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道要死了。”
這五個字落在耳中,陳舟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他愣在原地,手中茶盞微微一晃,險些傾灑。
事實上,這段時日以來,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守拙道人的身體每況愈下。
老道的步子越來越慢,氣息越來越弱,偶爾煉上一爐丹,便要在床上躺上三五日才能緩過勁來。
可陳舟只當是年紀到了,精神不振。
畢竟守拙道人瞧著便是古稀之年,便是尋常老人活到這歲數,也該是風燭殘年。
卻不曾想,竟是這般…直接。
“道長……”
陳舟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么。
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安慰的話?
他說不出口。
守拙道人待他不薄。
這一年來,教他煉丹,指點他功法,默許他翻閱藏書,甚至在玄真公主面前為他正名。
若說沒有半點情分,那是假話。
眼下聽聞老道大限將至,心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守拙道人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思緒。
“生死有命,貧道早就看開了。”
老道的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眼下能活到這把年紀,已是僥天之幸。”
“比起那些死在宮里的同僚,貧道算是有福的了。”
陳舟沉默片刻,斟酌了下措辭,小心問道:
“道長,您這是因為…胎息的緣故?”
守拙道人聞言,轉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帶著幾分詫異,旋即又化作了一抹贊許。
“你倒是看得明白。”
老道點了點頭,語氣里多了幾分感慨。
“胎息這東西,說是武道巔峰,仙道之始。”
“可歸根結底,也不過是我等凡夫之軀所能達到的極限罷了。”
“每用一次,便要消耗一分精元。”
“年輕的時候還好,養一養便能恢復。”
“可到了貧道這把年紀……”
老道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陳舟默然。
他早就隱隱察覺到胎息并非沒有代價,卻不曾想竟是這般沉重。
那如此一來,用胎息煉丹,豈不是在透支壽命?
難怪守拙道人一個堂堂先天高手,蒼老得如此之快。
每煉一爐丹,便是在燃燒自己的生機。
一年七八爐下來,縱是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行了,不說這些。”
守拙道人擺了擺手,從矮幾旁站起身來。
“跟貧道來。”
老道轉身向內走去,腳步緩慢,身形搖晃。
陳舟連忙起身跟上。
……
二樓的內側,是一道通往上層的樓梯。
守拙道人當先而上,陳舟緊隨其后。
“這二樓的藏書,多是些道家典籍。”
老道一邊走,一邊隨口介紹。
“道德、南華、黃庭、清靜…凡是世間流傳的道藏,此處大多都有收錄。”
“你若有心,日后可以慢慢翻閱。”
陳舟點頭應下,目光卻忍不住四處打量。
二樓的書架比一樓更為密集,架上的書冊也更為古舊。
有些封皮已然泛黃發脆,看著便知是有些年頭的東西。
兩人穿過書架,來到三樓。
三樓的格局與二樓相仿,同樣是四壁書架。
只是書冊的數量明顯少了許多,空出來的地方也更大。
“三樓所藏,就是些武學典籍。”
守拙道人的聲音在前方響起。
“內功心法、拳腳兵刃、輕功身法、暗器下毒……林林總總,約莫有百余部。”
“其中大半都是貧道這前半生四處搜羅而來,也有些是宮中舊藏。”
“你那玄元功,原本也在此處。是貧道早年發現后,覺得不錯,便抄錄了一份放去了三清閣。”
陳舟心頭一動。
原來玄元功的出處,竟是在這里。
難怪守拙道人能隨口道出其所在,原來根本就是他放過去的。
四樓、五樓、六樓……
兩人一路向上,每一層的藏書都在遞減。
可書冊的品相卻越來越好,封皮上的字跡也越來越陌生。
有些甚至不是尋常的文字,而是一些古怪的符號與圖案。
陳舟雖然看不懂,卻也能隱隱感覺到其中蘊含的不凡。
“越往上面的樓層,書冊便越少,可在內容上,就是越與修行相關。”
守拙道人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六樓以上,便不再是尋常武學,而是一些真正關乎修行的秘聞了,九州四海、仙山道門的只言片語,以及貧道所收集來的諸多丹房藥典。”
“只可惜……”
老道的腳步微微一頓。
“這些年下來,哪怕是借助著皇家便利,貧道也找到了不少相關記載,甚至仙道術法之流。”
“可真正能夠叫人從武夫蛻變為修士,將胎息化作法力的修行法門,卻是半部也無。”
話語間,兩人已經是上了第九層。
這是觀云水閣的最高處。
與下面幾層不同,九樓并無四壁遮擋,亦無它物。
只有幾根木柱撐起一方小小的亭閣,四周洞開,清風徐來。
視野豁然開朗。
陳舟站在閣中,放眼望去,只覺天地遼闊。
腳下是碧云觀的層層殿宇,遠處是連綿起伏的山巒。
而更遠的地方,萬家燈火如繁星點點,將那座雄城裝點得璀璨奪目。
永安城。
今夜是天子六十壽辰,全城張燈結彩。
便是隔著這么遠的距離,也能隱隱感受到那片燈海中的喧囂與熱鬧。
守拙道人站在閣邊,背對著陳舟,望著永安城的方向。
老道的身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單薄。
寒風拂過,吹動他寬大的道袍,獵獵作響。
“貧道姓李,單名一個忠字。”
老道忽然開口,語氣平淡。
“這名字是入宮后義父給取的,取的是忠心耿耿的意思。”
“至于原本叫什么,貧道自己都記不清了。”
陳舟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貧道祖籍青州,家中原本也是耕讀人家。”
守拙道人的聲音悠悠傳來,仿佛在訴說一個久遠的故事。
“只可惜,貧道十歲那年,青州大旱,顆粒無收。”
“父母相繼餓死,貧道也險些沒能熬過去。”
“后來被人牙子撿了去,輾轉賣到了宮里。”
“挨了那一刀,便再也不是個完整的人了。”
陳舟心頭微微一顫。
青州。
原來守拙道人居然和自己…前身是同鄉。
只是前身是因為海嘯而家破人亡,守拙道人卻是因為大旱。
同一片土地,不同的災難,卻造就了相似的命運。
而比他幸運一點的事,前身尚是個全身。
“在宮里當差,最要緊的是有眼力見。”
守拙道人并不知此刻陳舟心頭所想,也并不在意,只是自顧說著:
“貧道入宮時年紀小,又沒什么靠山,只能靠自己摸爬滾打。”
“好在命夠硬,磕磕絆絆十幾年,總算是熬出了頭。”
“后來機緣巧合,接觸到了武學,才發現自己居然還有幾分天賦。”
“一路練下來,四十歲那年,竟是練成了胎息,踏入了先天。”
四十歲練成胎息。
陳舟心中暗暗咋舌。
這進境雖然比不得自己有古井加持,可放在尋常人中,也算得上是驚才絕艷了。
更何況,他還是個宮里的太監。
他們這般人,在練武上本來就比尋常人要困難許多。
“彼時先帝駕崩不久,當今天子繼位已有五年。”
守拙道人的語氣漸漸變得復雜。
“天下承平,國庫充盈,天子便起了些心思。”
“網羅天下奇人異士,搜尋長生不老之法。”
“貧道因為有幾分武道根基,便被指派去料理此事。”
“這一料理,便是十年。”
“這十年里,貧道見過太多坑蒙拐騙的假方士。”
“也接觸過幾個有真本事的修行者。”
“那些人……”
老道的聲音微微一頓,語氣便也變得越發飄忽、悠遠。
仿佛思緒已經飄遠,落在了不曾抵達的仙鄉彼岸。
“當真是神仙中人。”
“呼風喚雨,撒豆成兵。”
“貧道親眼所見,絕非虛妄。”
陳舟靜靜聽著,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名字。
澹臺晟。
永國太師。
同樣,也是和人斗法,進而引動海嘯,使得前身家破人亡的存在。
若非是親眼見過前身記憶當中那洪水滔天的一幕,他怕是也難以相信世間當真有這般人物。
“見得多了,貧道心里便生出了些念想。”
守拙道人的聲音低沉下去。
“既然旁人能修行,貧道為何不能?”
“貧道也有胎息,也算是半只腳踏入了仙道的門檻。”
“為何不能再進一步?”
“于是貧道便開始四處搜羅典籍,尋找修行之法。”
“可找來找去,卻發現……”
老道搖了搖頭,語氣里多了些苦澀。
“入道,需要的不僅僅是胎息。”
“還需要完整的法門,需要師承指點,需要天材地寶……”
“更重要的是,需要一副完整的身軀。”
“而貧道……”
話語戛然而止。
陳舟心頭一沉,隱隱明白了什么。
守拙道人是太監。
入宮時便挨了那一刀,身體早已殘缺。
這般殘缺之軀,縱然有胎息傍身,卻也難以踏入真正的仙道。
“后來天子沉迷煉丹,貧道便想了個法子。”
守拙道人的聲音再度響起,語氣變得平淡下來。
“貧道尋遍永國典籍,終于尋到了一個用胎息煉丹的法門。”
“以胎息淬煉藥性,去蕪存菁,化去丹毒。”
“如此煉出的丹藥,便也不再是世俗坊是騙人的手段,而是真正有了幾分仙家丹藥的模樣。”
“天子聞之大喜,貧道也就此平步青云。”
“往后幾年,貧道權傾內廷,便是那些王公大臣,見了貧道也要客客氣氣。”
話到此處,老道忽然沉默下來。
良久,才吐出兩個字。
“直到……”
“澹臺晟的出現。”
這個名字一出,陳舟的心頭便是一跳。
守拙道人還同他有糾葛?
旋而再一細想,便又恍然。
是了!
守拙道人靠著胎息煉丹,得以恩寵不斷。
可假的就是真不了,他不是真修行,練出來的也不是真仙丹。
同澹臺晟一比,便如泥沙對皓月。
“那一年,澹臺晟不過是個尋常街頭混混,家道中落,雙親俱失。”
守拙道人的聲音又多了幾分感慨。
“可他的運氣,卻比貧道好太多了。”
“也不知是從哪里撞上了天大的機緣,被一個云游人間、扮做乞丐的仙長看中。”
“傳了他一門真正的仙法。”
“從此往后……”
老道雙手握在欄桿上,撐著上半身。
似乎方才這番話,已然是耗盡了他為數不多的精力。
再說出的聲音,便是低沉而又多了些許復雜難言的韻味。
“一朝得法,平步青云。”
“不過區區十年光景,便已是呼風喚雨、移山填海的人物。”
“天子倚重,朝野敬畏。”
“便是貧道這個內廷總管,在他面前也不過是個螻蟻。”
話音落下,九樓上一片寂靜。
唯有寒風呼嘯,吹得人衣袂翻飛。
陳舟站在一旁,心頭百感交集。
他能感受到守拙道人話語中的無奈與苦澀。
一個求道之人,窮盡半生心血,卻始終無法踏入那道門檻。
而另一個人,不過是在路上走著,便被高人看中,從此扶搖直上。
這般對比,何其諷刺。
何其殘忍。
良久,守拙道人轉過身來,望向陳舟。
夜色中,老道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清亮。
卻又似乎帶著幾分不盡的迷茫。
“陳小子。”
老道的聲音低低響起。
“你說,難道沒有所謂的命,便真的不能修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