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荷的動作比蘇晚想象的要快。當(dāng)天傍晚，她就帶著一個用靛藍(lán)粗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小布包，趁四下無人，悄悄塞給了蘇晚。

“娘娘，”碧荷的聲音壓得極低，眼珠不安地轉(zhuǎn)動著，留意著殿外動靜，“只尋到這兩本，還有些殘頁，奴婢瞧著像是案牘錄記的散篇，不知有用無用……是托了奴婢同鄉(xiāng)在御書庫做雜役的兄長，悄悄抄錄、夾帶出來的，不敢多拿。”

御書庫？蘇晚心下一凜。那是宮中藏書之地，管理雖不如前朝秘檔森嚴(yán)，但也不是尋常宮人能隨意進(jìn)出的地方。碧荷這丫頭，看著膽小，倒是有些膽色和門路。

“做得很好。”蘇晚接過布包，入手頗有些分量，指尖能感覺到紙張粗礪的質(zhì)感，“此事勿要對任何人提起，包括你那位同鄉(xiāng)兄長。”

碧荷用力點頭，臉色依舊有些發(fā)白：“奴婢曉得厲害。”

揮退碧荷，蘇晚獨自留在內(nèi)殿，將布包放在書案上，指尖竟有些顫抖。這或許是她在這絕境中抓到的第一根稻草，無論多么細(xì)小脆弱。

解開布包，里面是三本薄厚不一、紙張泛黃甚至邊緣破損的手抄本，還有一疊用線草草穿起的散頁，墨跡新舊不一。

最上面一本封皮上歪歪扭扭寫著《洗冤錄異聞（殘卷）》，字跡稚拙，顯然是碧荷或她那位兄長的手筆。蘇晚深吸一口氣，翻開。

書頁散發(fā)著陳年紙張和灰塵混合的氣味。里面記載的并非正史里的經(jīng)國大案，多是些民間流傳的奇案怪談，筆法粗陋，甚至帶著些怪力亂神的色彩。但字里行間，偶爾也會閃現(xiàn)一些對勘驗細(xì)節(jié)的描述，對人情世故的揣摩，對“看似鐵證如山，實則另有隱情”的推演。

蘇晚一目十行地翻閱著，心卻一點點沉下去。這些故事或許能提供一些思路，但對于洛城案這樣的朝堂大案、謀反重罪，實在過于隔靴搔癢。其中提到的一些所謂“冤案平反”，要么是遇到青天大老爺明察秋毫，要么是苦主自己機(jī)緣巧合找到關(guān)鍵證物，幾乎沒有一個是因為罪證本身被推翻。

靠“青天”嗎？這皇宮里最大的“天”，正是不吝屠城的軒轅燼本人。

靠“機(jī)緣”嗎？她身處深宮，與外隔絕，哪里來的機(jī)緣？

心頭涌上一股無力感。她放下這本，拿起另一本《朝野僉載》。這本內(nèi)容更雜，朝堂軼事、官員升貶、甚至一些捕風(fēng)捉影的宮闈秘聞都有涉及，文筆略好于前一本，但也只是相對而言。蘇晚耐著性子，尋找任何可能與“謀反”、“誣告”、“證據(jù)”相關(guān)的只言片語。

目光掠過一行字：“……元德三年春，河西柳氏獻(xiàn)祥瑞于御前，帝悅，賞賚有加，柳氏子弟多人得授官職……”

河西柳氏？端敬皇后母族？蘇晚精神一振，繼續(xù)往下看，卻只有寥寥數(shù)語，再無更多。翻到后面，又見一處提及：“……洛城周守，性謹(jǐn)，少言，然治下清平，民多稱頌……”

周守？會是洛城太守周懷瑾嗎？只有這么一句評價，再無其他。

有用的信息太少了。像在沙漠里找水，看到的只是海市蜃樓。

疲憊和失望如潮水般襲來。蘇晚揉了揉脹痛的額角，目光落在那疊散頁上。這是最后的希望了。

散頁上的字跡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是從不同的冊籍、檔案里零星抄錄下來的，內(nèi)容更加雜亂無章。有某年某月某地糧價記錄，有官員考評的只言片語，甚至還有幾頁似乎是某種名錄的片段，寫著人名、籍貫和簡略的官職。

蘇晚強(qiáng)打精神，一頁頁翻看。油燈的光芒跳躍著，將她的影子拉長投在墻壁上，形單影只。

忽然，她的手指停在了一頁紙上。

這頁紙比其他的略新，墨跡也較深。上面抄錄的是一份簡短的行文：

“景和元年七月，敕令：洛城地處邊沖，兼督漕運、榷稅、倉廩諸事，特增設(shè)錄事參軍一員，佐理文書，稽核錢糧，并得密奏之權(quán)。欽此。”

錄事參軍？密奏之權(quán)？

蘇晚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景和元年，是三年前，軒轅燼登基改元的第二年。他往洛城這個重鎮(zhèn)派駐了一個擁有“密奏之權(quán)”的錄事參軍？這幾乎等同于一個直屬皇帝的密探頭子！

如果洛城太守周懷瑾真的有不軌之心，這個錄事參軍難道會毫無察覺？或者，所謂的“謀反”證據(jù)，根本就是這個錄事參軍提供的？他擁有密奏權(quán)，可以直接將“證據(jù)”送到軒轅燼面前，繞開所有常規(guī)渠道！

可這只是一條孤零零的敕令抄錄，沒有附注，沒有后續(xù)。這個錄事參軍是誰？他現(xiàn)在何處？是生是死？他提供的“證據(jù)”到底是什么？

問題接踵而至，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又被更多的迷霧籠罩。

但至少，有了一個方向。

蘇晚拿起筆，在這頁紙的空白處，用力寫下兩個字：錄事參軍。又在旁邊打了個問號。

目光繼續(xù)在散頁中搜尋。或許，還能找到關(guān)于這個職位，或者關(guān)于洛城其他官員的零星記載？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和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窗外，夜色已深。不知何時，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春雨，敲打在窗欞上，更添幾分寒意和孤寂。

不知翻閱了多久，眼睛酸澀得幾乎睜不開，精神也極度疲憊。就在蘇晚幾乎要放棄，準(zhǔn)備明日再戰(zhàn)時，指尖劃過一頁紙的邊緣，感覺觸感略有不同。

她拿起那頁紙，對著燈光仔細(xì)看了看。紙質(zhì)似乎比其他的更粗糙一些，邊緣有被水漬浸染的淡淡黃暈。上面的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間寫就，而且內(nèi)容……

“……臘月十七，押解途中，宿黑松驛。周不言不食，唯望北垂淚。夜半，聞其低泣，喃喃‘愧對柳公’、‘累及滿城’數(shù)語。護(hù)衛(wèi)頭目張猛，似與京中有密信往來，避人。”

周？是周懷瑾嗎？押解途中？黑松驛？

這似乎是某份押解記錄的片段！記錄者是押解隊伍中的一員？還是驛站的驛丞？這頁紙怎么會混在這些雜亂的抄錄里？

更重要的是，“愧對柳公”、“累及滿城”——“柳公”很可能指的就是柳氏家主，端敬皇后的父親，或者周懷瑾的岳父？而“累及滿城”，是否印證了周懷瑾自知禍及全城，心生愧疚？

還有那個護(hù)衛(wèi)頭目張猛，“似與京中有密信往來，避人”。京中？誰在京中？密信內(nèi)容是什么？是否與所謂的“謀反證據(jù)”有關(guān)？

這頁殘破的散頁，像一道撕開黑暗的微光，雖然微弱，卻讓她看到了之前完全被忽略的細(xì)節(jié)和可能。

謀反大案，主犯在押解途中悲痛自責(zé)，而押解的護(hù)衛(wèi)頭目卻行為鬼祟，與京中秘密聯(lián)系……

這正常嗎？

蘇晚猛地坐直身體，因為激動，手指微微發(fā)抖。她將這頁紙小心翼翼抽出來，和之前記錄“錄事參軍”的那頁放在一起。

兩處疑點：

一、擁有密奏權(quán)的洛城錄事參軍，在此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是舉報者？還是證據(jù)提供者？或者……他本身也出了問題？

二、押解周懷瑾的護(hù)衛(wèi)頭目張猛，與京中何人聯(lián)系？所為何事？

如果能查清這兩點……雖然距離推翻整個“鐵案”依舊遙遠(yuǎn)，但至少，不再是毫無頭緒的絕望。

可是，怎么查？

她一個深宮貴妃，如何能調(diào)查前朝官員，甚至追查押解途中的細(xì)節(jié)？軒轅燼明確警告過她，她的“使命”需要證明。他不會給她任何明面上的幫助，甚至可能在暗中觀察，看她如何“表演”。

直接問他？無疑是自尋死路。

利用宮里的關(guān)系？碧荷已是極限，再深入，恐會引火燒身。

似乎……又走進(jìn)了死胡同。

蘇晚癱坐在椅子里，望著并排放在案上的兩頁紙，剛剛升起的希望之火，被冰冷的現(xiàn)實一點點澆熄。巨大的無力感再次攫住了她。

難道，真的只能眼睜睜看著倒計時歸零，看著洛城血流成河，然后自己被系統(tǒng)抹殺？

不。

蘇晚攥緊了拳頭。不能放棄。哪怕只有一絲可能。

她重新將散頁整理好，連同那兩本手抄本，仔細(xì)地用原來的布包包好，藏在了床榻下最隱秘的角落里。然后吹熄了燈，和衣躺下。

黑暗中，系統(tǒng)的倒計時在腦海中無聲閃爍：158:07:33……

雨聲漸瀝，敲打著屋檐，也敲打在她緊繃的神經(jīng)上。

她需要一個機(jī)會。一個能夠接觸到宮外信息，甚至可能接觸到相關(guān)人等的機(jī)會。

貴妃的身份是一種束縛，但或許……也能成為一種掩護(hù)？

翌日，蘇晚用過簡單的早膳，吩咐碧荷：“去問問，近日宮中可有設(shè)宴？或是陛下有無游幸的安排？”

碧荷很快回來稟報：“娘娘，三日后是‘春蒐’之期，按例陛下會率宗室及部分大臣前往西苑圍場騎射，為期兩日。宮中暫無宴飲。”

春蒐？古代帝王春季的田獵活動。

蘇晚心中一動。圍場在西苑，雖仍在皇家苑囿范圍內(nèi)，但畢竟出了宮城。隨行的除了宗親，還有大臣。或許，這是一個機(jī)會？一個能夠稍微脫離這昭華宮樊籠，或許能聽到些不同聲音的機(jī)會？

“陛下……會帶后宮隨行嗎？”她問。

碧荷搖搖頭：“往年春蒐，陛下通常只帶侍衛(wèi)和近臣，后妃……除非特別恩旨，是不隨行的。去歲倒是帶過兩位昭儀娘娘，但今年……”

她沒有說下去，但蘇晚明白。今年軒轅燼的脾氣似乎更陰晴不定，這種帶有游樂性質(zhì)的活動，他未必有興致攜帶妃嬪。

希望似乎又渺茫了。

然而，事情在午后出現(xiàn)了轉(zhuǎn)機(jī)。

李德祿，軒轅燼身邊那位總是低眉順眼、卻讓人感覺深不可測的大太監(jiān)，親自來到了昭華宮。

“奴才給貴妃娘娘請安。”他躬身行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

“李公公不必多禮，可是陛下有何吩咐？”蘇晚端坐著，心中警惕。

“陛下口諭，”李德祿直起身，依舊是那副笑瞇瞇的樣子，說出來的話卻讓蘇晚心頭一震，“三日后春蒐，陛下念及娘娘鳳體初愈，宮中煩悶，特恩準(zhǔn)娘娘伴駕同行，前往西苑散心。”

蘇晚愣住了。

伴駕春蒐？軒轅燼主動提出帶她前往？是巧合，還是……他聽到了什么風(fēng)聲？或者，這根本就是他“考驗”的一部分？看她這個身負(fù)“使命”的異世之人，在相對開放的場合，會有什么舉動？

無數(shù)的疑問和警惕瞬間涌上心頭，但她面上不敢顯露分毫，連忙起身謝恩：“臣妾謝陛下恩典。”

“娘娘快快請起。”李德祿虛扶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輕輕一掃，又垂下，“陛下還說，西苑風(fēng)大，請娘娘務(wù)必保重鳳體。圍場不比宮中，規(guī)矩雖少些，但也需謹(jǐn)慎言行。”

謹(jǐn)慎言行。這四個字，他咬得稍重了一些。

蘇晚心頭凜然，垂首應(yīng)道：“臣妾謹(jǐn)記陛下教誨，多謝李公公提點。”

李德祿笑了笑，沒再多言，行禮退下了。

他走后，蘇晚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西苑之行，是機(jī)會，也是更危險的陷阱。軒轅燼將餌拋了出來，她要怎么接？能不能在接住的同時，不被拖入深淵？

三天時間轉(zhuǎn)瞬即逝。

春蒐這日，天還未大亮，宮門處已是一片肅然。皇家儀仗浩浩蕩蕩，旌旗招展，甲胄鮮明的禁軍侍衛(wèi)簇?fù)碇弁醯挠偤碗S行車駕。

蘇晚坐在屬于貴妃的華麗馬車?yán)铮嚿砦⑽u晃。透過紗簾，能看見外面逐漸后退的宮墻和逐漸開闊的天地。她身上穿著符合規(guī)制的騎射服，雖仍華麗，但比宮裝利落許多，只是心思全然不在此處。

身側(cè)，軒轅燼閉目養(yǎng)神。他今日換了一身玄色繡金的騎射勁裝，腰束玉帶，腳踏鹿皮靴，少了幾分平日的陰郁威壓，多了幾分屬于武人的利落與悍厲。只是即便閉著眼，那周身散發(fā)的無形氣場，依舊讓蘇晚感到呼吸不暢。

他似乎……并未將她昨日的“異常”和今日的伴駕直接聯(lián)系起來，至少表面如此。但蘇晚不敢有絲毫放松。

車駕出了宮城，駛上通往西苑的官道。沿途百姓早已被清場，只有肅立的兵士和偶爾掠過的飛鳥。

西苑占地極廣，山巒起伏，林深草茂，更有大片圍起來的獵場。抵達(dá)行宮后，稍事安頓，軒轅燼便換上戎裝，帶著一眾宗室子弟和武將大臣去了圍場深處。留下部分文臣和隨侍人員在外圍。

女眷們則被安置在風(fēng)景秀麗的湖畔區(qū)域。亭臺樓閣，垂柳依依，春水初生，倒是一派閑適景象。隨駕的妃嬪不多，除了蘇晚，只有兩位品級較低的昭儀和美人，此刻正聚在遠(yuǎn)處的水榭中說笑，目光卻時不時瞟向蘇晚這邊，帶著好奇與隱約的敬畏。

蘇晚沒有過去湊熱鬧，只帶著碧荷，在行宮附近人少的地方慢慢走著，看似散心，實則留意著周圍的動靜。行宮的建筑不如宮中規(guī)整宏偉，但也別有一番野趣。侍衛(wèi)、宮人、低階官員往來穿梭，比起深宮，似乎多了幾分“人氣”，也多了幾分聽到不同聲音的可能。

她走到一處相對僻靜的回廊拐角，假山嶙峋，擋住了大部分視線。正準(zhǔn)備繞過假山，去另一邊的觀景臺看看，前方卻隱約傳來兩個壓低的交談聲。

其中一個聲音有些蒼老：“……周懷瑾怕是難了，證據(jù)確鑿，陛下震怒，誰也救不了。”

另一個聲音年輕些，帶著憤懣：“確鑿？王兄，你我都曾在洛城辦過差，周太守為人如何，你不清楚？說他貪墨、怠政，或許還有可能，謀反？他哪里有那個膽子！分明是有人……”

“噤聲！”蒼老聲音急忙打斷，帶著驚懼，“這話也是能亂說的？不要命了！隔墻有耳！”

年輕聲音似乎也意識到失言，頓了頓，壓低聲音，語速更快：“我只是覺得蹊蹺。那所謂的密報，來得也太是時候了。而且，我聽說，周懷瑾被押解進(jìn)京途中，似乎……護(hù)衛(wèi)那邊不太干凈，好像和京中有什么勾連……”

后面的話聲音更低，蘇晚凝神去聽，也只捕捉到幾個模糊的字眼：“……張猛……密信……京中指揮使……”

張猛！果然是那個護(hù)衛(wèi)頭目！京中指揮使？是京城衛(wèi)戍的將領(lǐng)？還是別的什么官職？

蘇晚的心猛地提了起來！這和她從散頁上得到的信息對上了！這兩個人知道內(nèi)情！他們很可能是在洛城任職過的官員！

她下意識地上前半步，想聽得更清楚些，甚至想看清假山后的人。

就在此時，身后傳來一個溫婉柔美的聲音：

“貴妃娘娘怎么獨自在此？讓妹妹好找。”

蘇晚心中一驚，立刻停下腳步，調(diào)整表情，轉(zhuǎn)身看去。

只見昨日在御花園見過的徐昭儀，正帶著兩名宮女，笑盈盈地朝她走來。她今日換了身鵝黃色的騎射便裝，更顯身姿窈窕，容貌清麗，笑容溫婉得體。

假山后的交談聲，在徐昭儀開口的瞬間，戛然而止。隨即傳來一陣窸窣輕響，腳步聲迅速遠(yuǎn)去。

蘇晚心中暗惱，卻不得不擠出笑容：“原來是徐昭儀。本宮隨便走走，這西苑景致與宮中不同，倒是別有一番趣味。”

徐昭儀走近，親熱地挽住蘇晚的手臂：“正是呢。陛下今日興致頗高，想必收獲頗豐。娘娘難得出來，可要好好散散心。方才妹妹見那邊楓林晚亭景致極佳，不如一同去坐坐？”

她的態(tài)度親昵自然，仿佛昨日御花園中那場暗藏機(jī)鋒的對話從未發(fā)生。但蘇晚卻從她盈盈笑眼中，看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也好。”蘇晚點頭應(yīng)下，任由徐昭儀挽著，向楓林晚亭走去。心中卻思緒飛轉(zhuǎn)：徐昭儀出現(xiàn)的時機(jī)，未免太巧了。她是恰好路過，還是……特意來找自己？假山后那兩人，她是否也看見了？聽到了？

楓林晚亭建在一片半山的楓林中，此時新葉初發(fā)，滿眼嫩綠，視野開闊，可以遠(yuǎn)遠(yuǎn)望見部分圍場的情形。亭中已備好了茶點。

兩人坐下，徐昭儀親自為蘇晚斟茶，狀似隨意地閑聊起西苑風(fēng)物、京中趣聞，絕口不提任何敏感話題。蘇晚也打起精神應(yīng)付著，心中卻惦記著剛才聽到的只言片語。

張猛……京中指揮使……這或許是一條線索。但如何查證？

正心不在焉間，遠(yuǎn)處圍場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喧嘩，緊接著是沉悶的號角聲。

“看來是陛下獵到大家伙了。”徐昭儀笑著望向那邊。

蘇晚也抬眼望去，只見旌旗移動，人馬喧囂，隔著距離，看不清具體情形，卻能感受到一種不同于宮廷的、粗獷熱烈的氣氛。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一名侍衛(wèi)打扮的人匆匆來到亭外，單膝跪地：“啟稟貴妃娘娘，徐昭儀，陛下獵得白鹿，龍心大悅，召諸位娘娘前往觀禮臺一同觀賞。”

白鹿？在古代被視為祥瑞之獸。

“陛下洪福！”徐昭儀立刻起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

蘇晚也只得起身，心中卻無多少喜悅。祥瑞？在即將屠城的暴君面前，任何祥瑞都顯得諷刺。

觀禮臺設(shè)在獵場邊緣一處高地上，視野極佳。蘇晚和徐昭儀趕到時，臺上已聚集了不少隨駕的宗室和官員。軒轅燼一身戎裝，立于臺前，手中持弓，箭囊已空，顯然是剛狩獵歸來。他身側(cè)不遠(yuǎn)處，幾名侍衛(wèi)正小心翼翼地抬著一頭體型健碩、通體雪白的雄鹿，鹿角猙獰，咽喉處插著一支羽箭，正是致命傷。

陽光照在軒轅燼棱角分明的側(cè)臉上，他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接受著眾人的恭賀。此刻的他，少了平日的陰郁深沉，多了幾分屬于征服者的張揚意氣。

然而，當(dāng)他的目光掃過剛剛登上觀禮臺的蘇晚時，那笑意似乎深了一些，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

蘇晚垂下眼簾，避開他的視線，隨著眾人行禮恭賀。

儀式并不冗長，軒轅燼顯然志不在此。他揮揮手，讓人將白鹿抬下去處理，目光在臺上眾人臉上掃過，最后落在了蘇晚身上。

“貴妃初次來西苑，可還習(xí)慣？”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原本有些喧鬧的觀禮臺瞬間安靜下來。

無數(shù)道目光瞬間聚焦在蘇晚身上。

蘇晚心頭一緊，上前半步，斂衽答道：“回陛下，西苑風(fēng)光壯麗，臣妾甚喜。恭喜陛下獵得祥瑞。”

軒轅燼看著她，點了點頭，沒再多言，轉(zhuǎn)身與身旁一位宗室老者談?wù)撈疳鳙C之事。

蘇晚暗暗松了口氣，退回原位。她能感覺到，不少目光依舊在她身上逡巡，好奇的、羨慕的、嫉妒的、審視的……這座觀禮臺，仿佛一個縮小的朝堂與后宮，每一道視線都帶著各自的算計。

她的目光無意中掃過臺下侍立的官員人群。忽然，她的視線定格在角落處兩個低眉順眼、穿著青色官袍的身影上。

其中一人年紀(jì)稍長，留著短須，面容沉穩(wěn)；另一人較為年輕，眉宇間帶著些微的不忿，正是剛才在假山后交談的兩人！

他們果然在這里！看官袍顏色和制式，品級似乎不高，可能是六部的主事或員外郎一類的官職。

蘇晚的心跳微微加快。這是一個機(jī)會嗎？如何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接觸他們？直接詢問？那無異于自曝其短。而且，徐昭儀就在身旁不遠(yuǎn)，正含笑與另一位妃嬪低聲說話，眼角余光卻似乎總?cè)粲腥魺o地瞥向這邊。

就在這時，軒轅燼結(jié)束了與宗室老者的談話，朗聲道：“今日收獲頗豐，朕心甚悅。晚間于中軍大帳設(shè)宴，眾卿同樂。”

“謝陛下！”眾人齊聲應(yīng)和。

宴會？蘇晚心中一動。或許，宴席之上，人多眼雜，能找到些許機(jī)會？

然而，沒等她想出具體對策，軒轅燼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是直接對著她：

“貴妃。”

蘇晚立刻凝神：“臣妾在。”

“隨朕來。”軒轅燼說完，轉(zhuǎn)身便向觀禮臺下走去，不容置疑。

蘇晚愣了一下，在眾人各異的目光中，連忙跟上。

軒轅燼沒有乘坐步輦，而是徒步走向獵場邊緣一片較為僻靜的白樺林。李德祿帶著幾名侍衛(wèi)遠(yuǎn)遠(yuǎn)跟在后面。

蘇晚不知他意欲何為，只能默不作聲地跟著。春風(fēng)拂過白樺林，新葉沙沙作響，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影，景色靜謐，蘇晚的心卻高高懸起。

走到林間一片空地，軒轅燼停下腳步，背對著她，望著遠(yuǎn)處起伏的山巒。

“看出什么了？”他突然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蘇晚一怔，不明所以。

“今日獵得白鹿，眾皆言祥瑞。”軒轅燼緩緩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深邃難測，“你以為如何？”

蘇晚心頭警鈴大作。這個問題，絕不簡單。是試探她對“祥瑞”的態(tài)度？還是另有所指？

她斟酌著詞句，謹(jǐn)慎答道：“白鹿罕見，自古視為祥瑞。陛下獵得，自是上天眷顧，國運昌隆之兆。”

“上天眷顧？”軒轅燼重復(fù)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若上天真的眷顧，為何會有洛城逆賊？為何總有螻蟻，妄圖撼動大樹？”

果然，又繞回了洛城！

蘇晚手心微微沁出汗意。她強(qiáng)迫自己鎮(zhèn)定，迎著軒轅燼的目光，緩緩道：“臣妾愚見，螻蟻之所以敢撼樹，或因樹有隙，或因風(fēng)雨助之。陛下天威浩蕩，雷霆掃穴，逆賊自然灰飛煙滅。只是……”

她頓了一下，觀察著軒轅燼的神色，見他并無不悅，才繼續(xù)道：“只是雷霆之后，亦需雨露潤澤，方能令草木重生，大樹愈發(fā)穩(wěn)固。洛城百姓，多是無辜受裹挾者，若盡數(shù)屠之，恐傷陛下仁德之名，亦使四方觀望者心寒。不若……甄別首惡，寬宥脅從，既顯陛下天威，亦昭陛下仁心。”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符合“賢后”身份，也最可能被接受的勸諫了。將屠城的責(zé)任歸咎于“逆賊裹挾”，給軒轅燼一個臺階下，同時強(qiáng)調(diào)“仁德”對穩(wěn)固統(tǒng)治的重要性。

軒轅燼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直到蘇晚說完，他才微微挑眉。

“雨露潤澤？仁德？”他低笑一聲，笑聲里聽不出喜怒，“晚晚，你可知，朕初登基時，也曾想過施以仁政，懷柔四方。”

他向前走了兩步，靠近蘇晚，高大的身影帶來無形的壓迫感。“結(jié)果呢？北境蠻族以為朕軟弱可欺，年年寇邊；江南世家以為朕年少可欺，把持漕運，中飽私囊；朝中那些老臣，表面上恭順，背地里結(jié)黨營私，陽奉陰違。”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但蘇晚卻聽出了其中蘊(yùn)含的冰冷殺意。

“直到朕砍了第一個敢在朝堂上頂撞朕的老臣的頭，抄了第一個貪墨軍餉的將軍的家，屠了第一個公然抗稅的縣城。”他伸手，指尖輕輕拂過蘇晚頰邊一縷被風(fēng)吹亂的發(fā)絲，動作溫柔，眼神卻銳利如刀，“從那以后，天下才安靜了。”

“所以，”他收回手，目光望向遠(yuǎn)處蒼茫的山林，“朕的仁德，只給忠誠的臣民。對于背叛者，唯有鮮血，才能洗凈他們的罪孽，也唯有恐懼，才能讓后來者記住教訓(xùn)。”

“洛城，必須成為這個教訓(xùn)。”他最后這句話，斬釘截鐵，沒有任何轉(zhuǎn)圜的余地。

蘇晚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剛才那番話，如同泥牛入海，沒有激起半點波瀾。不，或許激起了波瀾，但那波瀾是更加堅定的殺意。

“可是……”她還想做最后的努力。

“沒有可是。”軒轅燼打斷她，轉(zhuǎn)身看向她，眼神深邃，“晚晚，你既身負(fù)‘使命’，想讓朕相信你那套‘仁德’、‘明君’之說，便拿出能讓朕信服的東西來。光憑幾句話，改變不了什么。”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讓朕看看，你的‘天道’，究竟有何能耐。記住，你只有七天。”

說完，他直起身，不再看她，邁步向林外走去。

“回行宮。傳朕旨意，今晚夜宴，朕要與貴妃共飲。”

李德祿連忙應(yīng)下，小跑著去傳令。

蘇晚站在原地，春風(fēng)吹拂著她的衣裙，卻帶不來絲毫暖意。

只有七天。

他再次提醒了她這個殘酷的時限。

而剛才那番對話，徹底堵死了她以“仁德”勸諫的路。他要看的，是“能耐”，是能讓他“信服”的東西。

證據(jù)……她必須找到確鑿的證據(jù)，證明洛城案有問題。可線索在哪里？那兩個可能在洛城任過職的官員？如何接觸？如何取信？

晚宴，或許是一個機(jī)會。但同樣，也可能是另一個陷阱。

蘇晚抬起頭，望向軒轅燼離去的背影，那玄色的身影在斑駁的樹影中漸行漸遠(yuǎn)，仿佛融入了一片深不可測的黑暗之中。

她慢慢握緊了袖中的手。

倒計時在腦海中跳動：155:41:22……

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