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六他們跑得不快,姿態也難看,但那猙獰模樣,讓民團壯丁們腿肚子不住地抽抽。
營地里百十號民團兵,本就是些二流角色,哪里見過這等陣仗。
前面是一群打起人來嘴里還念叨“圣人云”的肌肉怪物,身后黑暗里,一片人影攢動,嗷嗷叫著,根本辨不清到底有多少人馬。
“丟那媽!是赤匪主力!”
“跑啊!頂不住了!”
有人剛拉動槍栓想舉槍反擊,一本油布包鐵《春秋》便呼嘯而至,“砰”地砸在他面門上。鼻梁骨碎裂的脆響夾雜著牙齒崩飛的畫面,讓旁邊壯丁嚇得手一抖,步槍直接砸在了腳背上。那是真的“知識就是力量”。
還有人轉身想跑,被一根套馬索勒住脖子拖倒。剩下的人,只能把槍往地上一扔,跪倒在地,雙手抱頭,嘴里喊著“長官饒命”。
那龍跟在孔武身后,看著這一幕,一股熱流從尾巴骨直沖心臟。他沒空去可憐那些被打斷腿腳、哭爹喊娘的同鄉。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孔武的身影,那柄染血戒尺此刻讓他無比安心。
戰斗結束得太快,前后不過五分鐘,整個倉庫營地就被徹底控制。
那龍小跑著湊到孔武身邊,嘴角扯著笑往耳根漾,眼角擠成褶子團,頭輕點著,脊背筆直,腰彎下去。“孔……孔先生,您這手以理育人的功夫,真是絕了!您看我這根骨,現在開始學您那漆雕之道,還……還來得及不?”
孔武瞥了他一眼,捻了捻山羊胡,正要開口。
“孔先生!我也要學!”脆生生的話音揚起,尾音卻硬憋著沉了幾分,透著幾分故作成熟。
李聽風不知從哪鉆了出來,手里抱著他的望遠鏡,腮幫子緊抿著,竭力維持著沉穩模樣,可眸底翻涌的狂熱光芒,擋都擋不住地往外冒。“我也要學‘以理育人’!用尺子敲敵人腦殼,比用槍還帶勁!”
孔武摸了摸李聽風的頭,“孺子可教。想要學以理育人?先做到‘任重而道遠’!舉著它站半個時辰,手不抖了再來談以理育人!”說著提起了戒尺。
馬六一個頭兩個大,快步走過來一把將李聽風拽到身后,嘴角硬扯出一抹笑。
他腦子里已經浮現出一副可怕的畫面,瘦小臉龐的李聽風,腦袋下面頂著壯碩身軀,板著臉,嘴里念著“子曰”,手里揮舞著精鋼戒尺,追著敵人敲腦殼……
想到這,馬六不由得打了個冷戰,這小子要是真被這幫暴儒帶壞了,以后還得了?
“清點倉庫!快!”馬六扭頭大吼,轉移這尷尬的氣氛。
很快,清點結果出來了。
這是一個典型的桂軍前線中轉倉庫,彈藥為主,糧食為輔。顯然,桂軍的后勤思想更傾向于火力投送,士兵的口糧更多依賴沿途征集。這次還是因為覃連芳大軍臨時駐扎,才多了一些儲備。
“報告!7.92毫米毛瑟子彈,十萬發!”
“自制木柄手榴彈,一千五百顆!”
“炸藥,一百公斤!還有不少鐵鍬和煤油!”
“糙米,五十袋!”
“炒米,十袋!還有一百多斤臘肉!”
“醫療物資有一些,奎寧、紗布,不多。另外還發現了一千塊大洋!”
聽到有臘肉,孔武身后那十六名吃了許久素的弟子眼睛都綠了。一個弟子湊上來,壓低聲音。“先生,子曰:‘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這臘肉……咱們能吃點不?俺們吃了好久的豆腐了。”
孔武喉結猛地滾動一下,目光艱難地從臘肉上移開,板著臉沉聲訓斥。“吾等乃圣人門徒,當守清正之風!豈可貪圖口腹之欲?此乃繳獲之軍資,需統一上繳!爾等若是實在饞了,待安頓下來,如以往一樣去附近竹林里抓些竹鼠、竹蟲,烤來吃便是!”
這話一出,不僅他弟子們蔫了,連旁邊聽著的馬六等人都覺得不可思議。這幫人一身腱子肉,原來是靠吃那些玩意兒練出來的?他們不光是儒生,還是叢林里的獵人?
“吃!隨便吃!”馬六大步走過來,拍了拍那弟子的肩膀,“旅長有令,繳獲的東西,只要是吃的,弟兄們敞開了肚皮吃!不用省!打了勝仗還不能吃頓肉,那算什么道理!”
這下不光是這些暴儒高興,眾戰士也爆發出一陣歡呼。
孔武弟子們眼睛發亮地看向孔武,孔武肚子“咕嚕嚕”響了一聲,他老臉一紅,捋了捋胡須,點了點頭,轉向馬六,“馬同志,倉庫已下。不知陳旅長可有后續的安排?”
他以為馬六還會像昨天一樣有所防備。
然而這一次,馬六卻沉默了片刻,直視著孔武的眼睛,聲音低沉地說道:“旅長說了,讓咱們使勁吃,使勁拿,把這里能用的都帶上,帶不走的就地銷毀,可勁兒地禍害。”
馬六看著周圍抱著臘肉歡呼的戰士們,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還說,兩天。兩天之內,他要是沒帶著主力過來跟咱們匯合……就讓咱們帶著傷員和物資,立刻撤進大山里,想辦法從通道縣走,去遵義和主力會師。”
話音落下,周遭空氣驟然凝住。
孔武臉上的輕松之色瞬間收斂,沉默地捋了捋胡須。他明白了,陳鋒去攔截桂軍近萬大軍,根本不是有十足的把握。他這是抱著必死的決心,用自己的命,為他們這支帶著傷員和希望的后手,去爭取那寶貴的兩天時間。
“真國士也……”孔武長嘆一聲,遙望星空。
馬六沒有再說話,只是低下頭,正了正他背的手榴彈袋。
……
與此同時,數百里外綏寧縣城。
湘軍第19師師長李覺,收到了桂軍發來的協防電報和龍勝方向的戰報。
他看著電報上,廖磊那番“請李師長南下,與覃師長合兵一處,共剿赤匪主力”的言辭,嘴角冷冷地勾起。
“想要驅虎吞狼?廖磊這個老狐貍,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李覺將電報摔在桌上,“想消耗我的實力?他把我當傻子嗎?”
參謀長王應澍捏了捏眉心,“師座,那咱們……?”
李覺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龍勝上劃過。腦海里,浮現出妹夫章亮基發來的電報,和岳父何健氣得發抖的模樣。
良久,他眉峰微擰,瞳仁驟然縮了縮。
“不過,這次我還真就得順著他的意了。”李覺繃緊了下頜線,“廖磊想算計我,但他不知道,我跟那個陳鋒,有仇!”
“傳我命令!”他勾動嘴角,輕挑眉梢。
“全師集結,明日開拔!目標,龍勝!給我妹夫雪恥,給我岳父出氣!把我們在湘江丟的面子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