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的門開了。
一行人醫生沉默寡言的出來,最后一個是應陌離,他伸手,拉下了臉上的藍色口罩,抿抿唇,看向桑寧:“小寧兒,你外婆讓你進去。”
讓桑寧進去。
桑寧看著他背后的急救室,被白色的隔板隔了起來,看不出什么,桑寧手顫抖著,連一步都邁不出去。
應陌離把口罩塞進了外面的兜里,輕聲道:“進去吧,快來不及了。”
桑寧閉了閉眼,她站直身體,直接進去。
聽到應陌離的聲音,田溪等人也面色一變,剛想要進去,就被程木攔住。
急救室內,何苒白勉強打起精神,旁邊的心電圖幾乎成為一條直線,不知道是靠什么支撐著何苒白到現在。
桑寧站在距離床兩米遠的地方,腳有些抬不動了。
沈玨站在她床邊,側了側身,然后沉默著過來,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帶她走到了何苒白面前,“您看,她來了。”
“寧寧,外婆很…很開心,終于能去找你外公了,記得,”何苒白的聲音氣若游絲,她勉強抬頭看了眼沈玨,最后目光又帶著柔和,放到了桑寧身上:“你要好好聽,聽沈先生的話。”
這是她憋下的一口氣,她最怕最放不下的就是桑寧,也怕她最后真的淪落到孤家寡人。
看著桑寧紅著一雙眼睛緩緩點了頭。
何苒白握著桑寧的手才慢慢松開,眼睛緩緩的閉起來,嘴角似乎是笑著的,最終手垂到了床邊,不再動一下。
桑寧半跪在床邊,她看著何苒白垂下來的手,保持著握何苒白手的姿勢一動不動,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外面,聽著急救室內的一室寂靜,靜的有些詭異,還有院長那一行人出來的反應,田溪跟田悅她們就有些慌張了。
而文禮跟楚熙辰等人也猜到了。
連任玉卿也罕見的沒有多問應陌離什么。
沈玨從里面出來,看了田溪那一行人一眼,最后道:“誰還想要進去看最后一眼,進去吧。”
田悅腿腳不便,她連跛帶跑的進去,田溪就跟在她后面,連范茉都暫時忘了其他事情。
應陌離看著沈玨后面,問他,“小寧兒…怎么樣了?”
沈玨看著他,沒說話。
片刻后,他看向院長,輕聲開口:“辦理一份死亡證明。”
院長點點頭,這種場合他不適合說話,又跟沈玨說了一聲后,直接離開。
不遠處站著的蘭明富也愣了半晌,才怔怔的打了個電話出去。
“玨爺,今天飛機延誤的事……”楚熙辰看向沈玨。
沈玨轉頭,一雙黑漆漆的目光看向身后的急救室,“嗯,我記下了。”
好半晌后,他才吩咐程木其他事情。
“明大師跟還沒有離開Y城吧?”沈玨看向程木。
程木拿著手機,臉上表情更加不好,他沉默著點點頭。
“嗯,”沈玨點點頭,壓低聲音,聲音也有些啞,“你打電話通知明大師,還有徐校長。”
明大師認識何苒白,還是桑寧的老師,這種場合,肯定要出現。
至于徐老…沈玨沒太確定。
*
醫院。
桑寧還在原地,幾乎沒動。
沈玨在外面打完電話,才進來,無視田溪田悅那行人,直接蹲在桑寧身邊,輕聲詢問:“你外婆的病房我沒讓人動,我陪你去收拾?”
外面的一群保鏢還在,楚熙辰帶著另外的人在醫院周圍找可疑人影。
桑寧似乎終于反應過來,一雙黑漆漆的眸子終于有了焦距,她很輕微的偏了偏頭,對上沈玨的目光。
沈玨沒再看了,看著難受。
他站起來,只朝她伸手,“走。”
又好半晌,桑寧終于抬手。
沈玨牽著她,走的慢,從急救室到何苒白的病房,花了差不多十分鐘。
何苒白生前的東西不多,她在生前似乎就有預感了,把她的東西都分了出去,四個外孫,范茉跟桑瑩都看不上她的東西,她就全給桑寧跟范笙了。
桑寧低頭,沉默的收拾著。
這間病房何苒白住了將近半年,幾乎當成租房來住了。
她最后把何苒白最常喝的杯子收起來,房間最后一絲何苒白的氣息都沒有了。
桑寧環顧了房間一周,一種莫大的恐慌開始出現。
進來的是程木。
他拿了一張單子給沈玨,“玨爺,一切都安排好了,殯儀館那邊也通知了火化……”
程木有條不紊的幾乎把一些瑣事都安排好了。
沈玨點了點頭,讓他先出去。
何苒白死后,田溪崩潰,田悅崩潰,沈玨就接手了所有的后續,沒讓文家的人碰一下。
站在房中間的桑寧,聽到他們的對話,眼睛這才眨了一下,她茫然的轉頭看著沈玨,聲音又啞又澀,說了今晚的第一句話,“我外婆……”
她這樣,沈玨看著也心疼,他伸手抱住了她,目光看向一片漆黑的窗外,想起今天攔住航班的人,眸色極其冷戾,聲音卻是柔和的很:“你外婆去找你外公了。”
桑寧伸手抓著他的衣襟,依舊是她熟悉的,能撫平她暴戾因子的冷香,似乎現在才回過神來。
沈玨沒過多久,就感覺到衣襟濕了。
半個小時后,桑寧重新出門,她拿著張紙,又拿了支筆,一個一個的寫了號碼。
桑寧翻過何苒白的手機,記得差不多,寫完號碼,她直接去樓上找范笙。
“范笙,通知這些人。”她把紙遞給范笙,聲音一如即往的,冷酷的很,除了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睛,其他幾乎與以往沒什么變化。
“桑小姐,”程木從外面進來,這邊是一份數據,“玨爺讓我先交給你,應先生讓我跟你說一聲他有事盡管找他。”
桑寧伸手接過來紙張,點了點頭:“你讓他聯系云鼎酒店,上次的房間還在,還有……”
田溪眼中的桑寧一直是個不好好學習、混又幾乎沒人生目標,跟何苒白一向格局小沒有上進心的。
這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桑寧。
“寧寧,你……”田溪看著桑寧,愣了愣。
桑寧看都沒有看她,一邊往前走,一邊吩咐著程木什么。
*
沈玨坐在大廳的沙發上,看到管家帶著一個人進來,他手往下壓了壓。
程管家一低頭,就看到好幾天沒睡的桑寧,終于半枕著沈玨的腿睡著了。
沈玨也沒起來,他伸手拉了拉旁邊的毯子,蓋在桑寧身上。
又指了一下隔壁的沙發,刻意壓低的聲音有些啞,“坐。”
這是沈玨從京城請來的心理醫生。
心理醫生自然是知道沈家玨爺,這位小魔頭在京城,連那些老家伙都在他手里折過,小心翼翼的坐下,聲音也壓的低到只有沈玨能聽到:“我收到您給我的報告,這位小姐有挺深的躁郁癥,通常表現為不合時宜的強烈憤怒,睡不好是常態…若加上身邊有重大變故,她所依附的人或事遭受打擊,她整個人精神崩塌,毀滅性極大…不過……”
心理醫生看著似乎是已經睡著的桑寧,挺意外的:“她還能睡著,這表現還是有可愈的可能性。”
心理醫生接觸的病人多,也是京城極其有名的醫生,要不然沈玨也不可能大老遠的把人從京城給弄回來。
程木跟楚熙辰說完之后,正滿身風雪的從外面進來。
“毀滅性……”沈玨手指敲著沙發邊緣,微微瞇眼。
“換個環境,會對她好一點,”心理醫生說出了自己初步的治療方案,“呆在這個城市越久她的危險性會越來越大。”
沈玨點點頭,“所以要換個環境?”
“對,”心理醫生回了一句,“對她會有放松效果,她體內隱藏的暴戾因子也會有所好轉。”
“我知道了。”沈玨聽了幾句,就吩咐程管家把心理醫生送出去。
心理醫生以為沈玨聽進去了,走之前,還低了低頭,說了好幾個安撫病人情緒的方法。
程木看著這醫生還拿出紙跟筆,寫了幾件事,他嘴角抽了一下。
管家把心理醫生送出去,又進來,看了沈玨一眼,然后詢問他要不要去樓上睡。
沈玨低了低頭,伸手按了一下太陽穴,“不必,你上樓把書房里我的電腦拿過來。”
程管家抿抿唇,想說一句,您也跟著幾天沒睡了。
不過看沈玨那挺淡漠的臉,吞下了到嘴邊的話,把沈玨的電腦從樓上拿了下來。
沈玨打開電腦,又拿了耳機戴上,吩咐管家去泡了一杯茶過來。
他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到一邊,這才打開鏈接,沒一會兒,電腦屏幕上出現了程水那張混血臉。
“老大。”視頻里的程水微微低頭,往后退了一步,語氣依舊恭敬。
沈玨聲音壓到最低,依舊漫不經心的應著,舒雋的眉眼映著頭頂的燈,竟然多了幾分煙火氣息:“最近Q洲有什么異動嗎?”
“國際上那些人要抓您不是一兩天,還有…那貧民窟那商人安德列也沒安分過,馬斯家族前兩天才劫了一次我們的貨……”這都是程水那邊的常態,畢竟做這一行,手里掌握著一條可以跟一個小國家相比的經濟命脈。
不過想要從沈玨手中分一杯羹,難。
“嗯,”沈玨有些漫不經心的盯著,他低眸一口一口將茶喝的差不多了,才抬頭,慢吞吞的開口:“好玩嗎?”
程水不知道他這是什么意思,抬頭,詢問的看向沈玨。
沈玨沒理會他,他微微低了低頭,眼睛依舊挺黑,輕笑了兩聲,幾乎喃喃的開口:“這么多人,肯定好玩吧?”
桑寧對京城有股莫名的抵觸,還有研究院的那些人,這時候何苒白剛離世,去京城肯定不合適。
好像也就Q洲熱鬧一點。
沈玨伸手點著電腦,國際醫學組織也在那里,應陌離跟任玉卿下午也飛去了國際醫學組織。
想了想,他伸手招來程木。
程木放下手邊的事情,“玨爺?”
“你去學校,”沈玨低頭,清了清嗓子,但聲音還是有些沙啞,“給她請個假。”
程木點頭,詢問:“多久?”
“就到…高考邊吧。”沈玨瞇著眼睛,想了半晌,然后開口,“具體時間不確定。”
他仔細研究過桑寧上次考試的試卷,那個難度下的滿分,桑寧應該是不需要再呆在學校里,沒必要。
至于物理,沈玨也心里有數。
第一次遇到高三后半學期直接請假的騷操作,程木表情僵了僵,“哦。”
“等等,”沈玨抬手把電腦放在桌子上,又想起了一件事,抬了抬眸,語氣不緊不慢的,“校醫室那些字帖,都給我拿回來。”
程木再一次,心很累的表示了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