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飛兔走,光陰輪轉(zhuǎn)。
三月,春寒料峭。
永安城里已是柳綠花紅,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
可碧云觀地處山中,海拔頗高,此時仍是一片銀裝素裹。
觀云水閣前的那條小溪尚未解凍,冰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積雪。
偶有寒鴉飛過,落在枯枝上,發(fā)出幾聲聒噪的鳴叫。
閣內(nèi),地下丹房。
明珠光芒朦朧,照得四壁幽幽。
丹爐靜默,爐火已熄。
裊裊青煙自爐口逸出,在空中盤旋繚繞,久久不散。
煙霧之后,一道身影盤膝而坐。
正是陳舟。
此刻他閉目凝神,面容在云煙中若隱若現(xiàn)。
周身氣息沉凝,卻又隱隱透出一股蓬勃之意。
體內(nèi),內(nèi)息如大河奔涌,浩浩蕩蕩。
較之兩月之前,不知雄渾了多少倍。
轟——
一聲悶響在體內(nèi)炸開。
陳舟周身一震,面上閃過一絲喜色。
又一重關(guān)隘,破了!
玄元功,八重!
陳舟緩緩睜開雙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唯見這口氣息在空中凝而不散,宛如一道白練,直射數(shù)尺之外,方才漸漸消散。
“八重……”
他低聲自語,感受著體內(nèi)澎湃的內(nèi)息,嘴角微微揚起。
兩個月的苦修,總算是沒有白費。
從六重到八重,尋常武夫少說也要三五年的苦功。
而他只用了兩個月。
這其中固然有古井機緣的加持,有武骨天成的天賦傍身。
但更重要的,還是那些養(yǎng)元丹。
日日服用,夜夜修煉。
內(nèi)息如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越滾越快。
只是隨著服用次數(shù)的增多,養(yǎng)元丹的效用也在逐漸衰減。
起初一枚丹藥,能抵三日苦功。
如今卻只剩下一日半的效用,勉強兩日。
雖然仍是難得的助力,卻已大不如前。
不過陳舟倒也不甚在意。
養(yǎng)元丹本就只是輔助之物,能有眼下這般效用,已是難得。
況且他眼下的根基,早已今非昔比。
內(nèi)息浩蕩,力量更是深入骨髓。
陳舟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nèi)有一部分骨骼與肺腑正在悄然蛻變。
在內(nèi)息日復(fù)一日的滋養(yǎng)下,那些骨髓變得愈發(fā)凝練,隱隱透出幾分晶瑩之色,仿若鉛汞玉髓。
而這番身體當(dāng)中的變化,同樣也給他帶來了諸多不同尋常的好處。
五感愈發(fā)敏銳。
耳聰目明,纖毫畢現(xiàn)。
觀云水閣內(nèi)的任何風(fēng)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似先前那般被黑衣人悄無聲息摸進(jìn)屋內(nèi)的事情,絕不會再發(fā)生第二次。
“半年苦修,總算是到了這一步。”
陳舟自語,目光落在身前丹爐上。
爐中火焰跳動,映照著他的面龐,明暗交替。
眼下的他距離玄元功圓滿的九重,只差最后一步。
可這一步,卻也是最難的一步。
九重所需的內(nèi)息,幾乎相當(dāng)于前八重的總和。
以他眼下的進(jìn)度,縱然日日服丹、夜夜苦修,少說也要三四個月的功夫。
若是養(yǎng)元丹的效用繼續(xù)減退,這時間怕還要更長些。
“也罷,急也急不來。”
陳舟收斂心神,起身活動了下僵硬的筋骨。
在蒲團(tuán)上坐了大半夜,渾身上下都有些酸麻。
目光掃過丹房四周,最終落在角落里那只竹籠上。
籠中空空如也。
那只曾經(jīng)用來試藥的老鼠,早在一個月前就已壽終正寢。
倒也不是被毒死的,而是老死的。
這倒是讓陳舟頗感意外。
沒想到這小東西看似瘦瘦小小,卻已然是個成年老鼠。
不過在臨死前,它的體型已是膨脹到了原先的兩倍有余,毛發(fā)油亮,精神抖擻。
若非是壽元耗盡,怕是還能再活上一陣子。
“看來經(jīng)過丹火加持的養(yǎng)元丹,里面還有些我所不知道的變化……”
陳舟心下暗忖,將此事記在心里。
日后若有時間,倒是可以深入研究一番。
……
推開丹房的石門,陳舟沿著石階向上。
甫一出門,便見一道黑影竄了過來,在他的腳邊蹭來蹭去。
是玄冠。
兩個月的光景,這只小貓已然長大不少。
身形矯健,毛色油亮。
烏黑的皮毛在晨光中泛著緞子般的光澤,四只雪白的爪子愈發(fā)分明。
“又來討吃的了?”
陳舟彎腰將它抱起,輕輕撓了撓它的下巴。
玄冠瞇起眼睛,喉嚨里發(fā)出舒服的呼嚕聲。
這兩個月里,陳舟手頭丹藥寬裕,便也沒虧待這小東西。
時不時便喂上一兩顆培元丹,權(quán)當(dāng)是零嘴。
效果倒也顯著。
這貓兒眼下精神得很,雙眸炯炯有神,抓起老鼠來更是一把好手。
不過它似也是極懂人性,好似是知道陳舟拿這些老鼠另有它用一般,平日里并不多捉。
若有用時,陳舟招呼一聲,不消片刻便能捉來一只倒霉鼠。
卻也難為它將這觀云水閣里的鼠窩,摸的一清二楚。
“行了,自己去玩。”
陳舟將玄冠放下,邁步向前。
那小東西也不惱,只是甩了甩尾巴,蹲坐在原地,目送他離去。
……
穿過回廊,陳舟徑直上了閣樓。
這些時日以來,他每日的生活已是逐漸形成了固定的節(jié)奏。
白日里煉丹、讀書、研習(xí)云篆。
夜間便在丹房中服丹修煉,以打坐代替睡眠。
外界的紛紛擾擾,皆都與他無關(guān)。
太子事變的余波漸漸平息,永安城里的喪事也少了許多。
那些曾經(jīng)顯赫一時的門庭,如今大半已是人去樓空,只剩下幾片殘垣斷壁,在寒風(fēng)中訴說著往日的繁華。
澹臺明那邊,同樣沒了動靜。
既沒有再派人來碧云觀,也沒有追問那養(yǎng)顏丹方的下落。
仿佛那個陰鷙的年輕公子,當(dāng)真將他陳舟忘到了九霄云外。
按理說,這該是件好事。
可陳舟心里卻總有些不踏實。
那種感覺,就像是背后有一雙眼睛在暗中窺視,明知道沒有,卻又揮之不去。
如鯁在喉,如芒在背。
不過眼下也無可奈何。
他能做的,便是盡快提升實力,以備不時之需。
“胎息啊胎息……”
陳舟在書架前駐足,目光掃過那些泛黃的書冊,喃喃自語。
兩個月來,他將六樓以上的藏書幾乎翻了個遍。
守拙道人傾盡一生心血搜羅來的殘篇斷簡,逐一瀏覽而過。
其中確有不少玄之又玄的術(shù)法記載。
有能以草木制成符咒、綁在身上便能日行百里的甲馬法,有能穿壁入室、形骸不礙的透壁法,亦有能聚攏山中蟲蟻鳥獸、為己驅(qū)使的役蟲聚獸法……
樁樁件件,或真或假。
可無一例外,都直叫陳舟看得心頭火熱。
可惜的是,這些術(shù)法他入門的門檻毫無例外,統(tǒng)統(tǒng)都是——
胎息。
無有胎息,便無法驅(qū)動這些玄妙術(shù)法。
說到底,胎息才是世俗武學(xué)與仙家修行之間的分水嶺。
跨過去,便是另一重天地。
跨不過去,便只能在凡塵中蹉跎一生。
“仙法難求啊……”
陳舟輕嘆一聲,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武學(xué)典籍。
既然眼下無法觸及仙道,那還是先把手頭上的武功練至大成。
待玄元功圓滿、凝練胎息之后,再做謀求修行法門不遲。
念頭一轉(zhuǎn),他便在窗邊的椅子上坐定。
翻開書冊,靜心研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