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終于徹底落進了西邊的山溝溝里,只在大天邊留下一抹紅得像胭脂似的晚霞。
后山的小道上,風也涼快了下來,吹得兩邊的狗尾巴草跟著點頭哈腰。
“哎喲……”
王翠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土路上,一只手挎著個空竹籃子,另一只手偷偷揉著自個兒的后腰,嘴里小聲嘟囔著:
“二狗,你個屬驢的,下次再也不跟你來這野地里瘋了。這腿現在還軟得跟面條似的,要是讓村口那幫老娘們兒看見我這走路的姿勢,指不定背地里怎么編排我呢?!?/p>
她頭發還帶著點濕氣,亂糟糟地貼在臉頰上,那張本來就俏的臉蛋此刻更是紅潤得像剛摘下來的大紅蘋果,透著一股子水靈靈的媚氣。
陳二狗扛著鋤頭走在前面,聽見這話,回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姐,怕啥?誰要是敢嚼舌根子,我把她牙給掰下來。再說了,你這叫‘干活累的’,誰能往那處想?”
“你還說!”
王翠花羞得撿起一塊土坷垃就砸了過去,沒砸著,自個兒倒是差點崴了腳。
陳二狗趕緊幾步跨回來,伸手扶住她那豐腴的胳膊肘:
“行行行,我不說了。姐,來,我不扛鋤頭了,我攙著你。這路不平,全是碎石頭,別再把你那嫩腳丫子給硌著。”
“去你的,被人看見像啥樣?!?/p>
王翠花雖然嘴上這么說,身子卻很誠實地往陳二狗身上靠了靠。
這會兒天色擦黑,地里干活的人都回家吃飯去了,路上靜悄悄的。
空氣里飄著一股子好聞的味道,那是各家各戶燒火做飯冒出來的柴火煙味,混合著路邊野蒿子的清香,這就是地地道道的農村味兒。
兩人就這么挨挨擦擦地往回走。
“二狗,晚上想吃啥?要不去我那吃?”
王翠花緩過那股勁兒來了,心思又回到了灶臺上。對農村女人來說,把男人的胃伺候好了,那就是天大的事。
“行,就去姐家里吃,只要是姐做的,我都愛吃?!?/p>
陳二狗抽了抽鼻子,那是真餓了,剛才那一場“水仗”打得太消耗體力:
“要不,就把剛才咱在地里摘的那幾個大茄子給燉了?多放點油,再拍幾瓣蒜,那滋味……嘖嘖?!?/p>
“成!家里還有塊五花肉,給你切成大片,跟茄子一塊燉,那是油穿心,最下飯?!?/p>
王翠花一說起做飯,眼睛都亮了,仿佛剛才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
“再給你攤倆蔥花餅,熬一鍋小米粥。咱們吃得熱乎乎的?!?/p>
正說著話,兩人走到了村口。
遠遠地,就看見李老三正端著個大海碗,蹲在他家門口的石墩子上吸溜面條。
“喲!二狗,翠花!你倆這是才從地里回來啊?”
李老三抹了一把嘴上的油,那雙賊溜溜的小眼睛在兩人身上打轉:
“咋樣?那新地收拾得順手不?看把翠花累的,臉都紅成啥樣了,走路都打晃?!?/p>
王翠花心里“咯噔”一下,手心直冒汗,生怕被這老光棍看出點啥貓膩來。
陳二狗卻是一臉坦然,把鋤頭往地上一頓,大嗓門喊道:
“那可不!一百二十畝地呢,草長得比人都高!我姐那是實誠人,干活不惜力,非要把那塊地給刨平了才肯回來。這不,累脫力了都。”
“倒是你啊李老三,這一天天的光知道吃。改明兒去我地里幫忙!”
“哎哎哎,我...我早知道就不該多這一嘴?!?/p>
過了村口,王翠花長出了一口氣,偷偷掐了陳二狗一把:
“就你嘴貧!嚇死我了?!?/p>
回到家,推開那個掉了漆的木門。
院子里靜悄悄的,那條大黃狗聽見動靜,搖著尾巴撲了上來,圍著陳二狗的腿蹭來蹭去。
“去!一邊玩去!”
陳二狗把鋤頭往墻根一立,感覺渾身舒坦。
“你先歇著,我去燒火?!?/p>
王翠花把袖子一挽,也不顧身上的衣服還沒干透,手腳麻利地鉆進了灶火房。
不一會兒,煙囪里就冒起了裊裊炊煙。
陳二狗在院子里洗了把臉,聽著廚房里傳來的滋啦一聲——那是五花肉下了鍋的動靜。
那股子肉香味兒,順著窗戶縫就飄了出來,勾得人饞蟲直打滾。
他沒忍住,抬腳走進了廚房。
灶膛里的火燒得正旺,映得王翠花那張臉紅彤彤的。
她正彎著腰,拿著大鐵鏟在鍋里翻炒,腰肢隨著動作一扭一扭的,透著一股子過日子的踏實勁兒。
陳二狗悄沒聲地走過去,從后面輕輕環住了她的腰。
“呀!”
王翠花嚇了一跳,手里的鏟子差點扔了,回頭一看是他,才嗔怪道:
“死樣!這是在灶上呢,也不怕燙著!快出去,全是油煙味,別把你那好衣裳熏了?!?/p>
“姐身上香,熏不著?!?/p>
陳二狗在她臉上香了一口,然后松開手,幫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
“行了,我不搗亂了。趕緊的吧,我都餓癟了,今晚我要吃三碗飯!”
“你是豬?。⌒行行校軌?!”
王翠花笑著把他推了出去,但那嘴角的笑意,比那灶膛里的火還要旺,還要甜。
夜幕降臨。
小院里的一盞昏黃的燈泡亮了起來。
葡萄架下,兩人圍著一張小矮桌,桌上擺著一大盆熱氣騰騰的豬肉燉茄子,一摞金黃的蔥花餅,還有兩碗熬得出了油的小米粥。
雖然沒有城里的大魚大肉,也沒有紅酒高腳杯。
但這一頓飯也是氛圍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