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徹底黑透了,村里的狗叫聲也是一陣接著一陣。
王翠花家的小院里,那盞昏黃的燈泡被風吹得直晃悠,把倆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斑駁的土墻上。
矮桌上,那一盆豬肉燉茄子已經被造得底朝天,連湯都被陳二狗拿饅頭蘸著擦干凈了。
“嗝——”
陳二狗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一臉的舒坦:
“翠花姐,你這手藝是真絕了。這茄子燉得軟爛入味,那一咬全是油,比城里大飯店做得都香!”
王翠花坐在他對面,手里拿著把蒲扇正給他扇著風,驅趕著蚊蟲。
她臉上帶著笑意,看著陳二狗那狼吞虎咽的樣兒,眼里全是感激和稀罕。今天要不是二狗幫忙,她那塊地光靠自己不知得弄到啥時候。
“愛吃就行。姐沒啥大本事,就能給你做口熱乎飯。”
王翠花伸手把陳二狗嘴角的油漬擦了擦,聲音柔和:
“二狗,天都黑透了,要不……先歇會兒再走?剛吃飽了走夜路也不好。”
陳二狗看著眼前這個熱心腸的女人,心里也是一暖。但他知道分寸,孤男寡女的,待太晚了容易遭閑話,對自己不好,對人家翠花姐名聲更不好。
再說了,家里那盞燈肯定還亮著,張巧芬還在家等著呢。
“翠花姐,不了。”
陳二狗嘿嘿一笑,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語氣里透著股子痞勁兒,但卻很規矩:
“還在家等我匯報工作呢。再說了,我也不能老賴在你這兒蹭吃蹭喝啊,回頭村里那幫老娘們兒又該嚼舌根了。”
“去你的!身正不怕影子斜!”
王翠花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也沒強留,只是拿起手電筒:
“行行行,知道你是個大忙人,家里還有那個寶貝等著呢。快回吧,別讓她著急。”
“嘿嘿,翠花姐最通情達理了。”
陳二狗走到門口,又回頭揮了揮手,半開玩笑地囑咐道:
“那片地的后續管理你多費心,那可是咱們發財的聚寶盆。以后我常來‘視察工作’啊!走了!”
“快走吧你的!路上慢點!黑燈瞎火的別摔溝里!”
王翠花一直把他送出大門口,看著那個壯實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這才放心地關上了門。
……
陳二狗哼著小曲兒,背著手在村里的土路上晃悠。
從王翠花家到張巧芬家,得穿過大半個村子。
這時候村里人都睡得早,路上靜悄悄的,偶爾能聽見哪家兩口子因為瑣事拌嘴或者是娃娃哭的動靜,透著一股子濃濃的煙火氣。
推開自家那扇熟悉的木門。
“吱呀——”
院子里靜悄悄的,大黃狗聽見動靜,搖著尾巴撲了上來,親熱地蹭著陳二狗的褲腿,嘴里發出“嗚嗚”的撒嬌聲。
“噓!大黃,別叫,別吵著。”
陳二狗摸了摸狗頭,抬頭一看。
堂屋的燈果然還亮著。
那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光線有點發黃,透過窗戶紙映出來,像是一顆定心丸,看著就讓人心里暖烘烘的。
陳二狗心里一緊。這么晚了,還沒睡,肯定是在擔心他。
他輕手輕腳地走進屋,掀開門簾。
只見張巧芬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針線,正在納鞋底。她穿著一身寬松的碎花家居服,頭發隨意地挽了個纂兒,燈光照在她那張溫婉秀氣的臉上,顯得格外賢惠,卻也掩不住眉宇間的疲憊。
聽見動靜,張巧芬抬起頭,那雙有些擔憂的眼睛瞬間亮了,緊皺的眉頭也舒展開來。
“二狗?回來啦?”
她放下手里的活計,趕緊下炕給他找拖鞋,動作自然得就像是呼吸一樣:
“這都幾點了?咋才回來?吃飯了沒?鍋里給你留著飯呢,還是熱的。”
看著這副忙前忙后的樣子,陳二狗心里涌起一股子愧疚。
這就是家啊。不管你在外面多野,多風光,或者是多累,總有一盞燈是為你留著的,總有一個人是真心實意怕你餓著凍著的。
“別忙活了,我在翠花姐家吃過了。”
陳二狗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張巧芬的手,把她按回炕上坐著。
看著手指上因為納鞋底勒出的紅印,陳二狗心疼地說道:
“這么晚了咋還不睡?不是讓你別等我嗎?以后我晚回來你就先睡,這鞋底明天再納唄,又不用趕著穿。”
“你沒回來,我哪睡得著啊。地里的事兒咋樣了?沒出啥岔子吧?”
張巧芬仔細打量了他一番,見他雖然渾身是土,但精神頭挺好,這才松了口氣。她是個聰明的女人,也沒多問別的,只是伸手幫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那一幫人干活累吧?去,桌上有洗好的西紅柿,剛從井里拔出來的,沙瓤的,涼快,吃了敗敗火。”
陳二狗看著桌上那個帶著水珠的大紅西紅柿,又看著眼前這個滿眼都是自己的,心里那根最柔軟的弦被撥動了。
他雖然平日里吊兒郎當,但在面前,他永遠是那個想要撐起這個家的頂梁柱。
“,我不吃西紅柿。”
陳二狗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把腦袋湊過去,像小時候一樣靠在張巧芬的膝蓋邊上,聲音里帶著一絲難得的疲憊和撒嬌:
“有點累了,就想跟說說話。”
“累了?”
張巧芬眼神瞬間變得溫柔無比,她伸出手,輕輕幫陳二狗按揉著太陽穴,就像小時候哄他睡覺一樣:
“累了就早點歇著。你現在是做大事的人了,可不能把身子骨熬壞了。咱家的日子剛有起色,以后還得靠你呢。”
“嗯,靠我。你放心,我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陳二狗閉著眼睛,享受著指尖的溫柔,鼻尖縈繞著身上那股特有的皂角香,那是媽媽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行了,別貧了。一身的汗味兒,也不知道去洗洗。”
張巧芬嘴上說著嫌棄,手上的動作卻沒停,甚至更輕柔了:
“快去擦把臉,早點睡吧。燈太亮了,晃眼。”
“得嘞!聽的!”
陳二狗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的疲憊仿佛都被這一會兒的按摩給按沒了。他嘿嘿一笑,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你也快睡,明天還得起來數錢呢!”
“這孩子,就知道錢。”
張巧芬被他逗樂了,看著他鉆進外屋去洗漱,這才笑著搖了搖頭。
她伸出手,拉了一下頭頂的燈繩。
“啪嗒。”
屋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灑進來一點清輝。
不一會兒,外屋傳來了陳二狗均勻的呼嚕聲。
黑暗中,張巧芬聽著這熟悉的呼嚕聲,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實。她拉過被角蓋好,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也沉沉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