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大喝之后,松井次郎深吸一口氣,退了幾步,緩緩坐到了椅子上,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
“全員玉碎?確定嗎?”他將團成一團的手帕扔到了茶幾上,挑著眉看向了軍曹。
軍曹的頭埋得更低,放緩了呼吸,額角開始冒汗。
“把跑回來的皇協軍帶上來。”松井抽出指揮刀,撿起手帕,擔在刀背上,放到眼前,順著刀刃將目光甩向了軍曹。
“哈依!”軍曹一個立正,轉身跑了出去!
很快,三個灰頭土臉的偽軍被推了進來,腿肚子抖個不停,撲通跪在了地上。他們是幾十個逃兵里,沒敢回家,特意跑來報信的。
松井低著頭,眼睛盯著手里的刀,手帕順著刀身緩慢移動,摩擦發出“嘶、嘶”輕響。
“你們,是帝國的勇士。”他慢悠悠開口,抬起頭,輕輕扯起嘴角,展現出一個他自認為最和善的笑容。“把崔莊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我。說得好,有賞。金票,或者皇協軍小隊長的位置,隨便你們挑。”
一個偽軍哆嗦著抬起頭,看見松井臉上掛著微笑,肩膀一松,可那擦刀的動作,讓他又將肩膀繃緊了。
“太君……我們……我們一開始打得挺順的……”他結結巴巴地開口,“渡邊太君的坦克,一下就把寨門給撞開了,……”
另一個偽軍偷瞄了一眼,搶過了話頭。“對對!我們沖進去,那些泥腿子根本頂不住!可后來……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好多黑槍!”
“機槍手!我們的機槍手剛架好槍,腦袋就沒了!”第三個偽軍臉上肌肉抽搐,不甘示弱。“一槍一個,跟點名一樣!”
松井擦刀的手停頓了一下,垂了垂嘴角。
“然后呢?”
“然后渡邊太君說敵人人少,命令我們進攻……后來!我們人沖上去,南邊突然響起了重機槍,德國造的那種,叫啥來著…啊對…叫馬克沁!火舌頭一米多長,把路封得死死的!我們人沖上去,一倒就是一片!”
“啊對對對!再后來西邊……西邊的炮就響起來了,打得太準了!村西頭的卡車,一炮就被炸上了天!太君,俺當兵這么多年,沒見過那么打炮的!炮彈跟長了眼珠子似的,追著我們炸!”
三個偽軍你一言我一語,聲音里帶著哭腔,把崔莊那場一面倒的屠殺又經歷了一遍。他們說到渡邊信最后磕了藥,帶著剩下的日本人發起沖鋒,然后被一群壯得像牛一樣的敵人用工兵鏟和一把巨大的鐵尺子活活拍死。
松井次郎垂著頭,肩膀微微抖動,握著刀柄的手,指節發白。
“敵人,有多少人?”他咬著后槽牙,從牙縫里崩字。
三個偽軍這個時候才發現不對勁,互相看了一眼,縮了縮脖子。
“晚上黑壓壓的,看不清啊太君!”
“對了!他們……他們自稱是魯西北抗日縱隊!”一個偽軍一拍大腿,“打我們那一撥人,說是……說是第二十五支隊!我還偷聽到,他們要去高唐縣的馬家集!”
另一個也趕緊補充。“太君!俺還聽到他們跟另一伙人說話,說……說讓他們七十八支隊往北邊去,小心點!”
“還有!還有往南邊去的!好像……好像是第二支隊!”
“每支支隊多少人?”松井次郎抬頭打斷他們。
“看著有一百人!”最先開口的偽軍士兵皺著眉,“對!有一百人,沒錯!”
“一百人?”松井次郎瞇起了眼睛。“最后一個問題,你們怎么逃出來的?”
“啊?”三個偽軍士兵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咬著牙。“其實是他們支隊從大部隊出來轉移的時候再路上把我們放了!說讓我們回去不要當....當漢奸!說我們是中國人,再給我們一次機會!”
“哦?呵呵!八嘎!”松井猛地站起來,手中指揮刀猛地一指。“隨隨便便就把你們放了?你們這幫奸細!以為隨便編造幾個番號,派你們幾個廢物回來,就能擾亂皇軍軍心嗎?!”
“啊?沒有啊!太君!我們說的是真的!”三個人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的褪去,雙肩抖動,猛抽氣。
松井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田中君!”
“哈依!”門口的軍曹立刻沖了進來。
“把他們拖下去!嚴刑拷打!我倒要看看,他們到底收了支那人多少好處,敢來欺騙大日本皇軍!”
“哈依!”
軍曹一揮手,兩個士兵沖進來,像拖死狗一樣把三個偽軍往外拖。
“太君饒命啊!我們說的都是真的!句句都是真的啊!”
“我們不敢撒謊啊!”
偽軍的哭嚎聲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門外。
指揮部里靜得只剩下掛鐘的走針聲。松井次郎舉著指揮刀僵了半晌,才緩緩收起指揮刀。
‘二十五支隊、七十八支隊、第二支隊……難道說這樣的百人支隊有七十八支?’
松井次郎看著地上留下的尿漬,眼神呆滯,睫毛顫動,過了片刻,他猛地扭頭看向地圖。
他緩步走到地圖前,紅藍鉛筆懸在高唐縣周圍。原本空曠的防區,此刻在他眼中仿佛爬滿了紅色的螞蟻。他幾次試圖在地圖上畫出進攻路線,但筆尖顫抖著,最終在地圖上畫出了一個個代表防御工事的藍色圓圈。
筆尖折斷在高唐縣,留下一個觸目驚心的黑點。
一股戰栗從尾椎骨竄上后腦勺。
他盯著地圖,看了足足有十分鐘,最終深吸一口氣。
“傳我命令!”他抬起頭,對著門外喊,“所有部隊,取消休假!以小隊為單位,收縮防線,加強戒備!任何人不許離開高唐縣!通信兵準備給聯隊長發.......!”
他頓住了,咬了咬下唇。“派一個中隊去崔莊偵查,帶上三輛戰車!通信兵隨時待命!”
“哈依!”
……
不管松井次郎如何龜縮戒備,陳鋒撒出去的“種子”,還是隨著時間的發酵,開始在魯西北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了。
陳鋒自己,則帶著隊伍鉆進了高唐縣西邊,馬頰河沿岸的一大片蘆葦蕩里。這里水道縱橫,蘆葦長得比人還高,是天然的藏身之所。
隊伍在這里構筑了據點,開始休整。
而外面,關于魯西北抗日縱隊的傳言,像風一樣,吹遍了高唐縣的每一個村鎮。
“聽說了沒?崔莊的鬼子和二鬼子,讓人給一鍋端了!”
“誰干的?膽子這么肥?”
“說是啥魯西北抗日縱隊!有好幾千人呢!家伙全是德國貨!”
“吹牛不上稅!就咱這地界,哪來那么多人?”
一開始,茶館里,集市上,田間地頭,人們都把這當個笑話聽。
“還說啥一個鬼子腦袋換二十塊大洋,還有歪把子和小黃魚能換!他當大洋是地里長出來的?”一個老農叼著煙桿,撇了撇嘴。
“就是,哪個想出名的傻子編出來糊弄人的吧?”
傳言滿天飛,有鼻子有眼,但因為誰也沒親眼見過,大部分人都抱著懷疑的態度,甚至嗤之以鼻。這股風聲傳了好幾天,大伙兒都當個樂子,直到蜀香軒的廚子傻柱,干出了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