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死了?咋死的?”李彩題臉上肉一抽抽,嗓子發干,聲音走調。
沖進來的手下嘴唇哆嗦,“在……在后院茅房,背上……全是窟窿……人趴糞坑里了!”
“轟”的一聲,李彩題身邊的幾個偽軍頭目全站了起來,椅子倒了一片。
李彩題把筷子往桌上一扔,拔腿就往樓下沖。他跑到茅房門口,一股尿騷味混著血腥氣直沖腦門。田中的尸體栽在糞坑邊上,后背軍服被捅得稀爛。
“人呢?廚子呢?掌柜的呢?那個女的呢?”李彩題瞪圓了眼珠子,猛地轉過身,一把揪住手下衣領。
“九爺!都...都不見了!”那手下兩腿不住地抖,聲音發顫。“后院墻角的狗洞被扒開了,通著外面的臭水溝,全是爛泥印子,人早鉆溝跑了!”
“廢物!”李彩題一腳把他踹開,“給俺搜!給俺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一群偽軍咋咋呼呼地沖出后院。
李彩題站在院子里,夜風一吹,后背冷汗浸透了綢衫。
他知道,這事兒兜不住了。
他不敢耽擱,連滾帶爬跑到縣公署。
松井次郎正在給遠在東島的妻子寫信,聽到李彩題的匯報,信也不寫了,直接將筆甩了出去。
“廢物!”
松井繞過桌子跨到李彩題面前,反手一個耳光抽在他臉上。
李彩題被打得原地轉了半圈,捂著臉不敢出聲。
“一個軍曹!在你的地盤上,被人捅死在了茅房里!這就是你給我的保證?”松井胸口劇烈起伏,眼睛里布滿血絲。
他還沒從渡邊小隊在崔莊全軍覆沒的震驚中緩過勁來。那輛被燒成鐵殼子的戰車,今晚才拖回來。為了不讓聯隊其他人看笑話,他壓下了戰報,準備先依靠李彩題這幫地頭蛇穩住局面,找出那伙魯西北抗日縱隊。
結果,人沒找著,自己的軍曹先沒了。
“太君!俺……俺真不知道啊!我估摸著是那廚子干的,他娘的,平時老實巴交的……”李彩題偷瞄了他一眼。
“帶我去看看!”松井打斷他,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
當松井站在蜀香軒后院,看著那具被抬出來的尸體時,攥緊的拳頭不住的顫抖。
“太君……”
他猛地扭頭,盯著李彩題,“我要你三日之內,把人抓來!”
“哈依!太君放心!”李彩題躬身彎腰。
“查!把高唐縣給我翻過來!所有飯館、車行、腳夫,有一個算一個,全部審一遍!我倒要看看,這個抗日縱隊,到底藏在哪!”
雜亂的身影晃動著,仿佛是馬頰河沿岸的蘆葦蕩。
傻柱和秦寡婦帶著三個小孩子,在蘆葦蕩外亂撞,差點踩中陷阱,被兩個偽裝成漁民的暗哨提溜了出來,一盤問是來領賞的,這才蒙上眼領進了臨時營地。
臨時營地里,幾十個穿著各色衣服的漢子正圍著火堆擦槍,火光映著他們臉上,看不清表情。
那龍從一個窩棚里鉆出來,上下打量著傻柱。“就是你殺了個小鬼子?”
“是俺干的!”傻柱梗著脖子,把秦寡婦護在身后,“俺來換大洋!”
他解開懷里的布包,把那把帶皮套的南部十四式手槍和一枚領章拍在木桌上。
那龍拿起那枚佐官領章看了看,又掂了掂槍。“跟我來。”
陳鋒正坐在小馬扎上,跟趙德發算著賬。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長官,人來了。”那龍指了指傻柱。
陳鋒目光掃過傻柱,看了看角落一個貨郎打扮的漢子,那漢子沖陳鋒點了點頭。
“你殺鬼子了?”陳鋒問。
“嗯!”傻柱挺起胸膛,“俺叫傻柱,蜀香軒的廚子。小鬼子欺負俺秦姐,俺就給他捅了!恁們說,一個鬼子二十塊大洋,俺來領賞!”
陳鋒拿起那枚領章,用手指捻了捻上面的血跡,又拿起那把手槍,拉了下槍栓。“好小子!這二十塊大洋,不能給你了。”
傻柱一愣,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來,低下了頭。“恁們說話不算話?八路軍也騙人?”
秦寡婦臉色發白,拽了拽他衣角。
陳鋒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
“一個日本兵,二十塊大洋。你殺的這個,”陳鋒指了指那枚領章,“是個官兒。可不止二十塊大洋!”
他沖旁邊的趙德發努了努嘴。“老趙,別扣扣索索的。給這位壯士亮亮咱們抗日縱隊的家底!”
趙德發撮著牙花子,從懷里摸出一個布袋,解開,從里面倒出一根黃澄澄的東西,在袖口擦了又擦,這才閉著眼塞進傻柱手里。
“夭壽哦!拿著,小黃魚,可金貴哩!”
傻柱捧著金條,整個人都懵了。他低頭看看金條,又抬頭看看陳鋒,嘴巴張了半天。
“咋?嫌少?”陳鋒挑了挑眉。
“不……不少!不少!”傻柱回過神來,把金條死死攥在手里,眼眶一下子就濕了,他向前一步就要跪下。
韋彪一步上前,伸手架住了他。
“丟那媽!不要動不動就跪!我們隊伍,不興這個。”
陳鋒站起身,拍了拍傻柱的肩膀。“是個爺們。聽說你是個廚子,你想留下,就跟著趙老摳在后廚幫忙。不想留下,就帶著小黃魚和你秦姐回鄉下去吧!哈哈!”
傻柱撓了撓頭,看了一眼秦寡婦。“俺....俺想回鄉下!”
陳鋒咧嘴一笑,“好!不過你回去之前得幫我們個忙啊!”
他轉向那龍。“小那啊,這事兒,得讓全高唐的爺們都知道。你去找吳子杰,讓他帶路,把這廚子英雄,還有咱的賞錢,帶到各村,給大伙兒開開眼!”
“得嘞!”
得益于此前陳鋒布下的疑兵陣,松井次郎以為城外蟄伏著數千主力,嚴令部隊龜縮縣城防守,不敢輕易下鄉掃蕩。這恰好給那龍騰出了廣闊的舞臺,讓這場荒誕卻熱血的巡回演講在鄉野間暢行無阻。
第二天,一個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遍了高唐縣村村落落。
“聽說了沒?蜀香軒傻柱,把一個日本官兒給宰了!”
“真的假的?”
“真的!人家投奔了魯西北抗日縱隊,陳長官當場賞了一根金條!俺親眼見的!那金條,有這么粗!”一個趕集回來的漢子,用手指比劃著。
那龍帶著傻柱搞起了巡回表彰大會。每到一個村子,就把傻柱推到臺前,讓他講自己怎么殺的鬼子。傻柱說得顛三倒四,但鄉親們覺得真實,不住地點頭。
這個故事越傳越邪乎。
有的說,傻柱是武松轉世,一個人用菜刀砍翻了十幾個鬼子。
有的說,傻柱會飛檐走壁,夜探軍營,取了鬼子大官的腦袋。
傳說是什么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了,殺鬼子,真的能換大洋,換金條!
高唐縣城里,氣氛變了。
城東城門晚上鬼子站崗的時候,黑燈瞎火的,不知道被人從什么地方放了冷箭,差點就死了。
一個漁夫,把兩個鬼子騙上船,到了河中心,跳船下餃子,連人帶槍沉了江。
縣公署雜役老李,平日里唯唯諾諾,今天給太君做飯時,卻將一包耗子藥抖進了鍋里,攪勻,蓋蓋。老李連圍裙都沒解,順手順走了桌上松井半包沒抽完的金蝙蝠。
半小時后,當縣公署內的廁所人滿為患、哀嚎遍野時,老李已經氣喘吁吁地爬上了城外土坡。他回頭看了一眼縣城,狠狠唾了一口,向著蘆葦蕩的方向狂奔而去。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日軍中蔓延。他們不敢再單獨上街,走在路上,總覺得路邊每一個老百姓的眼神里都藏著刀子。
幾天后,一個新的傳言又悄悄流傳開來。
“聽說了嗎?陳長官發話了,現在不光收鬼子的人頭,二鬼子的也收!一個腦袋,五塊大洋!”
這一下,連偽軍內部都炸了鍋。他們晚上睡覺都不敢睡死,生怕旁邊的同伴為了五塊大洋,半夜給自己來一刀。
松井次郎看著滿桌的陣亡報告,臉色陰沉。“看來我因為抗日縱隊的謠言,收起的屠刀,讓你們這些支那豬都覺得帝國的軍人好欺負了!”
他簽署了一道命令。“從今日起,高唐縣實施‘保甲連坐’。任何有嫌疑的犯人,直接槍斃。該區域方圓五百米內,無論男女老幼,全部槍決!我倒要看看,是他們的刀快,還是我的機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