不目逃’!”
他猛地一勒韁繩,胯下戰(zhàn)馬人立而起,孔武穩(wěn)坐如山,聲音陡然拔高。“何為‘不色撓,不目逃’?面對強(qiáng)權(quán)外敵,寧死不屈,是為‘行直則怒于諸侯’!以血勇之力,護(hù)我家國生民,是為‘以武護(hù)道’!布衣之士,任俠守義,亦可為國赴死!這,才是圣人真意!”
他一番話說得鏗鏘有力,身后十六名弟子齊齊挺直了胸膛,一股悍勇之氣撲面而來。
那龍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半懂不懂,但感覺熱血沸騰。
隊伍里馬六垂著眸,肩背繃得平直,就那么靜靜立著,唇線抿成一道淡痕,呼吸卻急促了半分。
又走了一會,隊伍抵達(dá)了渡江村南側(cè),桂軍后勤倉庫所在地。
那龍被帶去偵查。在村口轉(zhuǎn)了一圈,回來時步子輕盈,臉上掛著輕松。
“孔先生!馬長官!和出發(fā)的時候一樣。”他拍著胸脯,“里頭就二百來號民團(tuán)的兵,連個正經(jīng)軍官都莫得!守倉庫的,都是些老弱病殘!”
孔武捻了捻下巴上的山羊胡。“善。既然如此,那龍,你且隨我前去叫門。”
那龍一聽,腿肚子下意識地抽搐了一下。可一看到孔武那砂鍋大的拳頭,他硬生生把那股尿意憋了回去。
更奇怪的是,這次心里頭竟然沒有那種“要死卵了”的感覺。
他眉眼倏地彎起,嘴角咧開諂媚,下巴微收,肩背也松垮下來微微前傾,跟著孔武他們,大搖大擺地走向倉庫營地大門。
門口沙袋后,幾道槍栓拉動的聲音驟然響起。“站住!干什么的!”
幾個民團(tuán)哨兵猛地探出頭,槍口緊張地對準(zhǔn)了走在最前面的鐵塔巨漢孔武。這身板,看著就不像善茬。
然而,當(dāng)那個哨兵隊長目光掃到孔武身后那個縮頭縮腦的身影時,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槍口也垂了下去。
“我講是哪個,原來是狗屎運崽那龍啊!你還沒死卵啊?”
隊長啐了一口,沖著那龍身后張望。“嘿!那龍,怎么就你們這點人回來了?覃師長的大部隊咧?是不是在前頭打贏了,派你們回來拉補(bǔ)給慶祝啊?”
“丟那媽!你才死卵!”那龍笑罵著,遞過去一支煙,“我們都是辛苦命,你們就好命了,守倉庫,沒得危險,安逸得很!”
話音剛落,那哨兵隊長的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猛地把煙往地上一扔,五官扭曲,唾沫星子橫飛,指著那龍的手指劇烈顫抖,跳起來破口大罵。
“莫鬼扯!丟那媽,你講好就肯定爛!你自己去死卵!”
另一個哨兵也跟著嚷嚷,“他一開口就沒好事,毒得很!”
那龍的名聲已經(jīng)在外了!
孔武站在那龍身后,聽著那隊長用土話激烈地叫罵,眉頭一擰。他聽不懂桂柳話,只看到對方情緒激動,面目猙獰,以為是己方身份暴露,對方在呼叫援兵。
“子曰:先下手為強(qiáng),后下手遭殃……咳咳,君子不重則不威!”
孔武嘴里念叨著,根本不給對方任何反應(yīng)時間。他一步跨出,身形如電,腰間那柄刻著“理”字的三十斤精鋼戒尺已經(jīng)到了手里。
“呼——”
破空聲響起,戒尺帶著風(fēng)雷之聲,結(jié)結(jié)實實地砸在了那隊長脖子上。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那隊長連慘叫都沒發(fā)出來,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癱了下去。
幾乎在孔武動手的同時,他身后那十六名“學(xué)士”動了。
名叫張肅的弟子,面容冷峻,手里那本用油布包裹鐵膽的《春秋》掄圓了,對著一個哨兵下巴就拍了上去,“啪”一聲悶響,那人腦袋向后仰去。
另一個叫胡毅的弟子,更是直接,他從背后一把勒住一個哨兵脖子,雙臂肌肉墳起,口中低喝:“既來之,則安之!”隨著一聲脆響,那哨兵的身體軟了下去。
不遠(yuǎn)處草叢里,李聽風(fēng)趴在地上,手里舉著望遠(yuǎn)鏡,嘴里還叼著根狗尾巴草。
看到那一尺子拍斷脖子的畫面,這少年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興奮得連狗尾巴草都嚼斷了。
“乖乖!這一尺子下去,比我用槍還利索!”李聽風(fēng)吐掉草根,下意識地伸手比劃了一下,模仿著孔武揮尺的動作,喉結(jié)滾動,眼睛亮得嚇人,那一尺子不是敲在敵人脖子上,而是敲開了他新世界的大門。“這一尺子!太帶勁了!”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鐘。門口哨兵小隊,連槍都沒來得及舉起來,就全部被放倒。
跟在后頭的戰(zhàn)士們都看傻了。這他娘的是政工干部?這分明是一群惡鬼!
孔武一甩戒尺,將上面血漬甩掉,對著身后發(fā)愣的戰(zhàn)士們呵斥。“愣著作甚?有教無類!還不速速進(jìn)得門去,感化眾生?!沖!”
“沖啊!”
戰(zhàn)士們這才一咬牙,吶喊著沖進(jìn)了倉庫營地。
土坡后,馬六聽到動靜,眼睛瞬間紅了。
“同志們!給老子沖!把倉庫拿下來!”他第一個跳出掩體。
他身后,幾百名好了大半的傷兵跟著發(fā)起了沖鋒。
“哎哎哎!慢點!那個誰!別跑那么快!”謝寶財急得在后面跳腳,揮舞著剔骨刀大喊,“這不是投胎!張大彪,你要是把線崩開了,老子可不給你縫!!別想浪費老子的羊腸線!”
然而,殺紅了眼的傷兵們哪里聽得進(jìn)去。
這群被桂軍追了一路、憋了一肚子火的哀兵,此刻就像出籠的猛虎,哪怕是用牙咬,也要去咬下敵人一塊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