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陳青元眼中,排隊的傳統中該有的悠閑不再。
反而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焦慮的氣息,緊張,從每一張年輕的面孔上都能清晰地看到。
前世他也是同樣的心情,重生歸來提前三年經歷這一場體檢,他的帆布包里除了證件照片,還有一份透明文件袋仔細裝好的體檢報告。
他賭的是,趙美蘭的手還伸不到可以實時監控全院所有體檢記錄的程度,尤其是一個非官方預約的自費檢查。
而眼前登記信息的分流臺的護士在核對信息的時候,居然抬頭問道,“你就是陳青元?”
“沒錯。有什么不對嗎?”
護士垂下眼瞼,沒有搭理,很快遞過來一張體檢表,“47號。先去1號窗口抽血,按指示路線走。”
這么善意的提醒,排在前面的人是沒有“享受”到的。
“謝謝!”陳青元接過體檢表的時候,一米八三的上半身特意撐著分流臺的向里面探了下頭。
目光掃過她的胸牌——趙靜。
危機感瞬間上涌。
這是直覺,也是前世對趙家人的了解。
不動聲色地拿著體檢表,走到1號抽血窗口,前面還排著三個人。
“袖子挽起來......握拳......好,按壓幾分鐘。”機械而毫無感情的聲音不斷重復。
輪到陳青元的時候,他遞上表格。
窗口里的男醫生約莫四十歲,接過體檢表看了一眼,放在一邊,“胳膊伸出來。”
多這一句,是因為陳青元根本沒有很自覺地把胳膊伸到采血的軟包墊上。
陳青元的神情帶著猶豫和青澀,“醫生,請問一下——”
男醫生還是保持著醫生的職業操守,勉強扯出了一個微笑,“什么事?”
“今天能不抽嗎?”
“你是體檢,不抽血怎么檢查?”
陳青元看上去有些哆哆嗦嗦地從帆布包里拿出昨天那份體檢報告,像極了一個犯錯的學生:“我昨天......其實來過一趟。”
“我以為隨時都能做,就自己來了。做完所有檢查,最后那位老醫生才告訴我,說正式體檢必須要今天統一進行。”
男醫生臉上帶著一絲疑惑和強忍的笑,還是很熱心地接過體檢表。
在陳青元的身后卻傳來了其他考生忍俊不住的嘲笑和低低的議論聲。
“莫不是傻子吧!”
“還有這種操作?”
中年男醫生接過體檢表,雖然只是粗略地掃了一眼,但市二院的公章、2002年4月8日的日期清晰可見。
“小伙子,別緊張。體檢一次也抽血量最多10毫升,不會有任何影響的。”
“真的?”陳青元似乎沒有聽見身后的議論,反而對醫生的熱心解答喜出望外。
男醫生把昨天的體檢表遞出來,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陳青元接過表,麻溜地挽起左手的袖子,放在了抽血臺上的軟包上,“那我就放心了!”
“握拳。不用太用勁......對,對。”男醫生的聲音溫柔多了,像安撫自己的晚輩。
針頭刺入靜脈,暗紅的血流入采血管。
一根棉簽壓在針尖,針尖瞬間抽離,“輕輕按住就行,幾分鐘就可以了。”
“謝謝醫生!”陳青元非常感激地微微鞠躬,把昨天的體檢表又拿在手中看了看,這才收進帆布包里。
轉身過來,看向身后那些嘲笑的目光,嘴角卻輕輕的勾起了一絲微微的弧度。
尿檢、血壓、心電圖……每一個體檢項目,陳青元都刻意地制造出“認真但稍顯青澀”的模樣。
問醫生和護士一些無關痛癢,甚至還有些低能的問題,就是為了加深醫生、護士對他的印象。
直到B超室。
躺在檢查床上,冰涼的耦合劑涂上之后。
一個年輕的女醫生將探頭壓在腹部,眼睛盯著屏幕,忽然“咦”了一聲。
“肝臟回聲……稍欠均勻。”她的語氣像冰冷的鋼針刺了過來,旁邊等待的幾個男性考生都不自覺地緊張起來。
來了。
陳青元心中冷笑,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慌張:“不會吧?我昨天才做過B超,報告說一切正常啊!”他作勢要起身去拿包里的報告。
女醫生冰冷的聲音再次傳來:“別動,在檢查呢。出問題我可不負責。”
探頭滑動,這一次停留的時間更長。
陳青元眼角余光注視著女醫生,但腦子急速地設想該如何應對。
就在這時,檢查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女人走進來,陳青元不用看胸牌上的名字,就知道這位就是今后市二院體檢中心副主任趙美蘭。
她掃了一眼室內,目光落在了檢查床上的陳青元身上。
“王醫生,有什么問題嗎?”趙美蘭聲音似乎還帶著關心。
王醫生回頭低聲說道:“趙科長,這位考生屏幕上顯示肝臟區域亮度不一致,肝臟回聲欠均勻。”
趙美蘭走到屏幕前看了幾秒,又看向陳青元,“我來看看。”
趁著兩人交換位置,探頭離開的瞬間,陳青元反手就把帆布包里的體檢報告拿出來。
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毛躁感:“我昨天剛做了全套體檢,結果完全正常,怎么就異常了呢?”
此話一出,被叫王醫生的看著陳青元揚起的體檢報告,“就算今天做的也沒用。”
“難道一個醫院還能有兩種結果?”
趙美蘭拿探頭的手放下,一把抓過陳青元手上的體檢報告,飛速地瀏覽了一遍。
現在的趙美蘭并不認識他——更不知道陳青元已經在昨天做了全套體檢。
但看完報告之后,趙美蘭的雙眼在眼鏡后面閃動了一下,“你昨天做什么體檢?”
“我記錯時間了,昨天還是自費!”陳青元露出了應該有的懊悔神色。
“一晚上沒有休息好,也有可能出現不同結果,昨天的也只是個參考。”趙美蘭把體檢報告遞還給陳青元,“躺下,我再給檢查一下。”
“醫生,您可千萬要看仔細啊!”
陳青元裝出緊張的樣子,重新躺回檢查床。
這一次不到一分鐘,趙美蘭再次開口了,“回聲在正常范圍內,可能是你剛才太緊張了,有些收縮壓迫。好了,起來吧!”
“真的沒問題?”陳青元追問道。
“沒問題,以后注意少熬夜,就算年輕人也未必經得起折騰。”
陳青元擦凈耦合劑,放下上衣衣服,臨走前還對趙美蘭鞠了個躬:“謝謝醫生。”
走出B超室,他后背有些涼意,竟然是真的滲出了細汗。
剛才那一刻,趙美蘭的放棄是個非常明智的選擇,聽剛才那個女醫生對她的稱呼,現在還是個科長的她,還沒有到能手眼通天的地步。
也不敢在陳青元亮出了昨天體檢報告的情況下硬來。
畢竟,一旦她確認有異常,陳青元就會拿著昨天的體檢報告馬上投訴。
趙美蘭連一絲隱藏和甩鍋的機會都沒有。
上午十點半,所有項目完成。
陳青元將體檢表交到回收處。
分流臺的護士依然還是那個趙靜伸手接過,看也沒看就直接放在那一堆已經交回的體檢表上面。
“放這兒吧。”語氣生硬,眼睛都沒多看一眼。
陳青元故意拿出手機,看似撥通電話,實則就是在自導自演。
“對,剛體檢完......這幾天腦子不好使,昨天就來了一趟,抽血都抽了兩次......放心......昨天都沒問題,今天更不可能出問題。”
啰啰嗦嗦地在分流臺前面“打”完電話,陳青元這才慢悠悠的離開了醫院。
走出醫院大門,陽光正好。
陳青元站在路邊,活動了一下臉部肌肉,終于露出一絲自然的笑容。
醫院大樓外的停車場,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停在那里,趙瑞正在接電話,但側臉看上去心情似乎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