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難行,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村的方向逃離而走,不時被樹根絆倒,被滕蔓纏身,狼狽不堪。
每次摔倒,馬尚峰都會悶哼一聲。
“你說孫芷香為什么要救我們?”我喘著氣問。
馬尚峰在我背上晃悠:“誰知道呢……也許是不忍心見咱們死在那里,也許是讓咱們回來后,想辦法去救她……”
“咱們能救她出來嗎?”
“先想想怎么救自己吧。”馬尚峰嘆了口氣,“天亮前趕不回村子,咱倆就得永遠留在這變成木頭了。”
這話讓我加快了行進的速度。背上的馬尚峰越來越沉,他的呼吸也變得越來越粗重。
我知道木人咒正在侵蝕他的身體,得盡快回到醫館,再想辦法破解木人咒。
東方泛起魚肚白時,我們終于看到了下嶺村的輪廓。
我的腿已經麻木到沒有知覺,全憑一口氣撐著。
村口的石碑旁靠著個人影。
是李向陽。
腋下撐著拐杖,眼巴巴的盯著我們的方向。
看到我和馬尚峰這副模樣,他的臉色大變。
幾天沒見,他的腿已經堅硬得跟真正的木頭無異。或者說,他的左腿已經完全變成了木頭。
不僅如此,李向陽的整個左側身體也在發生變化,尤其是左臉,已經起了一層厚厚的老繭。
皮膚也呈現也木頭的顏色,且失去了原有的彈性。
“馬師傅,你們這是……”他支著拐杖,慢慢朝這邊挪動。
當看到馬尚峰的腿時,李向陽的嘴唇哆嗦起來,整個人都在劇烈發抖。
“你們見到木匠了?”他想幫我把馬尚峰放下,卻站立不穩而摔倒在地,“香香她……還好嗎?”
馬尚峰虛弱地點點頭:“你媳婦還活著,但不太好……”
李向陽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我就知道……她不是真心想要跟著那個木匠……”
“你媳婦現在是李強的‘木偶娘子’。”馬尚峰咳嗽兩聲,“想把她帶回來,得先解決木匠,可木匠的手段太厲害,我也對付不了。”
李向陽呆住了:“那……那怎么辦?”
馬尚峰閉上眼睛:“容我想想吧……我先回醫館,這半邊身子,快不是自己的了。”
太陽完全升起時,我背著馬尚峰到了醫館。
我將他抱到床上,蓋好被子,手足無措的盯著他已經腫得跟水桶似的左腿。
他的半邊身體也不能動了,但神志還算清醒。
“聽著……”馬尚峰扭頭對我說,“李強在我身上下的咒還沒完成,趁現在還有救,得找到破解之法。”
“怎么破解?”我問。
馬尚峰尋思了片刻,強撐著坐起來:“你去找老張頭,就說我要用他的牛車,問他去一趟鬼哭嶺要多少錢。”
鬼哭嶺?
我渾身一震。
那地方邪門得很。
村里老人常說,鬼哭嶺常年霧氣彌漫,曾有獵人誤入其中,看到鬼臉女人在樹梢上飄,嚇得當場昏死。
醒來后,卻發現自己躺在山腳下,手里攥著一縷女人的長發。
馬尚峰見我猶豫,用還能動的右手拍了拍我的肩:“怕什么?老子只是一側身體變成了木頭,又沒死。”
他說的沒錯。
他的左半邊身子已經變成了淺褐色,皮膚上浮現出越來越清晰的木紋,像是上好的紅杉木。
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散發出的淡淡木香。
但這可不是什么好兆頭。
奇怪的是,我的雙腿除了趕路的酸痛,似乎并沒有要變成木頭的跡象。
難不成,當時李強只對馬尚峰下了木人咒?
老張頭住在村口,是個獨眼老頭。
據說他年輕時是個狠角色,徒手跟狼搏斗,以一只眼睛的代價,將兩只山狼剝皮抽筋。
我找到他時,他正在院子里劈柴,斧頭在他手里輕得像根筷子。
聽我說明來意,老張頭的獨眼閃過一絲異樣的光。
他放下斧頭,用袖子擦了擦汗,沉默起來。
我以為他要拒絕,卻聽他嘆了口氣道:“馬師傅救過我的命,這趟活兒我接,不要錢……你等會,我收拾收拾就出發……”
牛車很舊,輪子吱呀作響,仿佛隨時都會散架。
到了醫館后,我們把馬尚峰抬上車。
老張頭看到馬尚峰的情況,眼中滿是擔憂:“馬師傅,您這是咋的了?怎么想著要去鬼哭嶺?”
馬尚峰讓我給他點上煙,邊吐出煙霧邊說:“沒多大事,去那邊見見故人。”
“鬼哭領的霧氣有毒。”他遞給我和馬尚峰兩塊粗布,“進去后記得捂住口鼻。”
下嶺村離鬼哭嶺不算太遠,但路不好走,牛車顛簸得要把人的五臟六腑都給震出來。
約摸四五個小時后,我們終于到了鬼哭嶺的山腳下。
剩下的路太窄,坡又陡,牛車走不了,只能靠步行。
馬尚峰讓老張頭先回去,三天后來接我們。
老張頭沒吭聲,留下一些吃食和水,趕著牛車走了。
我背著馬尚峰往山上行走。
他的情況時好時壞,有時能清醒地說幾句話,有時又昏沉得像塊真正的木頭。
天快黑時,我們終于到了鬼哭嶺的外圍。
眼前的景象讓我倒吸一口涼氣。
整片林子被濃霧籠罩,那霧濃稠得像牛奶,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詭異的粉紅色。
更奇怪的是,霧的邊緣異常整齊,像被一把無形的刀切過,絲毫不往外擴散。
“把布條用水打濕,把口鼻遮住。”馬尚峰虛弱地提醒道。
我點點頭,按他說的做,不敢有絲毫的大意。
背著他在霧中穿行,連自己的腳都看不清。
盡管捂住了口鼻,卻仍然聞到一股甜膩的香氣,像是某種花香,又像是女子用的脂粉。
越往前,香氣越濃,我的四肢開始發軟,眼前一陣陣發黑,渾身都沒勁兒。
“堅持住……”馬尚峰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快要到了……”
我的雙腿像是灌了鉛,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潭里跋涉。
終于,在失去意識前,我隱約看到前方有一排青磚房子,樣式古樸,像是從古畫里搬出來似的。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來時,我躺在一張硬板床上。
床很咯人,但十分干凈,散發著淡淡的草藥香。
我試著動了動雙腿,還好,沒變成木頭。
“你醒了!”一道女子的聲音傳來,清脆得像山澗的泉水。
我轉頭,看到床邊坐著一個黃衣女子。
該怎么形容她呢?
女子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肌膚勝雪,眉目如畫。
一頭烏黑的長發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著,幾縷發絲垂在頰邊,襯得那張傾國傾城的臉越發精致。
她穿著樸素的鵝黃衣裙,腰間系著一條淺綠色帶子,整個人干凈得像雨后的新竹。
最動人的是她的眼睛,又大女黑,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三分天真七分靈動。
她看著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我的心突然跳得厲害,像是有人在我胸腔里擂鼓。
這種感覺很奇怪。
我見過不少漂亮女孩,但從沒有過這種反應。
仿佛她身上有什么東西,直接撥動了我的心弦。
“我……這是在哪?”我嗓子干得快要冒煙,聲音變得沙啞。
黃衣女子遞給我一碗茶水:“這里是我的房間,你朋友情況不太好,婆婆在給他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