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昆侖遠客
武乙三十七年,冬,殷都。
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將整座殷都染成素白。宮闕樓臺、街巷民居,都覆上一層厚厚的積雪,在灰白天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洹水結了薄冰,冰下水流遲緩,仿佛也被這嚴寒凍住了。
承天侯府后院的暖閣里,炭火燒得正旺。青銅獸爐中,上好的銀炭無聲燃燒,散發融融暖意。窗欞上蒙著厚實的絹布,阻擋寒風,卻仍有一線冷氣從縫隙鉆入,在室內凝成若有若無的白霧。
子托坐在榻邊,看著榻上昏迷不醒的邱瑩瑩。
三個月了。
自鹿臺驚變那日至今,整整九十八天。她就這樣靜靜躺著,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面色蒼白如紙,只有胸口極輕微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太醫署的醫官們輪番診治,用了無數珍貴藥材:長白山的千年人參、昆侖的雪蓮、南海的珍珠粉…能吊住她的命,卻喚不醒她。巫祝們作法祈福,卜卦問天,得出的結論都相同:元氣耗盡,魂魄離體,非人力可救。
“將軍。”崇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壓得很低,“質子伯邑考求見。”
子托從沉思中回神,替邱瑩瑩掖了掖被角,起身走出暖閣。
外廳,伯邑考一襲青色鶴氅,肩頭還沾著未化的雪。他面色比三個月前更清減了些,但眼神依然清亮。
“有消息了?”子托直接問。
“是。”伯邑考從懷中取出一卷細帛,“姜師回信了。”
子托接過,展開細看。帛上的字跡飄逸灑脫,內容卻簡短:
“冬至日,殷都北三十里,首陽山巔,待雪晴時。”
落款只有一個字:尚。
“冬至…”子托計算時日,“還有七日。”
“是。”伯邑考點頭,“但姜師信中未說會否救人,只說要見你。”
“見我便好。”子托將細帛仔細收起,“無論他提什么條件,我都答應。”
伯邑考看著他,欲言又止。
“公子有話直說。”
“承天侯,”伯邑考斟酌言辭,“姜師乃世外高人,脾性…有些特別。他救人,從不看權勢財富,只看緣法因果。你此去,需有心理準備。”
“我明白。”子托望向窗外紛飛的雪,“只要有一線希望,我都會抓住。”
送走伯邑考后,子托回到暖閣。他坐在榻邊,握住邱瑩瑩冰涼的手,低聲說:“瑩瑩,再等七日。七日后,我帶你去見一個人,他一定能救你。”
榻上的人沒有回應,只有長睫在眼瞼投下淡淡的陰影。
子托就這樣坐著,直到夜色深沉。
---
冬至前夜,雪終于停了。
次日黎明,天色未亮,子托已備好馬車。車廂內鋪了厚厚的毛皮,炭爐燒得暖烘烘的。他親自將邱瑩瑩抱上車,用狐裘將她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崇虎率二十親兵隨行護衛。馬車駛出殷都北門時,城門剛開,守城士兵在寒風中呵著白氣,見是承天侯的車駕,連忙行禮放行。
城外積雪更深,馬車行進緩慢。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子托坐在車內,握著邱瑩瑩的手,目光透過車窗縫隙,望向北方。
首陽山是太行山支脈,不高,但險峻。山路本就難行,加上積雪,更是艱險。行至山腳,馬車已無法前進。
“將軍,需棄車步行。”崇虎稟報。
子托點頭,將邱瑩瑩用狐裘裹緊,橫抱在懷中,踏雪上山。
山路陡峭,積雪沒膝。每走一步都需格外小心。親兵在前開路,用木棍探路,清除積雪。饒是如此,行進速度依然極慢。
行至半山,已是午時。天空又開始飄雪,細密的雪粒打在臉上,生疼。
“將軍,歇息片刻吧。”崇虎見子托臉色發白,勸道。
子托搖頭:“繼續走。”
他低頭看懷中的邱瑩瑩。她依舊昏迷,呼吸微弱,但面容安詳,仿佛只是睡著。雪花落在她睫毛上,迅速融化成細小的水珠。
子托加快腳步。
又行了一個時辰,終于到達山巔。
山巔是一片平坦的雪地,中央有一棵老松,枝干虬結,針葉蒼翠,在雪中格外醒目。松下有一塊青石,石上積雪已被掃凈,露出光滑的石面。
石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身著灰色道袍,外罩蓑衣,頭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他背對著他們,正望著遠山雪景,手中持一魚竿,魚線垂入懸崖下的虛空——那里根本沒有水。
“姜師。”伯邑考上前,恭敬行禮。
那人沒有回頭,只淡淡道:“來了。”
聲音蒼老,卻清越如磬。
子托將邱瑩瑩小心放在鋪了毛皮的石上,上前一步,躬身行禮:“晚輩子托,拜見姜師。懇請姜師救她。”
姜尚——那蓑衣人——緩緩轉身。
斗笠下是一張清癯的臉,須發皆白,但皮膚光潤,看不出年紀。一雙眼睛清澈如孩童,卻又深邃如古井,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目光掃過子托,落在邱瑩瑩身上,久久不語。
“姜師…”伯邑考欲言又止。
姜尚抬手止住他,緩步走到邱瑩瑩身邊,俯身查看。他沒有把脈,也沒有查看傷口,只是靜靜看著,仿佛在觀察什么無形的東西。
良久,他直起身:“魂魄已散三成,元氣耗盡,本命金紋破碎。能撐到今日,是你以自身真元為她續命?”
子托一怔:“真元?”
“你雖不自知,但確是如此。”姜尚看著他,“這三日,你每夜以掌心貼她靈臺,渡她真氣,可是?”
“是…”子托點頭。這是太醫教的方法,說能以陽氣續命,但他不知道那是真元。
“凡人真元有限,你如此耗損,不出三月,必油盡燈枯。”姜尚語氣平淡,“值得嗎?”
“值得。”子托毫不猶豫。
姜尚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她乃狐妖,你乃人族王子,人妖殊途。救她,于你無益,反會招來非議。不救,你可免去諸多麻煩。為何執意要救?”
“因為她救過我,不止一次。”子托看著昏迷的邱瑩瑩,“也因為…她對我很重要。沒有值不值得,只有該不該做。”
姜尚沉默片刻,忽然問:“若救她的代價,是你的王位,你的性命,你可愿意?”
子托毫不猶豫:“愿意。”
“若代價是商室六百年基業?”
子托怔住。
姜尚繼續道:“老夫觀天象,商室氣數將盡,不出三十年,必被新朝取代。你乃商室王孫,若救此狐妖,需逆天而行,加速商室滅亡。屆時,你將成亡國之君,受千古罵名。如此,你還愿意嗎?”
山風驟起,卷起積雪,紛紛揚揚。
子托站在風雪中,久久不語。
商室基業,六百年江山,先祖心血…這些重擔,從他出生起便壓在肩上。祖父武乙、父親文丁、所有臣民,都期待他能振興商室,延續國祚。
可若代價是她的命…
“愿意。”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而堅定,“江山社稷,自有天命。但瑩瑩的命,只有一條。若天要亡商,非我一人可逆。但救她,是我能做、也該做的事。”
姜尚看著他,眼中終于有了波動。
“好。”他點頭,“老夫可以救她。”
子托大喜,就要跪拜,卻被一股無形力量托住。
“但有三個條件。”姜尚緩緩道,“第一,她醒來后,需隨老夫去昆侖修行三年,補全魂魄,重鑄金紋。這三年,你不得與她相見。”
子托心中一痛,但點頭:“只要能救她,我答應。”
“第二,商室國運,老夫可幫你延三十年。但這三十年,你需勤政愛民,減免賦稅,廢除人祭,善待諸侯。若能做到,商室尚可延續;若不能,天罰立至。”
廢除人祭…子托心中一凜。商朝以祭祀立國,人祭是重要儀式,若廢除,必遭巫祝權貴反對。但…
“我答應。”
“第三,”姜尚看著他,“她醒來后,會忘記與你有關的一切記憶。這是魂魄重鑄的必然代價。你還要救嗎?”
忘記一切…
子托如遭雷擊,踉蹌后退一步。
忘記洹水初遇,忘記太廟并肩,忘記黎國之戰,忘記鬼澤生死與共…忘記他們之間所有的點點滴滴。
那救回來的,還是他的瑩瑩嗎?
“姜師,”他聲音發顫,“可否…保留一些記憶?哪怕一點點…”
姜尚搖頭:“魂魄破碎,重鑄如新生。過往記憶如破碎的鏡子,無法復原。若強行保留碎片,反而會讓她神智錯亂。”
子托閉上眼,雪花落在臉上,冰冷刺骨。
忘記一切…那他們之間的感情呢?那些并肩作戰的日子呢?那些月下對飲的夜晚呢?
都要化作虛無嗎?
“將軍…”崇虎忍不住出聲。
子托睜開眼,看向石榻上的邱瑩瑩。她靜靜躺著,仿佛只是睡著,隨時會醒來,笑著叫他“子托”。
他想起她額間金紋閃爍的樣子,想起她狡黠的笑容,想起她擋在他身前時的決絕。
忘記就忘記吧。
只要她還活著,只要她還能笑,還能看這世間。
記憶沒了,可以重新創造。人沒了,就真的什么都沒了。
“我答應。”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只要她活著,忘記我也無妨。”
姜尚深深看他一眼,點頭:“如此,老夫便救她。”
他走到邱瑩瑩身邊,盤膝坐下,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聲音不大,卻如洪鐘大呂,在山巔回蕩。
風雪驟停。
陽光穿透云層,灑落山巔。雪地反射金光,一片璀璨。
姜尚雙手虛按在邱瑩瑩額前,一道柔和的白光從他掌心涌出,沒入她眉心。邱瑩瑩身體微微顫動,蒼白的臉上漸漸有了血色。
時間一點點過去。
子托屏息看著,不敢發出絲毫聲響。伯邑考與崇虎等人也肅立一旁,靜靜等待。
忽然,邱瑩瑩額間亮起一點微光。那光芒起初極弱,如風中殘燭,但逐漸變亮,最終凝成一道淡淡的金紋——雖不如從前鮮明,但確確實實重新出現了。
姜尚收手,額頭沁出細汗,臉色也有些蒼白。
“好了。”他緩緩道,“三日后她會醒來,但會如新生嬰兒,記憶全無。七日后,老夫會帶她回昆侖。”
子托跪地,深深一拜:“多謝姜師救命之恩。”
姜尚擺手:“不必謝我,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他看向子托,“記住你答應的事。三十年內,若商室不修德政,天罰必至。”
“晚輩謹記。”
姜尚不再多言,重新坐回青石,拿起魚竿,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生。
子托走到邱瑩瑩身邊。她臉色紅潤了許多,呼吸平穩,胸口起伏有力,確確實實是活過來了。
他伸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觸感溫熱,不再是之前的冰涼。
“瑩瑩…”他低聲喚她,明知她聽不見。
三日后她會醒來,忘記一切。七日后她會離開,去往遙遠的昆侖。
這一別,就是三年。
三年后,她還會記得他嗎?即使不記得,他還能重新走進她的心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她還活著,就有希望。
“將軍,該下山了。”崇虎輕聲提醒,“天色不早,再晚山路更難行。”
子托點頭,小心抱起邱瑩瑩,用狐裘將她裹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姜尚。那蓑衣人依舊垂釣虛空,仿佛與這山、這雪、這天地融為一體。
“姜師,三年后…”子托想問什么,卻不知如何問。
姜尚沒有回頭,只淡淡道:“緣來則聚,緣去則散。三年后的事,三年后再說。”
子托默然,抱著邱瑩瑩轉身下山。
夕陽西下,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從山巔蜿蜒而下。
回到殷都時,已是深夜。
子托將邱瑩瑩安置在暖閣,守在榻邊。太醫來看過,皆驚嘆不已,說脈象平穩,生機復蘇,堪稱奇跡。
子托揮手讓所有人退下,獨自坐在榻邊。
燭火搖曳,映著邱瑩瑩安靜的睡顏。她額間那道淡金色紋路若隱若現,仿佛在呼吸。
子托握住她的手,輕聲說:“瑩瑩,等你醒來,會看到一個全新的世界。你會忘記我,忘記我們之間的一切。但沒關系,我會記得。”
“記得你第一次出現時的樣子,記得你教我辨識瘴氣,記得你擋在我身前的決絕…所有的一切,我都會記得。”
“三年后,如果你愿意,我會重新認識你。如果你不愿意…那也無妨。只要你活著,好好地活著,就夠了。”
他俯身,在她額間輕輕一吻。
那里,金紋微溫。
---
接下來的三天,子托寸步不離。
邱瑩瑩的狀況一天比一天好。第二天,她的手指會無意識地動一動;第三天,她的睫毛會微微顫動,仿佛隨時會醒來。
子托知道,分別的時刻快到了。
第三天黃昏,邱瑩瑩終于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清澈如初生小鹿的眼睛,懵懂,迷茫,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你醒了。”子托輕聲說,生怕驚到她。
邱瑩瑩轉頭看他,眨了眨眼:“你是…誰?”
聲音有些沙啞,但確確實實是她。
“我…”子托頓了頓,“我是子托。”
“子托…”邱瑩瑩重復這個名字,眼中依舊茫然,“這里是哪里?我…我是誰?”
“這里是殷都,承天侯府。”子托耐心解釋,“你叫邱瑩瑩,是我的…朋友。”
“邱瑩瑩…”她念著自己的名字,似乎在想什么,但很快搖頭,“我什么都不記得了。”
“沒關系。”子托微笑,“不記得也沒關系。”
邱瑩瑩掙扎著想坐起來,子托連忙扶她。她環顧四周,目光落在窗外的雪景上:“好大的雪…我好像…很喜歡雪。”
子托心中一痛。她確實喜歡雪,曾說雪是天地間最干凈的東西。
“等你身體好些,我陪你看雪。”
邱瑩瑩點頭,又看向他:“你…真的是我朋友?”
“是。”
“那我們…很要好嗎?”
子托沉默片刻,點頭:“很要好。”
邱瑩瑩笑了,那笑容純凈如雪:“那我信你。”
接下來的四天,子托陪著邱瑩瑩熟悉環境。她學得很快,說話、走路都迅速恢復,只是記憶依舊空白。
她喜歡在院子里看雪,一看就是半天。子托就陪在她身邊,給她講殷都的風土人情,講四季變化,但絕口不提他們的過去。
第七日清晨,姜尚來了。
他沒有進府,只站在府門外。子托帶邱瑩瑩出去見他。
看到姜尚,邱瑩瑩眼中閃過一絲熟悉,但很快又變成迷茫。
“瑩瑩,這位是姜師,你的救命恩人。”子托介紹,“接下來三年,你要隨他去昆侖修行。”
“昆侖?”邱瑩瑩好奇,“遠嗎?”
“很遠。”姜尚開口,“但那里很美,有終年不化的雪,有云海,有仙鶴。你會喜歡的。”
邱瑩瑩看向子托:“你也去嗎?”
“我不去。”子托搖頭,“但三年后,我會去看你。”
邱瑩瑩眼中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又笑了:“那說好了,三年后你要來看我。”
“說好了。”
姜尚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邱瑩瑩:“這是你的修行法門,路上看。”
又取出一枚同樣的玉簡,遞給子托:“這是聯絡之物。若遇生死大難,捏碎它,老夫會知道。”
子托接過,珍重收好。
“走吧。”姜尚對邱瑩瑩說。
邱瑩瑩點頭,又看向子托:“那…我走了。”
“嗯。”子托微笑,“保重。”
邱瑩瑩轉身,隨姜尚離去。走了幾步,她忽然回頭:“子托!”
子托心中一顫。
“三年后,你一定要來!”她大聲說。
“一定。”子托用力點頭。
她笑了,揮揮手,轉身追上姜尚。
兩人身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街角。
子托站在府門外,久久未動。
雪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雪花落在他肩上、發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將軍,外面冷,回去吧。”崇虎輕聲說。
子托搖頭:“再等等。”
他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仿佛還能看到那個白色的身影。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他會等她。
無論她是否記得,他都會等她。
因為有些人,一旦遇見,便是一生。
雪越下越大,將所有的足跡都覆蓋。
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但子托知道,有些東西,雪蓋不住,時間也抹不去。
比如他心中的那個身影。
比如那個在雪中回眸的笑容。
比如那句“三年后,你一定要來”。
他會等。
等雪融,等春來。
等三年后,昆侖山上的重逢。
那時,他要重新認識她。
重新開始。
這一次,他要好好珍惜。
風雪中,子托轉身回府。
他的背影挺直,步伐堅定。
因為心中有了希望,再長的等待,也有了意義。
殷都的雪,還在下。
但冬天總會過去,春天終會到來。
就像他們的故事,雖然暫時中斷,但遠未結束。
三年,不過彈指一揮間。
他有的是耐心。
等風,等雪,等她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