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蔭楫指著地圖。
“軍座,周祖晃師長的部隊正扼守從江,防備赤匪主力回竄。如果此刻調離,從江到黎平一線將出現兵力真空,萬一赤匪主力抓住機會迂回,我軍腹地將面臨威脅。再者,白長官定下的方略,是層層布防,步步緊逼,以最小的代價消耗赤匪。讓我們的主力師團跟一股赤匪主力硬碰硬,不劃算。”
廖磊看著地圖,右手捏了捏左手的虎口。
陸蔭楫看了一眼廖磊,收回手。“軍座高瞻遠矚,謀的是全盤大局。我們這些做參謀的,就該為軍座顧好這些犄角旮旯的小麻煩。依我之見,不如調動湘軍。湘軍第19師李覺部,正在綏寧縣休整。從綏寧南下,直插龍勝側背,正好與覃連芳部形成南北夾擊之勢。如此一來,既能解決匪患,又不影響我軍主力部署。”
廖磊拿起電報,低頭又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西川啊,你少算了一點,人性!覃連芳這狗東西,為了掩蓋敗績,可能會把千把人的赤匪吹成八千人。不過……這正好給了我調兵的借口。”
他看向陸蔭楫。“借李覺的手去碰這顆硬釘子。贏了,幫我們剿匪,輸了,正好削弱湘軍何健的實力。陸參謀長,這招驅虎吞狼,用得妙。”
陸蔭楫連忙躬身。“軍座運籌帷幄,屬下不過是拾遺補缺罷了。”
此時的二人還不知道譚連芳全軍盡墨。
……
大白山,血色硝煙味混著泥土腥氣,直沖鼻子。
原本應該是一邊倒的追擊戰,在最后關頭卻演變成了一場慘烈的困獸斗。
山坡一處凹地里,幾十名桂軍殘兵,明明彈盡糧絕,卻硬是沒有一個人舉手投降。
“繳槍不殺!”孔捷喊了一嗓子。
“殺你祖宗!”殘兵中的排長嘶吼一聲,竟帶著人發起了反沖鋒。
“噠噠噠!”
孔捷面無表情地扣動了捷克式扳機。
一梭子子彈掃過去,將這最后一群狼打成了篩子。
他看著滿地的尸體,眼神復雜。
“這就是桂軍鋼七軍……”陳鋒遠遠望著,吐出一口濁氣,“廣西狼兵,名不虛傳。東島軍怕、友軍服、對手敬,東島軍稱其‘華南最兇悍之敵’,紅軍稱其‘最難啃的硬骨頭’。”
孔捷把槍往身后一背,臉上的冷峻消融,“行了,死人不管活人吃飯!打掃戰場!”
陣地上,趙德發一屁股坐在泥地里,看著滿地彈殼和空彈藥箱,兩行老淚順著黑黢黢的臉頰淌了下來。
“夭壽哦……過不下去了……真過不了啊……”他撿起馬克沁彈鏈布袋,心疼得直哆嗦,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一群敗家子!我也是個敗家子!剛才為什么要扣著扳機不撒手啊!”
陳鋒走過來,坐在他身邊,用肩膀拱了拱他。
“哭啥?哭能把子彈哭回來?”
“旅長……咱們的家底……空了……”趙德發張開大嘴,就要嚎。
“空了還不去搶!”陳鋒打斷了他,指著山下,“李云龍他們都去撿洋落了,你去晚了,連根毛都撈不著。”
“對啊!”趙德發眼睛瞬間紅了,他猛地從地上一蹦三尺高。“對啊!繳獲!老子的子彈!”
他扯著嗓子,對著重機槍連戰士們吼。“都他娘的給老子起來,帶上麻袋!跟我下山!撿子彈!誰敢跟咱們搶,咱們就跟他拼了!”
一個連的戰士,硬是被他帶出了千軍萬馬沖鋒搶子彈的氣勢。
這時,唐韶華帶著幾個炮兵,從山頂炮兵陣地走了下來。軍服除了褲腿沾了點泥,依舊筆挺。
他走到陳鋒面前,微微昂著下巴,“陳人......旅長,敵人……都解決了?”
陳鋒拍了拍他的肩膀,咧開嘴。“解決了!華少,你那幾炮,打得是真他娘的解氣!厲害啊!”
唐韶華嘴角不自覺地勾了一下,但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冷淡的樣子,從口袋里掏出白手帕擦了擦手,“旅長,不管是施耐德還是迫擊炮,一發炮彈都沒了。現在就是一堆燒火棍。”
“知道了。”陳鋒點頭,“下去看看,姓覃的給咱們送了什么大禮。”
山下的景象,讓沖在最前面的李云龍直跳腳。
第一道壕溝里,到處都是被炸得七零八落的桂軍炮兵和扭曲的炮管。迫擊炮和平射炮,幾乎全成了廢鐵,不是被唐韶華的炮彈直接命中,就是被殉爆的彈藥炸毀,只有一門37毫米平射炮因為離得遠,炮架被炸歪了,炮身看著還算完整。
“他娘的!唐韶華這個敗家子!打那么準干嘛!給老子留幾門會喘氣的不行嗎?!”李云龍繞了幾圈,直跺腳。
孔捷也是眉頭緊鎖,踢了一腳變形的迫擊炮底座,嘆了口氣。“行了老李,能贏就不錯了,別挑肥揀瘦。”
話音剛落,唐韶華冷著臉走了下來,徑直走到平射炮前。
他掏出白手帕,墊在手上,熟練地拉動炮閂,檢查復進機,又瞇著眼通過炮管膛線看了看。
李云龍瞪大牛眼盯著唐韶華,喉結上下滾動。“華……華少?咋樣?”
唐韶華直起身,將手帕扔到地上,“炮架變形,輪軸斷了一根,但不影響射擊精度。這門平射炮可以用。”
“哎喲!我的親祖宗哎!”李云龍臉擠出一朵菊花,沖上去要抱唐韶華,“我就知道你小子手下有準頭!這哪是燒火棍,這是咱老李的親爹!”
“滾開。”唐韶華側身閃過李云龍的熊抱,嘴角抽動,“一身泥。”
不遠處,趙德發帶著他的人,跪在尸體堆里,從一具具尸體上解下子彈袋,甚至從被打爛的步槍里,一發一發地往外退著子彈。
就在這時,丁偉帶著戰士回來了,押著黑壓壓的人群,趕著成群的騾馬從山腳另一頭過來了。
“旅長!發財了!咱們把覃連芳的輜重營整個端了!”丁偉未到跟前,聲音就先傳了過來。
所有人“呼啦”一下全圍了上去。
騾馬大車上,蓋著雨布的物資堆積如山。
丁偉掀開一塊雨布,全是子彈。
“我粗略的清點一下!”丁偉興奮地齜著牙,“7.92毫米毛瑟步槍彈,一萬發!7.63毫米手槍彈,兩千發!就是可惜電臺被他們砸壞了!”
“才一萬發?這也太少了!”趙德發一聽,眉頭皺成了苦瓜,扭頭又要領著人去尸體堆里扒拉。
“老摳,知足吧!”陳鋒踢了一腳彈藥箱,“桂軍講究的是兵隨山走,糧彈隨身。他們的戰術條例里,單兵子彈都背在自個兒身上。這輜重營里拉的,除了重武器的炮彈,剩下的都是壓箱底的備用貨。能有這一萬發散碎的,已經是覃連芳沒來得及發下去了。”
“都聽見沒!旅長說了,子彈都在身上!”趙德發一聽,猛地扭頭,領著人就走。“扒!扒干凈了!衣服里,褲襠里都不要放過!”
“還有這個!”丁偉又掀開另一輛大車,“醫療物資!繃帶紗布兩百斤,紅藥水碘酒五十斤,還有十斤奎寧!三斤嗎啡和五斤止血粉!”
“奎寧!”曾春鑒眼睛一亮,桂北山區瘴氣重,這玩意比黃金還金貴!
“騾馬飼料,夠三百匹牲口吃七天的!還有蹄鐵掌釘五十斤!煤油兩百斤,咸菜鹽巴三百斤!”
丁偉頓了頓,指向最后邊的幾十輛大車,“82毫米迫擊炮彈,八百二十發!75毫米山炮彈,一百六十發!37毫米平射炮彈,一百發!還有……五百多袋大米!”
“臥槽!”
整個隊伍都炸了。
李云龍抱著一箱炮彈,笑得見牙不見眼。孔捷抱著一袋大米,用臉頰蹭了又蹭。
戰士們歡呼著,把丁偉和陳鋒拋向了空中。
喧囂過后,丁偉指著那幾百個垂頭喪氣的俘虜,“旅長,抓了幾百個力夫和殘兵,里頭還有個軍官。”
陳鋒走了過去,那個軍官看到陳鋒過來,腿肚子哆嗦了一下,閉上了眼 。
“我問,你答。”陳鋒聲音不大,“你們師長覃連芳,跑哪去了?”
“不知道……”軍官眼睛都沒張開。
“嗯?既然如此,那就算了!”陳鋒扭頭看向李云龍。“老李,把他綁那邊林子里,綁結實點!別讓他跑了!”
“啊?旅長這上哪找繩子啊?”李云龍擠眉弄眼,“這兒遍地馬狗子(豺),這不浪費繩子嗎?”
“你不會找幾根藤條嗎?”陳鋒捂著額頭。“讓你去,你就去!”
“慢著!”那軍團額角上肉眼可見的冒汗。“我真的不知道覃師長他們會撤去哪里,但是我猜測可能是龍勝。他可能去找黎團長了!”
“黎團長?”陳鋒眉頭一挑,“哪個黎團長?”
“五十五團的黎世穀團長……他……他奉命增援,今天一早……就帶兵去打龍勝縣城了!”
話音未落,李云龍、孔捷等人的臉色變了。
“旅長!龍勝就剩些傷兵了!咱們得趕緊回去!”李云龍有些著急。
“是啊旅長!遲了就來不及了!”孔捷附和。
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陳鋒身上。
陳鋒擺了擺手,咳嗽了兩聲,清了清嗓子,“放心,那邊已經安排好了。現在,咱們連續打了幾天,同志們都累了。再說,我答應過某些人,要把馬堤的倉庫給他搬空。”
他看了一眼遠處扒子彈的趙德發,嘴角一咧。
“傳我命令!抓緊打掃戰場,全軍休整!明早,向渡江村出發!咱們……去拿下馬堤倉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