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紅葉一聽,臉“騰”一下燒了起來。
在楊銳直盯盯的目光下,她低下頭,輕聲但清楚地說:
“我……喜歡海亮哥。”
楊銳怔了一瞬。
心里咯噔一下:這哪是臨時起意?分明是守了這么多年,就等著他開口。
“行!今晚我來接您,一起去唐家見面!”他很快回神,干脆利落。
“好!”劉紅葉點頭,耳根子還是紅的。
楊銳轉身就奔飲水河,摸上來一條尺把長的鯽魚、六只殼厚肉肥的大螃蟹,才往溝頭屯返。
回村后,又去找固一三討了一壇剛釀的燒刀子。
接著回屋,攤開一本泛黃的鑒寶圖冊,邊翻邊等天擦黑。
傍晚時分。
蘇萌她們收工進門,一掀門簾就愣住了:
“哇——楊銳!今兒這是干啥?年夜飯提前啦?”
桌上堆得滿滿當當:五花肉、整條魚、六大只螃蟹、幾只肥蝦,還有一只毛色油亮的野雞,看得人眼暈。
“魚和螃蟹另作他用,不是今晚吃的。”楊銳解釋,“晚飯得請文瑩多炒兩個硬菜。”
“啊?那這兩樣菜干啥用?”蘇萌一頭霧水。
姚玉玲和馬燕也湊過來,齊刷刷盯著他。
“陪唐隊長喝兩盅。”楊銳答得簡單。
“楊大哥放心!多倆菜不算啥!”戚文瑩爽快接話,挽起袖子就去淘米切菜。
陶碧玉麻利跟上,洗菜淘米一把抓。
“今晚蒸白米飯,蘇萌、玉玲、馬燕,你們仨順手把這筐稻谷背灶房去!”楊銳一邊搬柴一邊安排。
蒸米飯可比發面饅頭省事多了,清水淘兩遍,進鍋燜熟就行。
“得嘞!”幾個人應聲而去。
楊銳抹了把汗,出門往驢棚那邊踱。
果不其然,唐金寶正蹲在棚口抽旱煙,一見他來,噌地站起來。“金寶,借我輛驢車用用。”
“成!大哥您隨便挑,看上哪輛拉哪輛!”
唐金寶爽快應聲。
“就它!”
楊銳一指那頭毛色油亮、四蹄岔開、鼻子朝天的犟驢。
話音剛落,他大步上前,攥住韁繩一扽——驢屁股一撅,車輪咕嚕嚕就動了。
“大哥!這車……”
唐金寶張嘴想攔,舌頭差點打結。他二叔為馴這驢,三天沒合眼,鞭子甩斷兩根,連哄帶嚇全沒用!
可眼前——楊銳牽著驢,驢昂著頭,走得比趕集還順當。
唐金寶當場僵在原地,眼珠子都快掉進土里。
“這驢車……有啥不對?”
楊銳扭頭問。
“沒!真沒!”
唐金寶猛擺手,聲音都發虛,“好嘞!您慢走!”
楊銳壓根沒接茬,拍拍驢屁股,車子吱呀呀駛遠。
唐金寶傻站在風里,盯著那背影直咂舌:
這驢是成精了?還是認主認錯人了?
他撓破頭皮,也沒想出個所以然。
楊銳駕著驢車直奔紅葉屯找紅旺,半道上,遠遠瞅見個熟悉身影——
劉紅葉抱著一束野花,低頭慢走,鞋幫沾著露水。
“紅葉同志,你咋來啦?”
楊銳勒住驢,停在路邊。
“啊?沒……就是隨便溜達溜達。”
她耳根通紅,手忙腳亂把花藏到背后,“海亮哥……答應相親沒?”
她哪敢說,天不亮就起身,繞了三里小路,就為偷偷瞅一眼溝頭屯的動靜。
“巧了,正要去找你——上來,咱一塊兒去溝頭屯!”
楊銳一抖韁繩,犟驢乖乖調頭。
“海亮哥……真答應了?”
她眼睛唰地亮起來。
“你要是真心實意喜歡唐隊長,就聽我的,坐穩嘍。”
楊銳拍了拍車轅。
“嗯!”
她笑得眉眼彎彎,裙角一揚,跳上了驢車。
楊銳一吆喝,驢車晃晃悠悠朝溝頭屯開去。
他特地繞開主村道,專撿林邊小路走——唐海亮在曬場劈柴,一個照面都沒打上。
驢車剛停在知青點屋門口,幾個姑娘只瞄了一眼,低頭繼續納鞋底。
唯獨姚玉玲掀簾沖出來,急吼吼問:
“楊銳!車上坐的是誰?”
“隔壁紅葉屯的劉紅葉。”
楊銳跳下車,順手扶她一把,劉紅葉也利索地踩著車轅跳了下來。
“喲——楊銳,你是餓極了連糠都嚼啊?”
姚玉玲下巴都快氣歪了。
陶碧玉清秀,戚文瑩水靈,她咬牙忍了;
可眼前這位,胳膊比她大腿還粗,顴骨高、嗓門亮,怎么看都不像三十出頭……
她越想越怕:再這么下去,溝頭屯七個村,十八歲的丫頭、四十歲的嬸子,怕是要排著隊往楊銳炕上坐!
“瞎琢磨啥?這是唐隊長的相親對象!”
楊銳眼皮都沒抬。
姚玉玲吃醋?他早當家常便飯了。
“我……我……”
姚玉玲卡殼三秒,臉漲得像煮熟的蝦,轉頭對劉紅葉一鞠躬:
“姐,對不起!我嘴快,沒過腦子!”
“沒事兒!”
劉紅葉朗聲一笑,拍了拍她肩膀,“姑娘家,護心上人,正常!”
“玉玲,紅葉同志先托給你照看,我去陪唐隊長喝兩盅。”
楊銳把活兒一撂,轉身就走。
“好嘞!”
姚玉玲點頭如搗蒜。
楊銳進屋抄起菜刀,“嚓嚓嚓”把那條五斤重的胖頭魚剁成段,又剝了六只青殼大螃蟹塞進鋁飯盒,再拎起那壇埋了三年的燒刀子。
驢車一歸還,他拎著酒菜直奔唐海亮家。
推門一看——
唐海亮獨自坐在炕沿,小鐵鍋煎著飛龍蛋,油星子滋滋響,桌上半瓶白酒已經見底。
“楊理事?今兒刮哪陣風把你吹來了?”
“來跟你碰兩杯。”
楊銳把飯盒“哐”一聲擱桌上,酒壇子往旁邊一墩。
“來喝酒還帶禮?多見外!”
唐海亮起身開盒蓋,手突然一頓——
魚塊雪白泛亮,螃蟹黃澄澄冒油,他嗓子眼兒直發緊:
“這……哪來的硬貨?”
“今兒下午剛撈的,現殺現蒸,趁熱!”
楊銳給自己滿上一碗,端起來,“干!”
“干!”
唐海亮仰脖灌下,魚和蟹的事,早被他拋到腦后。
兩人悶頭喝了三碗,他忽然放下筷子,望著窗外梧桐樹,悶聲問:
“紅葉……是不是根本不想來?”
楊銳沒答,只舉起碗,酒液晃蕩:
“喝!”
“喝!”吉海亮好像突然開竅了。
一口氣干掉三杯酒,肚子里那團火才算壓下去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