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鹿臺驚變
武乙三十七年,秋,殷都。
霜降這日,殷都下起了連綿陰雨,整座城都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雨絲斜織,打在王宮厚重的陶瓦上,發出沉悶的啪嗒聲,沿著飛檐淌下,在青石地上匯成一道道細流。
子托立在廊下,看著雨幕出神。再過三日便是祖父武乙的六十五歲壽辰,宮中上下都在籌備慶典。這本該是喜慶之事,可他心中卻莫名不安。這種不安,自秋狩事件后便一直縈繞心頭,近日愈發強烈。
“將軍。”邱瑩瑩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她撐著一把油紙傘,從雨中走來。傘是殷都時興的樣式,竹骨絹面,繪著幾枝淡墨梅花。傘下,她身著月白深衣,外罩一件淺青色繡纏枝紋的半臂,長發松松綰了個墮馬髻,只插一支素銀簪。這身打扮與尋常貴族女子無異,走在宮中也不會引人注目——只要不細看那雙過于靈動的眼睛。
“查到了?”子托問。
邱瑩瑩點頭,收起傘,與他并肩站在廊下:“那些黑色石片上的陣法,我請教了姥姥。她說這是上古巫術‘九幽噬魂陣’,需以九處極陰之地為基,布成環陣。陣法一旦啟動,可吞噬陣中生靈的精魂,獻祭給某個…存在。”
“什么存在?”
“姥姥沒說,但她神色很凝重,只說這種陣法早已失傳,且為天道所禁,布陣者必遭天譴。”邱瑩瑩壓低聲音,“而且,九處陣眼的位置,我推算出來了——它們環繞殷都,其中一處,就在鹿臺之下。”
子托瞳孔微縮。鹿臺是武乙最常居之處,若陣眼在鹿臺下…
“另有一事。”邱瑩瑩從袖中取出一小塊龜甲碎片,“這是我在洹水邊找到的,上面有燒灼痕跡,是占卜用的。我請伯邑考幫忙辨認——他說這上面的裂紋,是‘大兇,主君王崩’之兆。”
子托接過龜甲碎片,指尖冰涼。占卜在商朝是頭等大事,尤其關乎君王生死。若這龜甲真是宮中流出,那意味著…
“伯邑考還說什么?”
“他說,這龜甲的鉆孔方式,是太卜盤庚一脈特有的手法。”邱瑩瑩看著他,“盤庚雖被下獄,但他的弟子、親信還在。而且,秋狩之事后,大王對三王子處罰太輕,宮中已有人開始暗中投靠。”
子托沉默。他知道邱瑩瑩的意思——祖父老了,父親體弱,叔父們虎視眈眈。而自己這個“天命所歸”的承天侯,既是希望,也是靶子。
“還有一事。”邱瑩瑩遲疑了一下,“我昨日潛入天牢,想探探盤庚的口風。但他…已經死了。”
“死了?”子托一驚,“什么時候?怎么死的?”
“據獄卒說是三日前暴病身亡,但我暗中查驗過尸體,是中毒。”邱瑩瑩神色凝重,“而且,我在他身上感應到一絲很微弱、但很邪惡的氣息,和那些黑石片上的很像。”
雨越下越大,敲在瓦上如戰鼓急擂。子托望著陰沉的天空,心中那抹不安終于清晰起來。
有人要在祖父壽辰上動手。
“瑩瑩,”他轉身,握住她的手,“壽典那日,你能否暗中保護祖父?”
“可以,但…”邱瑩瑩蹙眉,“鹿臺上下守衛森嚴,我若靠得太近,恐被巫祝察覺。”
“無妨,你只需在外圍策應。我會設法留在祖父身邊。”子托沉吟,“另外,你幫我送個信給伯邑考。”
“給質子送信?這會不會…”
“非常時期,顧不了那么多了。”子托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環,“這是信物,你交給他,他自然明白。”
邱瑩瑩接過玉環,入手溫潤,刻著精細的夔龍紋。她抬頭看他:“子托,你信他?”
“不全信,但此刻,他是我唯一能借的外力。”子托苦笑,“殷都這盤棋,局中人太多,我需要一個局外人幫我看看。”
邱瑩瑩點頭,將玉環小心收起:“我這就去。”
她轉身要走,子托忽然拉住她:“小心。”
“嗯。”邱瑩瑩回眸一笑,撐開傘,步入雨幕中。
子托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直到那抹月白消失在宮墻轉角,才收回目光。他喚來崇虎:“你親自去一趟質子府,以我的名義送些秋禮。記住,要當著眾人的面,越大張旗鼓越好。”
崇虎不解:“將軍,這是…”
“照做便是。”子托擺手,“另外,暗中調三百親兵,三日后在鹿臺外圍待命。不必隱藏,就讓他們知道我有防備。”
“諾!”
崇虎領命而去。子托獨自站在廊下,任由風吹來的雨絲打在臉上,冰涼刺骨。
這場雨,怕是停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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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武乙壽辰。
雨在清晨時停了,但天色依然陰沉。鹿臺上卻張燈結彩,一派喜慶。從清晨起,文武百官、各國使節便陸續登臺,獻上賀禮。青銅器、玉璧、象牙、犀角、絲綢…琳瑯滿目,堆積如山。
武乙高坐主位,身著玄色壽字紋禮服,頭戴金冠,面帶笑容接受朝賀。但若細看,便能發現他笑容下的疲憊——這位征戰一生的老君王,確實老了。
子托坐在武乙左下首,與父親文丁相鄰。文今日精神尚可,雖仍不時咳嗽,但總算能堅持出席。右下首是幾位叔父,子羨也在其中。他禁足令尚未解除,是特赦出席壽典,此刻正與幾位大臣低聲交談,看不出絲毫異樣。
伯邑考作為質子,坐在客席中段。他今日一襲青衣,神態從容,不時與鄰座的使節寒暄幾句。當子托目光掃過他時,他微微頷首,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了三下。
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號:一切按計劃進行。
午時,壽宴開始。樂師奏起《大韶》,舞姬獻上《萬舞》。酒過三巡,氣氛漸熱。
子托卻愈發警惕。他注意到,今日鹿臺上的侍衛,比往常多了近一倍,且多是生面孔。而太卜之位空缺,由副手巫咸暫代,此刻巫咸正閉目養神,手中握著占卜用的蓍草,狀似無意地輕輕擺動。
“孫兒敬祖父一杯。”子托起身,捧杯走到武乙案前,“愿祖父壽比南山,福澤綿長。”
武乙笑著接過酒杯,卻未立刻飲下,而是看著他:“子托,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祖父壽辰。”
“不。”武乙搖頭,“六十年前,也是這個日子,寡人出生。六十年一個甲子,是輪回之數。”他仰頭飲盡杯中酒,忽然壓低聲音,“若今日寡人有不測,你要護住商室基業。”
子托心中一凜:“祖父何出此言?”
武乙沒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手,目光掃過臺下眾人,最后落在子羨身上,眼中閃過一絲復雜情緒。
宴至申時,忽然起風了。
起初只是微風,吹動帷幔輕搖。但很快,風勢轉大,帶著刺骨的寒意,卷著烏云從西北方壓來。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下來,明明是午后,卻如黃昏。
“要下雨了。”有人低語。
話音剛落,一道驚雷炸響,震得鹿臺微微顫動。緊接著,豆大的雨點砸落,瞬間變成傾盆暴雨。
樂舞不得不停止。內侍忙著關閉門窗,但風太大,幾扇窗被吹得哐當作響。
“天象有異啊…”巫咸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嘈雜的大殿安靜下來。他緩緩睜開眼,目光如電:“大王,臣方才起了一卦,卦象大兇,主…主有妖孽作亂,禍及君王。”
武乙臉色一沉:“何處妖孽?”
巫咸起身,手持蓍草,緩步走到大殿中央。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環視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子托身上:“承天侯身上,有妖氣。”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子托神色不變:“巫咸何出此言?”
“侯爺可敢讓臣一測?”巫咸走到他面前,手中蓍草無風自動,“若侯爺清白,自當無懼。”
“且慢。”伯邑考忽然起身,“今日乃大王壽辰,巫咸大人當眾指認承天侯身帶妖氣,是否有確鑿證據?若無,豈不是污蔑王室?”
子羨冷笑:“伯邑考,你一個周國質子,有何資格插嘴我商室內務?”
“在下雖為質子,卻也知禮義。”伯邑考不卑不亢,“無憑無據指人為妖,非君子所為。況且,承天侯乃大王親孫,戰功赫赫,若真被污蔑,豈不令忠臣寒心?”
巫咸轉頭看向伯邑考,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道:“既然質子不信,那便請大王定奪。”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武乙。
武乙盯著巫咸看了許久,忽然笑了:“好,寡人倒要看看,今日有何妖孽。”他看向子托,“孫兒,你可愿讓巫咸一測?”
子托起身行禮:“孫兒問心無愧,自無不可。”
“且慢。”一直沉默的文丁忽然開口,他咳嗽了幾聲,才緩緩道,“父王,今日是您壽辰,不宜動干戈。不如改日再測?”
“太子此言差矣。”子羨道,“正因是父王壽辰,才更不能讓妖孽潛伏在側。若真無事,測一測又何妨?”
文丁還想說什么,武乙擺手:“不必多說。測。”
子托走到大殿中央,與巫咸相對而立。巫咸口中念念有詞,手中蓍草忽然燃起幽綠色的火焰。那火焰不熱反冷,讓周圍溫度驟降。
“天地玄黃,妖邪現形!”巫咸大喝一聲,將燃燒的蓍草拋向子托。
蓍草在空中化作九道綠光,如毒蛇般襲向子托。
就在此時,一道白影從殿外掠入,擋在子托身前。白影揮手,九道綠光瞬間消散。
白影落地,現出邱瑩瑩的身形。她今日未做偽裝,白衣勝雪,額間金紋在昏暗大殿中熠熠生輝。
“狐妖!”有人驚呼。
巫咸眼中閃過得意之色:“大王請看!這便是潛伏在承天侯身邊的妖孽!”
武乙霍然起身,盯著邱瑩瑩:“你是何人?”
邱瑩瑩盈盈一拜:“民女邱瑩瑩,見過大王。”
“你果真是狐妖?”
“是。”邱瑩瑩坦然承認,“但我從未害人,反而多次助承天侯平定叛亂,護佑商室。”
子羨厲聲道:“妖言惑眾!妖孽豈會助人?父王,此妖潛伏在子托身邊,必有所圖!今日天象異常,定是此妖作祟!”
巫咸趁機道:“大王,此妖修為不淺,需立刻誅殺,以免禍及社稷!”
“誰敢!”子托跨前一步,將邱瑩瑩護在身后,“瑩瑩是我請來的客人,有功無過。誰敢動她,便是與我為敵!”
“子托!”武乙怒喝,“你竟為了一妖物,忤逆寡人?”
“祖父明鑒!”子托單膝跪地,“孫兒與瑩瑩相識于微時,她多次助孫兒化險為夷。黎國之戰若無她引路,孫兒早已葬身鬼澤。如此恩情,孫兒豈能忘恩負義?”
“笑話!”子羨道,“人妖殊途,妖孽助你,必有所圖!父王,切不可被此妖迷惑!”
大殿內亂作一團。支持子托的、反對的、觀望的,議論紛紛。
武乙臉色鐵青,看著跪在殿中的孫兒,又看看他身后那個白衣女子。忽然,他感到一陣眩暈,踉蹌了一步。
“大王!”內侍急忙扶住。
武乙擺擺手,深吸一口氣:“將…將這狐妖拿下,押入天牢。子托禁足府中,無令不得出。”
“祖父!”子托抬頭。
“執行!”武乙厲聲道,卻忍不住又咳嗽起來。
侍衛上前,要捉拿邱瑩瑩。邱瑩瑩卻笑了,那笑容清冷如月:“不必勞煩,我自己走。”她看向子托,輕輕搖頭,示意他不要沖動。
子托咬牙,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就在邱瑩瑩要被帶出大殿時,異變再生。
鹿臺劇烈搖晃起來,仿佛地龍翻身。梁柱發出不堪重負的**,瓦片簌簌落下。
“地震了!”有人驚呼。
但這不是地震。子托能感覺到,一股陰冷邪惡的氣息正從鹿臺下方涌出。那氣息與黑石片上的如出一轍,但強烈百倍。
“陣法啟動了!”邱瑩瑩臉色驟變,“大王快離開鹿臺!”
話音未落,鹿臺地面忽然裂開數道縫隙,漆黑如墨的霧氣從縫隙中涌出。那霧氣所過之處,草木枯萎,金石黯淡。
“保護大王!”崇虎大喝,率親兵護在武乙身前。
但黑霧如有生命般,繞過侍衛,直撲武乙。武乙身邊的幾個內侍被黑霧觸及,瞬間倒地,臉色烏黑,氣息全無。
“護駕!護駕!”文丁急呼,卻因體弱,被侍衛護著后退。
子托拔劍,斬向黑霧。劍氣如虹,卻只讓黑霧微微一滯,隨即更洶涌地撲來。
邱瑩瑩化為白狐原形,額間金紋大放光明,與黑霧對抗。金光所及,黑霧退散,但范圍有限。
“九幽噬魂陣…這是獻祭之陣!”邱瑩瑩急道,“需以君王精魂為引,陣成則方圓十里生靈盡滅!布陣者是想將今日鹿臺上所有人一網打盡!”
子托心中冰冷。他看向子羨,卻見子羨也被黑霧逼得連連后退,臉上滿是驚駭,不似作偽。難道不是他?
“陣眼在何處?”子托問。
“鹿臺地下,但我感應不到確切位置!”邱瑩瑩勉力支撐,“這陣法已運轉大半,除非找到主陣之人,否則…”
“主陣之人…”子托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巫咸身上。
巫咸此刻正閉目誦咒,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面黑色幡旗。幡旗舞動,黑霧愈發濃郁。
“是你!”子托厲喝,提劍沖向巫咸。
巫咸睜眼,眼中一片漆黑,不見眼白:“晚了,承天侯。陣法已成,今日鹿臺上所有人都將成為祭品,助我主重臨世間!”
他揮動幡旗,數道黑霧如觸手般襲向子托。
子托揮劍格擋,但那黑霧無形無質,劍鋒掠過,只帶起一陣陰風。一道黑霧纏上他的手臂,刺骨寒意瞬間蔓延,整條手臂都失去知覺。
“子托!”邱瑩瑩驚呼,不顧自身,沖過來以金光驅散黑霧。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的伯邑考忽然動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符——正是子托讓邱瑩瑩送去的那枚——咬破指尖,將血滴在玉符上。玉符頓時綻放出柔和的白光,那白光與邱瑩瑩的金光不同,溫潤平和,卻讓黑霧如雪遇陽,迅速消融。
“破邪玉?”巫咸臉色一變,“你怎會有此物?”
伯邑考不答,將玉符拋向空中。玉符懸停,白光如漣漪擴散,所過之處,黑霧退散,地面裂縫中涌出的黑氣也被壓制。
“陣法未成,還有機會!”邱瑩瑩急道,“主陣之人必在陣眼處施法,找到他!”
子托環顧四周。鹿臺大殿已一片狼藉,官員使節四散躲避,侍衛與黑霧纏斗。而巫咸雖然操控黑霧,但顯然不是主陣之人——他只是個執行者。
陣眼在鹿臺地下,但入口在何處?
忽然,他想起一事。幼時曾聽老宮人說起,鹿臺建造時,在地下修有密室,以備不時之需。入口在…
“祖父!”子托看向武乙,“鹿臺密室入口在何處?”
武乙被侍衛護在角落,聞言一怔,隨即道:“在…在寡人寢殿床下!”
子托轉身沖向武乙寢殿。邱瑩瑩與伯邑考緊隨其后。
寢殿內空無一人,床榻已被震歪。子托掀開床榻,果然見一塊活動石板。他用力推開,露出向下延伸的階梯。
“我下去,你們在上面接應。”子托道。
“我跟你去。”邱瑩瑩堅持,“下面情況不明,多一個人多一分力。”
伯邑考也道:“我略通陣法,或許能幫上忙。”
時間緊迫,子托不再猶豫,率先走下階梯。
階梯很長,越往下,陰冷之氣越重。墻壁上原本鑲嵌的夜明珠,此刻都黯淡無光,被一層黑氣籠罩。
終于到底,是一間石室。石室中央,一個黑袍人背對他們而立,面前懸浮著九塊黑色石片,正是邱瑩瑩發現的那種。石片環繞成一個圓環,中心是一團翻滾的黑霧,隱約可見無數痛苦扭曲的面孔。
“終于來了。”黑袍人轉身,摘下兜帽。
看清面容的瞬間,子托瞳孔驟縮。
“是你…”
那人竟是本該已死的太卜盤庚!
盤庚臉色蒼白如紙,眼窩深陷,但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沒想到吧,承天侯。天牢那具尸體,不過是個替身。”
“你想做什么?”子托沉聲問。
“做什么?”盤庚大笑,“自然是迎我主重臨!商室氣數已盡,六百年輪回,該換新天了!”
他張開雙臂:“看到了嗎?這是九幽噬魂陣,以殷都百年怨氣為基,以君王精魂為引,一旦陣成,便可打開幽冥通道,迎我主‘幽王’降臨!屆時,這人間將成為我主的樂園!”
“瘋子!”邱瑩瑩叱道,“打開幽冥通道,第一個死的就是你!”
“死?”盤庚獰笑,“能為幽王獻身,是我等的榮耀!”他雙手結印,九塊石片光芒大盛,“既然你們來了,便一起成為祭品吧!”
黑霧如潮水般涌來。子托揮劍,邱瑩瑩放金光,伯邑考以玉符抵擋,但黑霧無窮無盡,他們漸漸被逼到角落。
“這樣下去不行!”邱瑩瑩急道,“必須毀掉陣眼!”
“怎么毀?”
“九塊石片是陣基,毀掉其中一塊,陣法自破。”邱瑩瑩指向石片,“但每塊石片都有防護,需以純陽之血破之。”
“純陽之血?”
“王室純血,且心志堅定者。”邱瑩瑩看向子托,“你的血可以,但…”
話音未落,盤庚已發動攻擊。一道黑霧化作巨蟒,直撲子托。子托揮劍斬去,劍身卻被黑霧腐蝕,出現道道裂痕。
邱瑩瑩化為白狐,撲向盤庚。盤庚不閃不避,任由她利爪穿透胸膛,卻獰笑道:“沒用的,我早已將魂魄獻給幽王,這具身體不過是個容器!”
他反手一掌,將邱瑩瑩擊飛。邱瑩瑩撞在石壁上,吐出一口鮮血,額間金紋黯淡得幾乎看不見。
“瑩瑩!”子托目眥欲裂。
盤庚走向他:“輪到你了,承天侯。你的血,是上好的祭品。”
就在此時,伯邑考忽然動了。他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玉符上。玉符光芒暴漲,竟暫時逼退了黑霧。
“承天侯,快!”伯邑考喝道,“我只能撐十息!”
子托毫不猶豫,一劍劃破掌心,鮮血涌出。他沖向最近的一塊石片,將血手按在上面。
石片劇烈震動,發出刺耳的尖嘯。鮮血滲入石片,那上面的黑色如潮水般褪去,現出原本的灰白,然后“咔”一聲裂成數塊。
陣法光芒頓時一黯。
“不!”盤庚怒吼,撲向子托。
但已經晚了。一塊石片碎裂,陣法出現破綻。其余八塊石片光芒明滅不定,中心那團黑霧開始不穩。
邱瑩瑩掙扎起身,化作人形,雙手結印:“天地正氣,聽我號令!破!”
她額間金紋最后一次綻放光芒,那光芒如利劍,刺入黑霧中心。黑霧劇烈翻滾,發出無數凄厲慘叫,最終轟然炸開。
沖擊波將所有人掀飛。子托重重撞在墻上,眼前一黑,幾乎暈厥。他勉強睜眼,只見石室中央,陣法已破,九塊石片全部碎裂。盤庚倒在地上,身體迅速干癟,化為飛灰。
“瑩瑩…伯邑考…”子托掙扎起身。
伯邑考靠坐在墻邊,臉色蒼白,但還清醒。玉符已碎,他苦笑道:“這次虧大了,承天侯可得補償我。”
邱瑩瑩卻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瑩瑩!”子托沖過去,將她抱起。她面色如紙,氣息微弱,額間金紋已完全消失。
“她耗盡了本命元氣。”伯邑考低聲道,“狐妖的本命金紋,是修行根本。紋散則…”
“不會的!”子托將她緊緊抱在懷中,“瑩瑩,醒醒!你答應過要陪我看天下的!”
邱瑩瑩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她看著子托,虛弱地笑了笑:“我…我食言了…”
“不許說這種話!”子托聲音嘶啞,“你會沒事的,我一定會救你!”
“傻瓜…”邱瑩瑩抬手,想摸他的臉,卻無力垂下,“能遇見你…真好…”
她的手垂落,眼睛緩緩閉上。
“瑩瑩!瑩瑩!”子托大喊,但她再無反應。
伯邑考艱難起身,走過來探了探她的脈搏,又試了試鼻息,沉默良久,才道:“還有一絲氣息,但…很微弱。若不能及時救治,恐怕…”
子托抱起邱瑩瑩,沖出密室。階梯上方,崇虎帶人正往下沖,見狀急忙接應。
“快!傳太醫!不…傳所有巫醫!把殷都最好的醫者都找來!”子托吼道。
回到地面,鹿臺上黑霧已散,但一片狼藉。武乙在侍衛攙扶下走過來,看到子托懷中的邱瑩瑩,神色復雜。
“她…”
“她救了所有人。”子托看著祖父,“若無她,今日鹿臺上無人能活。”
武乙沉默片刻,揮手:“傳寡人旨意:邱氏女護駕有功,封‘護國靈女’,享王室供奉。令太醫署全力救治,不惜一切代價。”
“謝祖父!”子托單膝跪地,眼中含淚。
太醫、巫醫很快趕來。但檢查過后,都搖頭嘆息。
“這位姑娘元氣耗盡,若非有一股奇異力量吊著性命,早已…如今只能以珍貴藥材溫養,能否醒來,要看天意了。”
子托守在床邊,三天三夜未合眼。崇虎勸他休息,他充耳不聞。
第四天清晨,伯邑考來訪。
“我請西岐的醫者看過,他們也束手無策。”伯邑考道,“但有一個人,或許有辦法。”
“誰?”
“我師父,姜尚。”伯邑考緩緩道,“他乃昆侖修士,精通玄門道法,或許能救邱姑娘。”
“姜尚何在?”
“云游四方,不知所蹤。”伯邑考道,“但我可傳信于他,只是…”
“只是什么?”
“姜師曾言,他此生只救該救之人。”伯邑考看著子托,“若他肯來,必會考驗你。若你通不過考驗,他不僅不會救人,還會…”
“還會如何?”
“還會帶走邱姑娘的魂魄,讓她徹底解脫。”伯邑考認真道,“承天侯,你可想好了?”
子托看向床上昏迷的邱瑩瑩,握緊她的手:“只要能救她,什么考驗我都接受。”
伯邑考點頭:“那我便傳信。但姜師行蹤不定,何時能到,我也無法保證。”
“我等你消息。”
伯邑考離去后,子托繼續守在床邊。他握著邱瑩瑩的手,低聲道:“瑩瑩,你要撐住。我們說好的,要一起看天下。你不能食言…”
窗外,雨停了,云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灑落。
但子托心中,卻如寒冬般冰冷。
他知道,鹿臺之變只是個開始。盤庚雖死,但他口中的“幽王”是什么?那些黑石片從何而來?還有多少潛伏的敵人?
而瑩瑩…他閉上眼,將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無論如何,他一定要救她。
無論付出什么代價。
雨后的殷都,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與血腥混合的氣息。鹿臺的殘垣斷壁還在清理,宮人們竊竊私語,說著那日的驚變。
而在承天侯府深處,子托守著昏迷的邱瑩瑩,等待著一個渺茫的希望。
天下之大,總有能人異士。
他相信,瑩瑩不會就這樣離開。
因為他們之間的緣分,不該如此短暫。
夕陽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