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這么快!”
陳舟訝異一聲,探手接過竹簍,入手頗輕。
掀開蓋在上面的粗布,便見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與他對上。
是只小貓。
通體烏黑,毛發油亮。
唯有四只爪子是雪白的,襯著那一身黑毛,愈發顯得分明。
烏云踏雪。
這品相,倒是不錯。
瞧著許才兩三個月大小,身子骨尚且纖細,卻也不怎么怕人。
此刻正蜷縮在竹簍里,仰頭打量陳舟,一雙眼睛里透著幾分好奇。
陳舟伸手進去,輕輕撓了撓它的下巴。
這小東西瞇起眼睛,喉嚨里發出幾聲舒服的呼嚕聲。
“這貍奴是從何處尋來的?!?/p>
陳舟一邊逗弄,一邊隨口問道。
周元瞥了這小物一眼,笑道:
“說來也巧,是我從菜市口一處老夫人家里聘來的?!?/p>
“聘來的?“
陳舟挑了挑眉,不知這說法。
“可不是嘛?!?/p>
周元從懷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了過來。
“這是聘書,師兄且看?!?/p>
陳舟接過展開,只見上面寫著:
“今有貍奴一只,毛色烏玄,四足踏雪,性情溫馴,善捕鼠患。
今以鹽魚一斤、小魚干二兩聘之,愿往觀云水閣,與新主相伴。
自此之后,當盡心捕鼠,守護一方。
若有逃逸,原主不究;若有傷病,新主擔之。
立此為據,永為憑證?!?/p>
末尾還端端正正蓋著一方小印,旁邊附著原主的畫押,以及一只梅花爪印。
陳舟看罷,不禁莞爾。
這聘貓的規矩,倒是有幾分意思。
鹽魚、小魚干為聘禮,聘書齊全,條款分明。
雖說不過只是只貍奴,卻也辦得鄭重其事,像模像樣。
“麻煩周兄了?!?/p>
陳舟將聘書收好,朝周元做謝。
周元擺擺手,不以為意。
“陳師兄說的什么話,以你我間的關系,這不過是隨手的事罷了?!?/p>
說著,他又補了一句:
“況且那老夫人年事已高,獨居無依,實在是無力照料這小東西了?!?/p>
“陳師兄將它接來,倒也算是做了一樁善事?!?/p>
陳舟聞言,目光落在竹簍里的小貓身上。
小東西似是察覺到他的視線,仰起頭來,沖他喵了一聲。
聲音奶聲奶氣,倒是有幾分討喜。
“如此甚好?!?/p>
陳舟點了點頭。
周元見狀,便也不再多言,轉而問道:
“陳師兄可還有其他事。”
“若是沒有的話,我就先回去了?!?/p>
“今日三清閣的老道長要出門做法事,我得隨行伺候?!?/p>
陳舟將竹筐放在地上,抬頭奇異地看了他一眼。
“做法事?!?/p>
周元見他一臉不解模樣,便也出聲解釋道:
“師兄也知道,三清閣眼下雖說是藏書之所,可本職卻并非如此?!?/p>
“主事的守靜道長可是正兒八經的道士,齋醮科儀、念咒做法,樣樣精通?!?/p>
“這些年雖說年事已高,做得少了,可永安城里但凡有些頭臉的人家出了什么事,還是會來尋他老人家?!?/p>
“眼下我是這三清閣里唯一的雜役道童,這等場合自然也是要跟著去的?!?/p>
陳舟聽著,心下了然。
碧云觀說是皇家道觀,可內里門道卻也不少。
有守拙道人這般從宮里退下來的,也有守靜道長那般正經出家的。
各有各的門路,各有各的營生。
三清閣主事的守靜道長能在永安城里的富貴人家中有些名頭,想來也是有幾分真本事的。
念頭一轉,陳舟忽而問道:
“最近城里死了很多人?!?/p>
周元的神色頓時變得有些戚戚然。
“那可不是嘛……“
他壓低了聲音,左右看了看,才繼續說道:
“還不是因為先前的事?!?/p>
“唉,這陣子城里頭天天都有喪事,觀里的道長們都沒個清閑的,這不,連守靜道長這樣的,現在都被人拉出去做活。”
說到這里,周元似是有些怕了,沒有像先前那般大肆議論的興致。
只是搖了搖頭,便也不再多言。
陳舟心下了然。
這顯然還是太子事變的后續。
太子暴斃,天子無恙,那些牽涉其中的太子黨羽自然是要遭殃的。
抄家滅族、株連九族,涉及到皇位這種權勢爭斗,活下來的人在這種事情上從來都不會有什么手軟。
永安城里這幾日的喪事,多半便也是因此而起。
陳舟也不多問。
這等天家之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只是點了點頭,示意周元稍等片刻。
“周兄稍等片刻,我去取樣東西。”
說罷,陳舟便是轉身折返閣中,徑直去了丹房。
片刻后,從丹房里出來的他,手里多了一只瓷瓶。
走回院門前,將此物遞到周元手中。
“這是……”
周元接過,面露疑惑。
“培元丹?!?/p>
陳舟笑著同他解釋。
“你也知道,守拙道長原先司職煉丹事務?!?/p>
“如今他老人家故去了,我便是接手了這般差事?!?/p>
“承蒙清虛師叔的關照,幾經失敗后,總算是勉強有所小成。”
說著,他朝周元眨了眨眼。
“這些是交了觀里之后剩下的,就當是此番的謝禮。”
“你平日里應當也在練武,此物多少有些裨益?!?/p>
周元聞言,神色微動。
他當然知道培元丹是什么東西。
溫養元氣、固本培元。
對于普通雜役也就算了,可對于他們這些修習武藝不甘居于人下的存在來說,可是難得的好物。
往常想要弄上一顆,銀子什么的便不說,有時候還不一定能買得到。
眼下陳舟一出手便是一瓶,雖然不知道內里有多少,可這份情誼卻是著實不輕。
可也正因如此,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收了。
“這…太貴重了?!?/p>
周元連連擺手,想要推辭。
“我不過是幫你尋只貍奴罷了,哪里值當這般……”
陳舟打斷了他的話。
“對旁人來說或許難得,可對我而言,不過是多開幾爐的事情。”
他定睛看向周元,神色認真。
“況且,我還有一事想要拜托周兄。”
周元心思一轉,面上推拒的神色便也收了起來。
“請說!”
陳舟轉身回屋,取來紙筆。
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下一串藥材的名字。
金銀花、連翹、黃芩、梔子、大黃……
又有三七、石斛、天麻、當歸、川芎……
林林總總,足有二三十味之多。
寫罷,他將紙張遞給周元。
“這些藥材,煩請周兄幫我在城中采買一些?!?/p>
“頭一遭數量不必太多,每樣有個幾兩便夠了。”
周元接過紙張,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一時間只覺頭昏腦漲。
他識字不多,就連所煉的武功還是沒辦法,一個字一個字的啃下來。
而眼下這些藥材名字又大多拗口,周元看了半天,也認不出幾個來。
索性也懶得細看,直接將紙張往懷里一揣。
“陳師兄放心,包在我身上就是?!?/p>
陳舟點了點頭,又從袖中取出一只布囊,一并遞了過去。
“這是銀錢,應當夠用了。”
“若是有剩余,周兄便自己留著,權當跑腿的辛苦費。”
周元掂了掂布囊的分量,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這分量,少說也有二三十兩。
“放心,這不是什么難事,明日便幫你取來?!?/p>
他拍著胸脯保證,隨即又想起什么,補充道:
“對了,若是有些藥材城里的藥鋪沒有,我便去城外的藥農那里尋尋。”
“總歸也是能湊齊的?!?/p>
陳舟聞言,面上露出一絲笑意。
“如此,便有勞周兄了?!?/p>
周元嘿嘿一笑,將布囊和紙張都仔細收好。
又朝陳舟拱了拱手,便轉身告辭離去。
陳舟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這才收回視線。
方才周元的稱呼,已經從前幾次見面的陳兄弟變成了陳師兄。
這變化雖然細微,卻也說明了些什么。
陳舟并不點破,只是心下暗自點頭。
周元這小子,心思玲瓏,倒是個可交之人。
眼下結個善緣,日后或許能有些用處。
……
關上院門,陳舟低頭看向竹簍里的小貓。
小東西不知何時已經從竹簍里爬了出來,此刻正蹲坐在門檻上,仰頭望著他。
一雙眼睛烏溜溜的,透著幾分靈性。
陳舟蹲下身子,伸手將它抱起,這貓兒便也順勢埋頭躲在他的懷里不露。
“往后你便在這觀云水閣里住下吧?!?/p>
陳舟輕聲道。
“吃喝不愁,只需幫我捉些老鼠便是?!?/p>
也不指望它能應答,陳舟抱著它在院中走動。
目光掃過四周的景致,心思卻已飄遠。
這小東西既然來了,總得有個名字才是。
既然生就一副烏云踏雪的樣貌……
陳舟低頭打量著懷中的貍奴。
通體烏黑,四爪雪白。
黑白分明,倒是有幾分出塵的意味。
忽而,一句舊詩浮上心頭。
“玄冠縹緲凌霄漢,素履逍遙踏雪歸?!?/p>
玄冠……
陳舟默念著這兩個字,嘴角微微揚起。
玄者,黑也,深遠也。
冠者,首也,冕也。
這小東西一身烏黑,且頭頂有一簇毛發微微翹起,遠遠望去,倒真有幾分玄冠加冕的意味。
“往后便叫你玄冠吧?!?/p>
定下名字,陳舟便抱著它回了屋內,尋了個干凈的角落,鋪上一塊舊布,權當是它的窩。
又取來一只小碟,倒了些清水放在旁邊。
做完這些,他便也不再多管。
轉身回到了閣中,上去尋了幾本武功書冊來看。
昨日看多了道經,今日便換換腦子。
玄冠趴在舊布上,瞧著他離去的背影,伸了個懶腰。
隨即便蜷縮起身子,閉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