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輕聲咳了咳,看向老譚。
老譚邊往山上走,邊說道:“兩天之后,小馬就能下地了……”
老張頭“哦”了一聲,牛鞭甩得“啪啪”作響,很快就消失在道路盡頭。
山中霧氣彌漫,雖不及桃花林那般邪性和濃烈,但蒼天大樹遮天蔽日,還是會讓人感覺有些瘮得慌。
走到鬼哭嶺的入口時,就看見聾婆站在路口招手,仿佛早就知道我們在這個時候回來。
“這老太婆,鼻子比狗還靈?!崩献T在我背上嘀咕。
聾婆遠遠看了我們一眼,轉身而去。
不遠處,就是她的房子。
進屋后,老譚掏出三角符和那截褐色的尸傀根須,像獻寶似的遞給聾婆。
聾婆微微頷首,給我處理身上的傷。
這時蘇妍從里屋走出來,白衣勝雪。
她的眼睛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聾婆:“馬師傅和鄒先生身上的木人咒……”
“早解了!”老譚搶著回答,躬身看向蘇妍,“在古村就解了……尸傀和尸傀的培育皿也都毀了……”
蘇妍邊聽邊點頭。
我這才知道,原來在我們離開地窖千,老譚不僅逼李強解了木人咒,還說服老獵人燒了尸傀。
這個看起來邋里邋遢的老頭,手段竟如此厲害。
想想也對,如果他沒點本事,聾婆也不會讓他陪我去古村。
“尸傀的根須不僅能清除他們身上殘余的木毒,還能解其他百毒,珍貴得很!”老譚使勁搓著手。
蘇妍微微頷首:“有勞譚爺爺了!”
就這一句話,讓老譚笑得像個得了糖的孩子:“能為蘇姑娘效勞,是老朽的榮幸?!?/p>
吃過午飯,聾婆剪下一小段尸傀根須,和其他幾種草藥一起煎煮成黑乎乎的湯藥。
那味道,聞著就想吐。
蘇妍盯著孫芷香看了一會兒,湊到聾婆耳邊輕聲說了幾句。
聾婆讓我去給馬尚峰喂藥,她則帶著孫芷香去了蘇妍的房間。
馬尚峰靠在床頭,半邊身子還纏著紗布,但露在外面木化的皮膚,已經消退不少。
那些猙獰的木紋,像是被雨水沖刷過的墨跡,變得很淡了。
“能從古村活著出來,總算沒丟老子的臉?!瘪R尚峰看到我進來,微微瞇起眼,“說說這次去古村最大的收獲是什么?”
我想了想,說道:“解木人咒,發現了尸傀,還有……救出了孫芷香?!?/p>
“錯!”馬尚峰直起身,沉聲說道,“你最大的收獲應該是見識了人心比鬼還毒……不出門,永遠不知道江湖的險惡。”
我知道他說的是桃花。
那個看起來柔弱如水的女人,卻把活人煉成尸傀,掌控別人的生死。
“江湖就是這樣。”馬尚峰接著說道,“表面越美的東西,內里越危險。就像蘑菇,顏色越鮮艷漂亮,就越有毒。”
我點了點頭。
這趟古村之行,確實讓我明白了不少。
聾婆煎的藥湯果然神奇。
馬尚峰喝下后,當天晚上身體上的木質化皮膚,跟蛇蛻皮似的,開始大片大片地脫落。
到了第二天早上,他已經能下床走動了,只是腳步還有些虛浮,使不上勁兒。
聾婆說,這是元氣傷了還沒恢復,養幾天就好。
孫芷香從蘇妍房間出來后,整個人也煥然一新。
那些被下的邪術痕跡完全消失了,連眼神都清澈了許多。
我越發好奇蘇妍的身份,卻不敢胡亂猜忌。
又休息了一天后,我們和聾婆和蘇妍告別。
聾婆把我們送到山腳,分別遞給我和孫芷香一個紙袋,里面裝著她配好的草藥。
“回去后煎服?!泵@婆叮囑道,“記住,煎好后一定要當天喝下去,千萬不可過夜。”
我輕輕點頭,抬眼看到蘇妍站在半山腰的白霧中,白衣飄飄,像個仙子。
老張頭的牛車已經等在路邊。
看到馬尚峰時,他的眼神亮了起來。
坐上車牛后,老張頭的話便開始多了,一路上嘴都沒停過。
當他說到毛小麗發瘋時,我和馬尚峰同時皺起了眉頭。
“那女人絕對是中邪了!”老張頭甩著鞭子,“每天半夜就跟發情的野貓一樣,蹲在院子里‘喵喵’叫。愛國還親眼看到她吃生魚生肉,那場面……嘖嘖,我都不敢想象有多嚇人?!?/p>
我這才想起來,上次馬尚峰只是暫時封住了毛小麗的鬼宮,卻沒有解決她身上的事兒。
馬尚峰咳了兩聲說道:“這事兒是挺邪乎,我哪天抽時間過去瞅瞅。”
到了醫館,我和馬尚峰先下了牛車。
老張頭家和李向陽家離得不遠,可以捎帶孫芷香回去。
天黑后,我早早閂了門,熬了一鍋小米粥,炒了盤臘肉筍干。
馬尚峰喝了兩碗粥,精神見長,倚在柜臺邊剔牙,忽然“咦”了一聲。
“咋了?”我邊往嘴里塞臘肉,邊問。
“感覺少了點東西。”他四下張望,“酒葫蘆呢?”
我翻箱倒柜,找出那只朱漆葫蘆,里面還剩半壺燒刀子。
馬尚峰拔開塞子,仰頭灌一口,滿足地哈了口氣:“這樣才得勁……”
話音未落,門板被拍得“砰砰”作響。
馬尚峰抹了一把嘴,自言自語道:“該不會是王寡婦吧?好些天沒過去幫她撥陰毒了!”
打開門,卻是陳愛國。
他跌跌撞撞地沖進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馬師傅,小麗又犯病了,求您救救她,也救救我們全家!”
他的樣子比上次見面時更憔悴,眼窩深陷,胡子拉碴,衣服上還有幾道血口,像是被什么抓的。
馬尚峰皺眉:“起來說話,別動不動就跪,老子倒無所謂,但是會折我徒弟的壽。”
陳愛國怔了一下,邊點頭邊起身。
“過來坐,啥情況慢慢說。”馬尚峰指了指前面的椅子。
陳愛國坐過去后,慢慢說起來。
他的聲音很輕,很慢,仿佛每一個字都帶著刺,讓他感到痛苦和恐懼。
事情還得從上次我們去他家,馬尚峰用血符封住毛小麗的鬼宮說起。
當時毛小麗的鬼宮被封后,起初幾天,確實沒再出現什么異樣。
但她總說自己不舒服,一會兒頭疼,一會兒胸口悶,想把額頭的血符洗掉。
陳愛國讓毛小麗忍耐幾天,等我和馬尚峰過去解決她身上的邪物。
“小麗咬了咬牙,答應了。”陳愛國眼神恍惚,仿佛又看到了毛小麗強忍痛苦的模樣。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毛小麗越來越難受,額頭大汗淋漓,全身肌肉緊繃,牙邪也咬得“咯咯”作響。
尤其是到了晚上。
毛小麗的眼睛閃爍著幽綠色的光,喉嚨發出低沉的吼叫,根本不像人的聲音。
她一遍又一遍的要求陳愛國擦掉額頭的血符。
“我嚇壞了?!标悙蹏嘈?,“一次兩次還能承受,時間長了,整個人都快要崩潰?!?/p>
于是,在三天前的深夜,當毛小麗再次用那種非人的聲音哀求時,陳愛國妥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