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翻到第二畝，不遠(yuǎn)處忽然炸開一串嚷嚷：

“憑什么？她才來幾天就坐上會計位子？我不服！”

“對！該大伙兒一起比本事！”

“沒錯！咱們知青哪個不會算賬記分？”

聲音又尖又急，一聽就是沖著陶碧玉來的。

“走！楊銳，過去看看！”

蘇萌立刻丟下鋤頭。

“走！”

楊銳早撂了工具，幾步就和她們一道趕了過去。

那邊已圍了一小圈人。

棒梗正站在中間，一手叉腰，一手揮著：“我覺得吧，會計這活兒，誰都可以上——大家投票、筆試、當(dāng)面算賬，公平！你們說是不是？”

“是！”

程建軍立馬接話，嗓門比他還響。

“有道理！”

劉光福也往前蹭了兩步，幫腔。

其他人沒吭聲，但眼神飄來飄去，心里多少有點想法。

陶碧玉縮在角落，臉色發(fā)白，手心全是汗，嘴唇都抿成一條線，根本不知道該說啥。

“吵啥呢？”

唐海亮聞聲趕來，眉頭皺著。

這時楊銳她們也擠進了人群，一眼掃過去——果然是棒梗幾個帶頭拱火。

楊銳沒動，先看唐海亮怎么處理。

“唐隊長！”程建軍搶著開口，“我們覺著，會計這種要緊差事，不能‘指派’，得比出來！”

這話聽著公道，其實肚子里有數(shù)：

程建軍是這批知青里算術(shù)最好的，打算拿下這個位置；

他前兩天就攛掇棒梗他們，還拍胸脯保證——只要坐穩(wěn)會計椅子，以后工分、調(diào)休、請假，全好說話。

所以才有今天這一出。

“對！”

劉光福立馬捧場。

“唐隊長，沒偏沒向才叫公平！”

棒梗脖子一梗，話里帶刺。

幾人你一句我一句，明擺著非要“全體競聘”。

“沒錯，唐隊長！”

忽然一個戴眼鏡的男知青也舉手喊了一嗓子。

其他人跟著點頭，有人小聲附和，氣氛一下就被推熱了。

這活兒太香了——坐辦公室、動動嘴、握支筆，工分一毛不少拿，誰不眼紅？

大伙兒心里都跟明鏡似的。

唐海亮臉一沉，眉頭擰成了疙瘩。

棒梗那幾個小屁孩，他還能鎮(zhèn)得住；可現(xiàn)在連其他知青也伸手要爭，事兒就不好擺平了。

楊銳一看這架勢，心也咯噔一下。

這些讀書人可不是好惹的，真要拎著狀紙去鎮(zhèn)上告一狀，唐海亮壓根攔不住。

那還講啥規(guī)矩？干脆耍賴！

“王胖子！快去把唐昌五喊來！”楊銳壓低嗓子，沖旁邊一擠眼，話像根細(xì)線似的，只鉆進王胖子耳朵里。

王胖子一點頭，貓著腰溜了出去，影子都沒驚動半個。

沒過幾分鐘，他領(lǐng)著個人回來了。

“我也報名當(dāng)會計！”

唐昌五站在人群后頭，聲音不高，卻像塊冰碴子，“哐當(dāng)”砸在地上。

“哎？！”

前頭幾個剛張嘴，腿先軟了，扭頭就跑，連鞋掉了都不敢彎腰撿。

誰敢在唐昌五面前喘粗氣？

萬一一激動，血濺三步，找誰說理去？

“唐……唐昌五？！”

有人嗓子發(fā)緊，直接叫破音。

人群嘩啦一下往后退，擠成一團，活像看見野狗叼刀來了。

最近傳得邪乎：這小子褲腰帶上別著一把攮子，火氣上來，當(dāng)場就剁人。

果然，大家定睛一瞧——刀柄都露出來了，黑漆漆的，冷光直冒。

離得近的趕緊挪腳，站得老遠(yuǎn)，胳膊腿還繃著，隨時準(zhǔn)備撒丫子蹽。

棒梗當(dāng)場尿了褲子，一股子臊味直沖鼻子，兩腿篩糠似的抖個不停。

劉光福和汪新臉煞白，跟著大部隊往后蹭，恨不得貼墻根走。

上次唐昌五掐著棒梗脖子按在地上喘不上氣的畫面，還在他們腦門上掛著呢！

程建軍縮在角落，牙齒打顫，連話都不敢大聲說。

“行啊，昌五想比，那就比！”

唐海亮眼睛一亮，立馬接話，語氣還挺敞亮。

“不行不行！唐隊長，真不能讓他上！”

程建軍硬著頭皮往前湊半步，聲音發(fā)虛，“這人瘋起來不要命，我這就去鎮(zhèn)上報案！”

“咋就不行？他是咱村戶口吧？你被他砍過？捅過？還是罵過你娘？”

唐海亮反問，眼皮都不抬。

“我……我……你不答應(yīng)，我真去了啊！”

程建軍臉漲成豬肝色。

可轉(zhuǎn)念一想：真等刀架脖子上了，報不報案有啥用？

人都涼透了！

“成，你要告，盡管去——咱公開選、公平比，唐昌五也沒碰你一根汗毛，上頭來查，也挑不出我半個錯。”

唐海亮兩手一攤，穩(wěn)得很。

瘋是瘋了點，可沒動手，法律都管不到邊兒上。

唐昌五臉色一沉，眼神冷得像臘月河面結(jié)的冰，嘴里泛起一股子鐵銹味似的腥氣。

手“唰”一下搭在刀把上，指節(jié)發(fā)白。

程建軍渾身一激靈，話還沒出口，膝蓋先軟了：“不不不……我不比了！我退出！”

誰跟瘋子比試？贏了怕挨刀，輸了更丟人——保命要緊！

“還有誰要試試？”

唐昌五掃視一圈，目光掃到誰，誰就低頭縮脖。

“沒！真沒了！”

大家齊刷刷搖頭，跟撥浪鼓似的。

“昌五，回隊列！”

唐海亮喝了一聲。

唐昌五這才慢悠悠踱回去。

唐海亮清了清嗓子，朝大伙兒揚聲問：“再問最后一遍——真沒人搶這會計位子了？”

“不搶了不搶了！”

眾人甩手搖頭，比趕蒼蠅還利索。

其實大半人壓根沒真想干，全是看棒梗幾個吆喝熱鬧，跟著起哄兩句。真上手記賬？誰樂意天天對賬本熬眼？

“不比了！”

劉光福幾人也連忙擺手。

“好嘞，那就兩人參選——陶碧玉，唐昌五。來，考考你們！”

唐海亮一拍巴掌。

倆人都沒吭聲，算是默認(rèn)。

當(dāng)場出題：加減乘除、流水記賬、年底折舊怎么算……

陶碧玉筆尖飛舞，答案干凈利落，錯一個字都沒有。

唐昌五呢？拿鉛筆頭瞎劃拉，數(shù)字全寫反，還把“貸方”念成“帶房”，最后交卷時把算盤珠子全扒拉地上了。

結(jié)果不用說——陶碧玉贏麻了。

唐海亮轉(zhuǎn)過身，朗聲問：“還有誰不服？現(xiàn)在說！”

“服！真服！”

眾人腦袋搖得像裝了彈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