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心頭千般疑問,但陳舟將其統統壓下,快步向前。
走入閣樓,踏上樓梯。
木階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閣中格外清晰。
他一步步向上,心頭既有幾分忐忑,又有幾分好奇。
這二樓以及更上面的樓層,陳舟每每在外面仰頭看到時,都忍不住在心里遐想,內里又究竟是何光景。
腦海里也曾設想過很多情況,若得守拙道人允許,可以親自上去見識一番。
可卻也從未曾想過,居然會是在這樣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踏足。
思緒翻滾,腳步不停。
一路順著蜿蜒樓梯走到盡頭,光線豁然開朗。
二樓的光景出現在眼前。
卻與陳舟想象中的大相徑庭。
沒有什么珍奇異寶,不見什么華貴陳設。
入目處,四壁皆是書架,其上書冊層層疊疊,與一樓那些醫書藥典相比,更多了幾分陳舊厚重。
除此外,便只有一張窄榻靠墻而設,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榻前擺著一方矮幾,幾上茶具俱全。
僅此而已。
簡樸得近乎寒酸。
守拙道人正坐在軒窗前的矮幾旁,自斟自飲。
窗外是一方小小的露臺,三面臨空,正對著西邊的天際。
此時夕陽西沉,余暉將天邊染成一片絢爛的金紅。
老道側對著那片霞光,枯瘦的身影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暖色。
聽見腳步聲,他也不回頭,只是抬手指了指對面的蒲團。
“坐。”
陳舟依言在蒲團上落座,目光卻忍不住四下打量。
守拙道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斜眼瞧著他。
“怎么?”
老道的語氣里帶著幾分玩味。
“很奇怪?”
陳舟回過神來,斟酌了下措辭,如實答道:
“弟子只是沒想到,這樓上居然會如此的…樸素。”
他本以為守拙道人既是從宮里出來的大太監,又是武道先天的高手,這私人居所總歸會有些不同尋常的物件。
卻不想,比起一樓那些書架藥材,二樓反倒更加簡陋。
守拙道人聞言,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樸素?”
老道放下茶盞,目光悠悠望向窗外。
“貧道當年在宮里,什么東西沒見過?什么沒享用過?”
“說句不中聽的,便是天子的吃穿用度,通常也是先經了我們這些太監的手,試過了之后,天子才能用上。”
“那些個金的銀的、玉的翠的,貧道見得多了,也就不當回事了。”
“眼下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有口熱茶喝,便已知足。”
陳舟垂下頭,不置一詞。
這話他只當沒聽見。
天子用度先經太監之手,這其中有多少彎彎繞繞,他一個小雜役可不敢妄加揣測。
只是今日的守拙道人,似乎有些怪怪的。
話比往常多了許多,語氣里也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守拙道人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顧自提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
“方才瞧你在院中練功,進境倒是不小。”
老道將茶盞推到他面前,語氣隨意。
“那玄元功,練到幾重了?”
陳舟端起茶盞,卻沒有喝。
同處一個屋檐下,更何況對方還是先天境界,練出了胎息的存在。
他知道自己在這閣里的一言一行都瞞不過守拙道人,故而也就沒想過要瞞。
當下便坦坦蕩蕩地直言道:
“六重。”
守拙道人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六重?”
老道抬眼看向他,目光里閃過一絲訝異。
陳舟點了點頭。
這三個月以來,仗著武骨天成的天賦加持,他的修行進境簡直可以用一日千里般的順滑來形容。
阻礙?沒有。
瓶頸?更不存在。
再加上古井的每日結算,時不時便會給出一些增益內息的機緣。
雖然單獨幾縷的效用有限,可卻也架不住日積月累。
短短三個月的功夫,他便從一重躍升到了六重。
體內的內息也從原來的涓涓細流,壯大成了一條寬闊的小河。
奔涌澎湃,綿綿不絕。
身體素質更是大幅提升。
方才在院中練功時,他那一記鎖經拿脈手只用了五成內息,便在木人樁的頸部留下了三道幾乎貫穿的指痕。
要知道,眼下這個木人樁可不是尋常木頭。
而是他在練毀了數個之后,特意從守拙道人煉丹剩下來的棗木挑選而出,制作成型。
棗木質地堅硬,紋理細密,尋常刀斧都難以劈開。
可眼下在他五成內息的指勁下,卻如同豆腐一般脆弱。
三道指痕深入木中足有兩寸,若是再用力些,怕是能直接將那木人樁的腦袋擰下來。
而這,還只用了一半的實力。
若是全力出手,一掌捏碎都不在話下。
“六重……”
守拙道人放下茶盞,臉上的神色愈發復雜。
有驚訝,有感慨,更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貧道看走眼了。”
老道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幾分自嘲。
“沒想到,你還真是個練武奇才。”
陳舟垂首不語。
他知道自己這進境確實快得離譜。
尋常人修煉玄元功,從一重到六重,少說也要七八年的苦功。
資質差些的,十幾二十年都未必能做到。
可他只用了三個月。
這其中固然有古井機緣的加持,可天賦才是關鍵。
自從納入武骨天成天賦之后,他便明顯感覺到練功時的阻礙一掃而空。
每一重境界的突破,都是水到渠成,根本就不需要做太多的努力。
這般進境,便是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守拙道人端起茶盞,卻沒有喝。
只是望著窗外那片漸漸暗淡的晚霞,目光悠遠。
此時夕陽已然沉入山后,天邊只余一抹淡淡的紅。
而遠處的永安城中,萬家燈火燃起。
點點燈光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將那座雄城裝點得如同一片星海。
今日是天子六十壽辰。
便是尋常百姓家中,也會點上幾盞燈,沾一沾天家的喜氣。
更遑論那些王公貴族、高門大戶。
怕是早已張燈結彩,笙歌燕舞。
守拙道人望著那片燈火,喃喃自語:
“要是早些時候讓貧道遇見你就好了……”
聲音極低,像是在對自己說。
陳舟沒有聽清,抬頭望去。
“道長,您說什么?”
守拙道人收回目光,轉頭看向他。
老道的神色在暮光中有些模糊,看不真切。
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清亮如昔。
卻又似乎多了幾分…釋然?
“沒什么。”
守拙道人擺了擺手,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放下茶盞,老道的目光再度落在陳舟身上。
這一次,他看了許久。
久到陳舟都有些不自在了。
“陳小子。”
守拙道人忽然開口,語氣平靜得出奇。
“貧道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