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香軒,高唐縣城里數得上的館子。
兩層小樓,開在街尾,后院墻外頭就是通著護城河的臭水溝,平日里泔水都往那兒倒。
今天,大堂里沒一個客人,只有二樓最里頭的牡丹廳,不時傳出放肆的笑。
一個獨眼疤臉、外罩著黑綢馬褂的身影,正弓著身子舉起酒杯,臉上橫肉堆起褶子,露出一口黃牙。“田中大人!俺們高唐地界,往后就全仰仗您和松井中佐了!您別跟俺客氣,叫俺小九就行,弟兄們都這么叫!”
這個身影就是新上任的偽縣長,李彩題。匪號李九子,以前是這高唐地面上最大的匪患,手下千把號人。小鬼子一來,他膝蓋軟得比誰都快,帶著人就投了,搖身一變成了縣長。
田中軍曹扯了扯嘴角,哼了一聲,眼皮耷拉著,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李彩題抬眼偷瞄了一眼,咧了咧嘴,扭頭沖門外吼。“上菜!剩下的菜呢!把那道‘燈影牛肉’給老子端上來!”
門外沒人應。
日本人剛占領沒幾天,雖然說因為陳鋒的抗日縱隊放出風聲,嚇得松井很收斂,盡力約束了手下,可是在這縣城里小鬼子們還是橫行霸道。店里的伙計嚇得不敢來上工了。偌大個蜀香軒,就剩掌柜的和后廚的傻柱了。
“他娘的!”李彩題眼睛一瞇,就要發作,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女人端著個湯盅,低著頭走了進來。是傻柱的鄰居,秦寡婦。家里三個娃等著米下鍋,實在沒法子,跑來館子幫工,混口吃的。
她把湯盅放下,轉身就要走。
“站住。”田中軍曹眼睛,在她身上掃來掃去。
秦寡婦身子一僵。
李彩題和他身邊的狗頭軍師對視一眼,都是人精。李彩題立馬起身,扯動嘴角。“哈哈!田中太君您慢用,俺們去催催后廚!”
說著,他帶著人退了出去,還順手把門給帶上了。他就帶著幾個漢奸堵在門口。
屋里,先是傳來淫笑,接著是女人的驚呼,然后桌椅碰撞的聲音,最后,是一聲壓抑的慘叫。
樓梯口,傻柱端著托盤,聽到那聲慘叫,手一抖,差點被菜扣到樓梯上,他緊著倒騰了幾步,樓梯被踩的咚咚響。
“唉——,傻柱,牛肉給我就行了!”兩個漢奸把他攔在了樓梯口。
“別價啊!這菜得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說著就悶頭繼續向上沖。
兩個漢奸對視一眼,其中一個漢奸伸手搶過了托盤,另一個照著他肚子就是一腳。
傻柱悶哼一聲,順著樓梯就滾了下去。
“你個廚子,想干么?要不是大當家的看你做菜還行,今兒個就弄死你!趕緊滾蛋!”
傻柱掙扎著站了起來,晃了晃腦袋,瞳孔在秦寡婦哭喊聲中重新聚焦。他雙眼通紅,額角的青筋一根根蹦出來,下嘴唇都被他自己咬破了,沁出血絲。
他一把按住樓梯扶手,還想上樓。
踹他那個漢奸眼睛微瞇,將手摸向了腰間,就在這時,樓上的聲音,停了。
傻柱心里一突突,用力按著扶手,手指關節瞬間泛白。李彩題那幫人也是一愣,怎么沒聲了?別是出了啥意外!
李猜題眼珠子骨碌轉了兩圈,沖旁邊努了努嘴,就要指揮人沖進去。
“哐當!”
門被拉開了,秦寡婦走了出來。她身上的衣服扯得亂七八糟,頭發散著,眼神空洞。
李彩題趕緊探頭往里看,田中正在提褲子,看見他,還招了招手。
李彩題松了口氣,給軍師使了個眼色。
軍師點點頭,從兜里摸出兩塊大洋,走到秦寡婦面前,想了想,又揣回去一塊,把剩下那塊塞到她手里,甩了甩手。“行了,讓傻柱再炒兩個菜送上來。”
傻柱已經從樓梯口沖了上來,幾步沖過去想要扶住秦寡婦。“秦姐?”
秦寡婦手猛地一哆嗦,往后縮了一下。
傻柱一僵,呆愣愣地看向秦寡婦。
秦寡婦努力扯動嘴角,手抖著攏了一下發絲,聲音沙啞。“沒事。傻柱,好好炒菜,炒好了,秦姐再去送。”
她沒哭沒鬧,她不敢死,家里還有三個娃。她剛才想咬死那小鬼子,可一想到娃,她就閉上了眼。
傻柱看著她,“秦姐,你真么事?”
沒等到秦寡婦回答,掌柜的沖了上來,拉了拉他的袖子,“傻柱,快去炒菜吧!你秦姐說了沒事!這里面的人,咱們得罪不起!”
傻柱被推著向樓下走,他扭頭又看了眼秦寡婦,卻發現她已經垂下了頭。
傻柱木然地走回灶臺,拿起菜刀去切肉,切得越來越慢,不時抬頭瞥一眼院子。
終于秦寡婦的身影出現在他眼角余光里,秦寡婦縮在后廚門檻上,把頭深深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傻柱停下了,握著刀的手不住顫抖。
他狠狠地咬著后槽牙,目光越過秦寡婦,落在墻根那張被撕了一半的告示上,那是偽軍警告不許談論抗日縱隊的告示。
“殺一個鬼子,二十大洋……”館子里聽來的閑話,此刻在他腦子里炸開。
哪怕是假的呢?哪怕是騙人的呢?
在這世道,老實做菜是死,護著女人是死,既然橫豎都是死,那個叫陳鋒的哪怕是騙子,俺也認了!
如果是真的!二十大洋,夠在鄉下置辦三畝旱地,夠給秦姐和那三個娃一人扯一身新棉襖過冬!
他默默轉身,將菜刀砸在案板上,反手抽出了剔骨尖刀。
刀鋒在碗底上輕輕一蹭,寒光映著他那雙充血的眼。他嗓子眼發干,手心全是汗,但這手,卻不抖了。
既然世道不讓活人過日子,那就都別活!宰了這畜生,帶著秦姐投奔那個陳鋒去!
恰好這時,田中喝多了,搖搖晃晃地推開李九子等人,嘟囔著要去茅房。
后院茅房,就在廚房斜對面。
傻柱看著他晃過去的背影,眼里兇光一閃。
他握緊剔骨刀,貓著腰就摸了過去。
田中正靠著茅房門口的柱子,哼著不知名日本小調撒尿。
傻柱左右張望了一下,滾動了一下喉結,一咬牙,三兩步竄了上去,左手捂住田中的嘴,右手剔骨刀照著他后腰就捅了進去。
“噗嗤!”
刀鋒入肉的聲音,和他每天切肉時聽到的一模一樣。田中身子劇烈一挺,傻柱紅著眼,拔刀,再捅!
“唔!唔!”
田中此時才舞動雙手想要掰開傻柱的手,卻沒有力氣了。
傻柱紅著眼,也不管捅在哪,拔出來,再捅進去,直到田中的身子軟了下去。
他松開手,嘴角抽動,顫抖從小腿不住甩向天靈蓋。
他看著田中軍曹那張死不瞑目的臉,腦子里全是二十大洋。他看著田中的腦袋,咧了咧嘴,剛想回后廚換把厚背砍刀,可卻傳來了腳步聲。
傻柱一咬牙,一把扯下田中領口上的軍銜章,他又去拽那把槍,皮槍套扣得死緊,他越急越解不開,最后紅著眼用刀把皮帶割斷,連著槍套一股腦塞進懷里。
“這應該能行!應該能證明的!”
“秦姐!快走!回家帶上娃!”
他竄回后廚,拉起秦寡婦,就往她家跑。
掌柜的看見傻柱滿手的血跑過去,起先沒在意,廚子手上沾血,正常。可他猛地想起,傻柱是從茅房那邊跑過來的!
他心里一個激靈,趕緊跑到茅房門口一看。
田中軍曹,臉朝下趴在糞坑里,后背上一堆血窟窿,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掌柜的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他左右張望了一下,一跺腳,轉身跑回柜臺,把抽屜里所有的錢都劃拉進懷里,也從后門跑了。
樓上,牡丹廳里。
李彩題夾起一筷子菜,“這田中太君,去得夠久的,別是掉茅坑里了吧?”
話音剛落,一個手下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白得像紙,指著外面,哆哆嗦嗦。
“九……九爺!不……不好了!死……死了!太君死了!”
李彩題手一抖,筷子上的肉掉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