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在清雅茶樓,昨天同樣的位置。
只不過陳青元這次是先到,點了一碗蓋碗茶,手上拿的卻是剛去書店買的制作紙杯蛋糕的書。
窗外老街陽光正好,二樓茶客三三兩兩,閑聊聲慵懶。
過了約定時間五分鐘,秦瑞的身影終于出現在了樓梯口。
“抱歉,久等了。”秦瑞脫下淺灰色的薄夾克搭在椅背上,“出門前接了個電話,處理點瑣事。”
陳青元起身以示歡迎:“秦總假期還在忙。”
“沒辦法,攤子大了,瑣事就多。”秦瑞坐下,叫服務員上茶。
他看著陳青元,面色輕松,“約老弟出來見面,是有個事當面給你說說。”
“您請講。”陳青元坐下,把書向旁邊推了推。
秦瑞的眼光在書封上掃了一眼,“小陳還對這個感興趣?”
“家里做點小生意,學學看。”陳青元把書推到一旁。
茶上來。秦瑞端起蓋碗,吹了吹浮沫。
“今天約你出來,是有個事當面說說。”他放下茶碗,神色輕松,“昨天我跟趙天龍打了招呼,讓他管管趙瑞。給他說了‘春蘭面包坊’是我老同學的朋友開的,他應該會給這個面子。”
陳青元微微點頭。
不愧是體制內出來的——先施恩,再談事。
姿態做得漂亮,人情債也讓你不得不認。
“多謝秦總。”陳青元語氣平靜,“這份心意,我記下了。”
秦瑞笑了笑,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視線左右看了看。
“還是老茶樓好啊,”他環顧四周,“有人情味,有煙火氣。”
“秦總這樣身家的人,還能顧念著人情,實屬難得。”陳青元順著話頭,卻話鋒一轉,“不過今天約我,應該不只是為了說趙瑞這點小事吧?”
秦瑞點點頭,“我很好奇,小兄弟和趙天龍并不認識,也沒交集。”
“奪我女朋友,算不算有仇?”
“那畢竟是趙瑞,而且那姑娘我見過,不算是個有眼光的。”秦瑞的手指摩挲著茶碗,“對你而言,是解脫才對。”
陳青元知道秦瑞是在探底,但重生歸來的他,如何能解釋得了前世和趙天龍的血海深仇?
“我這人記仇。”陳青元迎著他的目光,“而且秦總可以認為——我是在投資。”
“投資?”秦瑞挑眉。
陳青元緩緩道,“察覺到異常,給秦總一些及時的提醒。讓秦總能選擇好自己的合作伙伴。”
秦瑞點了點頭,“如果,真的如你昨天所說,你這個人情我也記下了。”
兩人對視,臉露微笑。
這人情往來,大家都心知肚明,不用挑得太明。
至于趙天龍,陳青元已經從秦瑞的話里聽出來,他應該已經暗中在調查了。
就在秦瑞欲要再度開口,他的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
秦瑞瞥了一眼來電號碼,對陳青元做了個抱歉的手勢,接起電話。
“說……什么?”秦瑞的聲音沉了下來。
他抬眼看向陳青元。
這一眼,讓陳青元心里有了猜測——應該是監察站又有人去了“臨江苑”。孟裴川果然動手了。
“讓他們配合,立刻停下。”秦瑞語氣果斷,“趙總要是問,就說是我說的。”
掛斷電話,他把手機扣在桌上,沉默了兩秒。
“陳老弟,”秦瑞重新看向陳青元,“你們監察站的人,大假都不休息?又去了‘臨江苑’。”
陳青元心中了然——孟裴川還真的要拿“臨江苑”的停工做文章。
但他不會當著秦瑞的面說這些,平靜道:“過節也是要有人值班的。應該是接到群眾投訴,去現場核實停工情況。正常整改不會有什么問題。”
陳青元緩緩道,“不過秦總,上次停工通知書下發的原因,您真的清楚嗎?”
秦瑞愣了一下:“不是因為公示不全、手續缺失,周邊居民投訴嗎?”
“那是明面上的理由。”陳青元放下茶碗,目光直視秦瑞,“真正讓現場負責人趙成馬上松口的,是我們發現了腳手架的安全隱患——第三層東南角,橫桿變形,扣件松動,用的是舊扣件,應該沒有經過安全檢測。”
秦瑞的臉色漸漸變了。
“租賃站提供的舊扣件,按規定都要有檢測合格證明……”
“現場沒有看到任何證明。”陳青元打斷他,“而且據我觀察,那些扣件磨損嚴重,軸向力恐怕達不到安全標準。當時上面還有六個工人在作業。”
茶樓里安靜了幾秒。
秦瑞的呼吸微微急促,他摘下金絲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這個動作讓他有了思考的緩沖時間。
重新戴上眼鏡時,他的眼神已經冷了下來。
“這件事,趙天龍沒有跟我匯報。”秦瑞的聲音雖然平靜,但能感覺到他壓抑著怒意。
工地安全是紅線。
在紅線上動手腳,等于把所有人的命都系在褲腰帶上。
“也許不只是為了省錢。”陳青元趁勢加碼,“秦總,您有沒有想過,租賃舊扣件、省下檢測費用的差價,最后進了誰的賬戶?”
秦瑞的手猛地攥緊了。
他是體制內出來的,太清楚這里面的門道了。
施工材料以次充好、虛報價格、吃回扣,這是工程領域最常見也最隱蔽的貪污手段。
如果趙天龍連安全扣件都敢動手腳,那其他建材呢?
陳青元從一副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推了過去,“秦總可以看看當時的狀況。”
這些是陳青元自己留下的那一套照片。
有現場阻攔監察人員進入的、‘碰瓷’式阻撓的......
秦瑞一張張照片仔細地看,雖然微微低頭,但他白皙的臉上微微泛起的紅色還是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
陳青元指著其中一張照片——正是陳青元在臨江苑現場拍攝的,背景里臨時板房門口,那個手持黑色公文包的深灰色夾克男子的側影。
“這個人,秦總認識嗎?”陳青元指著照片。
秦瑞單獨拿了起來,湊近細看。
初時皺眉,隨后瞳孔微微一縮。
“這是……關鵬飛?”他的聲音帶著不確定,“江州市招商局副局長。他怎么會去臨江苑工地?”
當秦瑞把關鵬飛的名字說出來,陳青元前世的記憶就如潮水一般涌來了。
天龍集團正是關鵬飛在招商局的重要引資項目,讓他后來拿政績晉升到了江州市副市長的位置。
結合現在的情況,趙天龍這個時候就已經在想瑞龍地產的歸屬問題了。
只是不知道秦瑞能不能及時發現并阻止。
“這也是我想問的。”陳青元緩緩道,“一個招商局的副局長,不找您這個老板,卻去臨江苑的工地。應該是去等趙天龍的吧!”
秦瑞盯著照片,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的確沒想到,趙天龍已經和關鵬飛走得這么近。
“看來,”陳青元輕聲補上最后一刀,“趙總已經不需要通過秦總,來對接政府資源了。”
秦瑞沒說話。
他慢慢收起照片,裝回信封,推還給陳青元。
動作很慢,但陳青元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被背叛的憤怒。
“小陳兄弟,”秦瑞忽然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夾克,“我還有點事,先走一步。”
他甚至沒等陳青元回應,轉身就往樓梯口走。
腳步很快,背影僵硬。
陳青元坐在原地,沒起身相送。
他放下的那顆種子,已經開始發芽。
秦瑞對趙天龍的信任,從這一刻起,出現了第一道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