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考場,陳青元背脊挺得筆直。
對面的墻上清晰地寫著“候分室”和一個清晰的紅色箭頭。
陳青元目光僅僅只是在走廊上的等候區再看了一眼,就轉身走向了不遠處的候分室。
省考會在面試結束后,記分員會在統計之后,先讓考官簽字,再拿到候分室讓考生簽字確認。
陳青元在候分室等了足足五分鐘,才聽到工作人員叫8號進入考場的提示聲音。
隨后,一名工作人員臉上還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進來。
“7號考生,請確認你的面試成績。”
陳青元接過那張輕飄飄的面試成績通知單,目光落在數字上——“97”。
一瞬間,耳畔所聽的聲音——工作人員的呼吸、窗外隱約的車流......仿佛瞬間被抽離。
不是驚訝,而是一種被巨大的確定性命中的眩暈。
前世錯過的機會,十五年冤獄宣判的冰冷聲音,與此刻破開閘門的曙光,在血管里發生的劇烈化學反應。
也終于理解為什么自己等待的時間這么長,工作人員進來時候的表情會有些夸張。
“97分。”他念出這個數字,聲音平穩得不像是詢問,更像一次鄭重的確認與宣讀。
不怪他對97分這么大反應。
先不說又有一個“7”的數字,單是這97分在面試中已經不能算是高分,而是高到離譜了。
這可是去掉了最高分和最低分的平均分,85分就已經是絕對高分,上岸毫無問題。
“沒錯!簽字吧!”工作人員再次重復。
記分員接過陳青元簽完字的成績單,意味深長地說了句:“準備接下來的體檢吧!”
“謝謝!”陳青元微微鞠躬致謝。
他當然知道記分員沒有這個權力和能力說他一定會上岸。
但97分的面試高分,即便是筆試最后一名,也絕對是第一錄取名額。
想起前世,腦子里毫無征兆地閃現出筆試第十名在三年后帶著幾分酒意和十足得意,拍著他肩膀說的話:
“小陳,你說可笑不?當年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那個心啊!撥涼撥涼的......”
兄弟,這一世你的心真的拔涼拔涼的了!
“本科文憑”、“體格身高”,自己與那位“第十名”恐怕是最符合硬性標準的候選人。
對不住了!
這個“缺”,上一世我錯過,這一世我搶了!
這一世的青云路,我必須先走一步。
這因果,我擔了。
他在心中默念。
這不是矯情的懺悔,而是一種對命運權重的清醒認知。
重生帶來的,不只有快意恩仇,還有悄然壓在肩上沉甸甸的責任。
陳青元離開的時候,后面那些還在等待面試的考生什么模樣都已經不在他腦子里了。
97分的重量,此刻才在寂靜中完全顯現。
蝴蝶已經煽動了翅膀,這不只是一個崗位。
這是他向前世法庭上趙天龍譏諷與憐憫目光的回應。
一刻不停,在江州市汽車站坐車返回渡舟縣城。
還沒到家門,面包店特有的麥香味撲鼻而來。
前店后家的好處是一家人不用考慮開門關門的時間,只要家里有人,店門就是開著的。
母親張春蘭正接過父親端著剛出爐的一盤面包,看見他,眼神里依舊帶著小心。
“元元,回來了?累了吧,快坐下歇歇。”她甚至不敢直接問結果。
陳青元沒有賣關子,他將隨身的小包放下,看著父母,從內袋里取出那張折疊工整的成績單,在父母面前緩緩展開,臉上是一個平和而篤定的笑容。
“爸,媽,面試成績——”他指著那個數字,“97分。工作穩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張春蘭手里的盤子“哐當”一聲掉在柜臺上,面包在盤子里上下跳動。
她卻渾然不覺,只是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
“多……多少?”
“97分。”陳青元重復了一遍,上前扶住母親微微顫抖的手臂。
說完,抬眼看著眼角都已經展開的父親,“爸,穩了。”
“哎!好!好!”
陳煥擦擦手,卻抱了一下自己的妻子張春蘭,“元元出息了。”
張春蘭醒悟過來,“他爹,關門,咱出去吃頓好的。給元元慶祝!”
陳青元連忙阻攔道:“爸、媽,這只是第一步,還有體檢、政審、公示,才會通知錄用。先別忙著慶祝。也別張揚。”
“我兒子這么優秀,為啥不能慶祝!”
“媽,公示前如果有人故意使壞怎么辦!”陳青元冷靜地解釋道,“這事,你們知道就行。一周后通知體檢,政審、公示,算算最少也得一個月。”
“媽記住了!”張春蘭被兒子提醒,一下也反應過來,抹了一把已經奪目而出的眼淚,轉頭對陳煥叮囑道:“他爹,聽清楚沒有,保密!保密!”
一只手重重地錘打在自己丈夫的胸口。
“嗯。保密!”陳煥看向陳青元的眼里,滿滿都是抑制不住的興奮,用力地抱著自己的妻子。
“春蘭妹子,給裝幾個面包!”
一家人正處在興奮中,店外卻傳來了一聲高音。
人還未到,聲音就傳進來,正是居委會編外大媽——張嬸。
張春蘭連忙從丈夫懷里起身,“元元,你先回屋歇歇。晚上,媽給你炒個最愛吃的回鍋肉。”
陳青元點點頭,接過成績單放進包里。
可還沒等他向后面走去,門簾掀開,張嬸像是發現新大陸一樣。
“這不是陳青元嗎?怎么,開始跟你爸媽學手藝了啊!”
“張嬸,沒什么事,多學點算點!”陳青元轉頭笑了笑。
這個大喇叭要是知道他考了97分,不到半小時,這一條街都要傳遍。
“你這孩子,今天不是省考面試嗎?怎么沒去?”
“筆試成績不好!”陳青元故意嘆了口氣,“面試也就是走個過場。”
“什么走過場啊!”張嬸似乎對陳青元的自暴自棄有些不滿意,“聽我們家老頭子說,今年多了一個新單位招人,臨時補缺的機會也有的。”
陳青元有些意外,但隨即明白過來。
她老公在縣政府開車,聽到的消息比普通居民多,雖然有些話不能說,但像補缺這樣的事也不是機密。
只是,事先也沒見她來,這個時候說出來,到底是來剛好是他“補缺”的好消息,還是來看他笑話的。
“張嬸家今年沒親戚考公嗎?”陳青元淡淡問道。
“有啊!我一個遠房的侄子。”張嬸說道:“不過,和你一樣,筆試差了點,才第十名。”
陳青元一愣,不會這么巧吧!
不過,似乎有些明白為什么張嬸這個傳聲筒,到現在才說出“補缺”這個事了。
前世,張嬸一個字都沒有提過。
這一世,因為自己接了電話答應去面試,面試現場,他連第十名的人都沒看到,怕是連電話都沒有接到。
人心,在這一刻看得真真切切,明明白白的。
“張嬸,那你還不回去關心一下你侄子,本科學歷要是進廠里打螺絲,多少有些不好看啊!”
“你說什么呢!”張嬸的聲音瞬間就拔高了不少,“誰打螺絲了!你才打螺絲!”
陳青元接過母親撿拾完的烤盤,“喏,我不用。風吹不了,雨打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