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魘谷
離開那柄沒入暗紅泥土、仿佛從未存在過的銹劍,黑風坳的旅程并未變得輕松。恰恰相反,隨著他們繼續深入,周遭的氣息愈發沉滯、詭譎。灰霧不再僅僅是遮擋視線,它開始變得粘稠,如同無數看不見的冰冷觸手,纏繞著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濕冷的棉絮。腳下暗紅色的泥土變得愈發松軟泥濘,混雜著更多細碎的、無法分辨來源的骨殖碎片,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有時甚至能感覺到硬物硌著腳底,那是尚未完全腐朽的、屬于不知名生靈的殘骸。
光線被濃霧吞噬殆盡,即便以邱彪那被煉氣訣略微強化過的目力,也僅能看清身前幾步的距離。視野所及,除了翻滾的灰白,便是影影綽綽、扭曲怪異的陰影——或許是早已枯死卻屹立不倒的古樹殘骸,或許是被歲月和煞氣侵蝕成詭異形態的巨巖,又或許是……別的什么東西。風聲嗚咽,如同無數冤魂在耳邊細語呢喃,時遠時近,攪得人心神不寧,連懷中“溯光”琉璃燈散發出的那圈微薄清輝,似乎也被這無邊的灰暗壓制得黯淡了幾分。
更讓邱彪不安的,是那種無處不在的“注視感”。
自從白骨京觀的殘魂被邱燕云一眼“看”沒之后,那些飄忽的、充滿惡意的影子就再未靠近過百丈之內。但它們并未消失,只是退到了更深的霧氣中,遠遠地、沉默地窺伺著。那目光冰冷、貪婪,又帶著深深的忌憚,如同黑暗中盯著獵物的狼群,等待著或許永遠不會出現的破綻。邱彪能感覺到,這片看似死寂的山谷里,并非只有那些殘魂。泥土之下,巖石縫隙,甚至那流淌的黑色暗河深處,都蟄伏著難以名狀的、與這滔天煞氣共生的東西。它們或許畏懼邱燕云身上某種無形的氣息,不敢露頭,但那蠢蠢欲動的惡意,卻如同冰層下的暗流,無聲涌動。
他只能將全部心神,都用來維系那尚不熟練的無名法門“呼吸”,試圖讓自己微薄的靈力,以那種玄奧的韻律與外界溝通,以此抵擋煞氣的侵蝕和心神干擾。每一次成功的“呼吸”,都能讓他感覺與周圍那污濁沉滯的環境隔開一絲微弱的距離,仿佛在泥潭中抓住了一根細細的葦桿。琉璃燈偶爾傳來溫潤的波動,似乎也在回應著他的努力,燈身內那游弋的暗影流轉得稍快了些,驅散貼近的寒意。他緊緊跟著前方那抹幾乎要與灰霧融為一體的白色身影,不敢有半步差池。她的步伐依舊從容,那柄銹劍提在手中,劍尖偶爾輕點地面,無聲無息。
沉默是唯一的旅伴。邱燕云沒有再說話,仿佛這令人窒息的旅途對她而言,不過是另一場漫長的、無需在意的行走。邱彪也不敢開口,所有的問題——關于那截指骨,關于這山谷,關于她的目的地——都噎在喉嚨里,被無邊的灰霧和沉重的寂靜壓了回去。他只是麻木地邁動雙腿,肺部火辣辣地疼,雙腿像灌了鉛,懷里的琉璃燈和胸口貼著的指骨,一個溫涼,一個微暖,是這冰冷死寂中僅存的、帶點實感的倚靠。
時間在這里失去了意義。不知走了多久,地勢開始向上傾斜,霧氣似乎淡薄了一絲,但空氣卻更加陰冷,帶著一種地下深處特有的、混雜著礦物和腐朽氣息的寒意。風聲也變了,不再是嗚咽,而是變成了一種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嗡鳴,仿佛來自地底,又像是從前方某個巨大的洞穴中傳出。
終于,前方的灰霧中,出現了一道更加深邃的黑暗輪廓。
那不是霧氣凝聚的陰影,而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嵌入山體的巨大裂口。裂口高約十丈,寬逾三丈,邊緣參差不齊,如同被巨獸利齒撕咬過的傷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從裂口內涌出,與山谷中的灰霧涇渭分明。那低沉的嗡鳴聲,正是從這裂口深處傳來,帶著某種規律的、令人心悸的震蕩。
邱燕云在裂口前停下了腳步。
這是進入黑風坳以來,她第一次主動停下。她微微仰頭,望著那深邃的裂口,目光平靜,但邱彪卻敏銳地察覺到,她那仿佛萬古不變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極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疲憊的厭煩,又或者是……了然?
“到了。”她輕聲說,聲音在這巨大裂口前,顯得格外空靈。
到了?這里就是目的地?這可怕的裂口里面?邱彪望著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心臟不由自主地收緊。那嗡鳴聲如同無形的鼓槌,敲打在他的胸腔上,帶來陣陣煩悶欲嘔的不適。裂口邊緣的巖石呈現一種詭異的暗紫色,上面布滿了蜂窩狀的孔洞,像是被什么具有強烈腐蝕性的東西長久侵蝕過。
“里面……是什么地方?”邱彪終于忍不住,聲音干澀地問道。
“夜魘谷。”邱燕云回答,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一處被遺忘的裂隙,連通著地脈陰煞的一個淤塞節點。我要找的東西,在里面。”
夜魘谷……邱彪默念著這個名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頭頂。這名字本身,就充滿了不祥。
“跟緊。”邱燕云沒有多作解釋,提著銹劍,邁步踏入了那片濃稠的黑暗。
黑暗瞬間將她的白色身影吞沒。
邱彪站在裂口外,看著那仿佛巨獸咽喉般的入口,深吸了一口氣——盡管吸進去的只是更加陰冷污濁的空氣——抱緊懷中的琉璃燈,觸摸了一下胸口溫潤的指骨,咬了咬牙,眼一閉,也緊跟著沖了進去。
踏入裂口的剎那,光線徹底消失。不是夜晚的那種黑,而是絕對的、連自身輪廓都仿佛被抹去的黑暗。那低沉的嗡鳴聲陡然放大,變成了震耳欲聾的轟鳴,在狹窄的通道內反復回蕩、疊加,震得邱彪耳膜生疼,氣血翻騰。更可怕的是,一股比外界濃郁十倍不止的、混雜著陰煞、死氣、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能腐蝕靈魂的污濁能量,如同粘稠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灌滿鉛液的罐子里,每一次呼吸都艱難無比,肺部火燒火燎,連運轉那無名法門都變得異常滯澀,靈力幾乎要被壓回丹田深處。
“溯光”琉璃燈在他懷中猛地一震!燈身光華大放,那溫潤的清輝瞬間撐開一個直徑約三尺的光暈,將他勉強籠罩在內。光暈之外,是無邊無際、翻涌蠕動的黑暗,似乎有無數粘稠的、充滿惡意的觸手,正瘋狂地沖擊、侵蝕著這層薄弱的光幕,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光暈劇烈地明滅閃爍,仿佛隨時都會破裂。
邱彪大驚失色,他能感覺到琉璃燈在瘋狂抽取他體內本就微薄的靈力,以維持這層光罩!照這個速度,不出百息,他就會靈力枯竭,被這黑暗徹底吞噬!
“靜心。跟著我走。”
邱燕云清冷的聲音在前方黑暗中響起,并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震耳的轟鳴和靈魂層面的侵蝕,清晰地傳入邱彪耳中。緊接著,一點極其微弱、卻無比穩定的銀白色光芒,在前方不遠處亮起。
是邱燕云。
她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前面,手中并未持任何照明之物,但那銀白色的光芒,卻從她周身自然而然散發出來,并不強烈,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潔凈”與“秩序”感,如同黑夜中唯一的一顆星辰。光芒所及之處,那翻涌的、粘稠的黑暗如同遇到了天敵,尖叫著(并非聲音,而是精神層面的尖嘯)向后退縮、消融,露出一條勉強可供一人通行的、泛著微弱銀光的路徑。路徑之外,依舊是咆哮的、試圖反撲的黑暗。
她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將手中的銹劍稍稍提起,劍尖斜指前方。劍身上的斑斑銹跡,在這銀光的映照下,似乎也流轉著一層黯淡的、內斂的光澤,不再僅僅是破敗。
邱彪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收斂心神,不再試圖以自身靈力對抗外界侵蝕,而是將所有力量都用來維持“呼吸”法門最基本的運轉,同時死死盯著前方那點銀光,踉蹌著跟了上去。琉璃燈的光暈在邱燕云銀光的“庇護”下,壓力驟減,穩定了許多,雖然依舊明滅不定,但至少不再瘋狂抽取他的靈力。
通道并非筆直,而是蜿蜒向下,坡度陡峭。腳下是濕滑的、帶著某種粘液的巖石,稍有不慎就會滑倒。四周的巖壁凹凸不平,布滿了嶙峋的怪石和垂掛下來的、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的暗紫色鐘乳石狀物體,散發出更加濃郁的腐朽和甜膩的怪味。黑暗中,偶爾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像是無數細小的節肢動物在爬行,又像是低沉的、充滿惡意的私語。
邱彪不敢分心去看,全部注意力都用來跟上邱燕云的腳步,避開腳下明顯的障礙。他能感覺到,這通道深處,除了那無邊的黑暗和侵蝕性能量,還隱藏著別的、更加具有“活性”的惡意。那些窸窣聲和私語,并非幻覺。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在絕對的黑暗和持續的壓迫下,時間感變得極其模糊),前方邱燕云的銀光,忽然停頓了一下。
緊接著,邱彪聽到了一種新的聲音。
不是轟鳴,不是私語。
是一種……咀嚼聲。
黏膩的、濕漉漉的、伴隨著骨頭被碾碎的“嘎嘣”聲,從前方通道的轉角處傳來。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貪婪和滿足感。
邱燕云周身的銀光,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她停了下來,側耳傾聽。邱彪也屏住呼吸,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咀嚼聲停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連串急促的、仿佛無數細足劃過巖石的“沙沙”聲,由遠及近,速度快得驚人!同時,一股濃郁到令人作嘔的、混合著血腥、腐爛和甜膩香氣的怪風,從轉角處猛地撲了出來!
銀光映照下,邱彪終于看清了那東西的模樣。
那是一只……難以用言語準確形容的怪物。它大致有著蝎子的輪廓,但體型龐大如牛犢,通體覆蓋著油光發亮、不斷滲出粘液的暗紫色甲殼。原本應該是螯鉗的位置,卻是一對扭曲的、仿佛無數人類手臂融合而成的“觸手”,每一條“手臂”的末端都長著鋒利的骨刺,此刻正滴落著暗紅色的、腥臭的液體。它的頭部是一個不斷開合的口器,里面層層疊疊布滿了螺旋狀的、沾滿粘液和碎肉的利齒。最詭異的是它的背部,甲殼裂開數道縫隙,從中伸出一簇簇不斷蠕動、頂端生著眼球的肉須,那些眼球大小不一,布滿血絲,此刻齊刷刷地轉向了銀光中的邱燕云和邱彪,投射出貪婪、瘋狂、混亂的目光。
怪物顯然被銀光和生人的氣息驚動,它發出一聲尖銳的、仿佛金屬刮擦玻璃的嘶鳴,龐大的身軀猛地人立而起,那對扭曲的“手臂觸手”如同鞭子般狠狠抽擊在兩側巖壁上,碎石飛濺!它口器大張,粘液如同瀑布般垂落,后腹一根帶著倒鉤、閃爍著幽藍寒光的尖刺尾巴高高揚起,對準了邱燕云!
“地脈煞氣與陰穢之物長期混雜,滋生出的‘噬魂魘’。”邱燕云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厭倦,“污濁不堪。”
話音未落,那“噬魂魘”已經發動了攻擊!它并不直接沖撞,而是腹部猛地一縮,那根幽藍的尾刺如同離弦之箭,撕裂空氣,帶起一道慘淡的藍光,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直刺邱燕云面門!尾刺未至,一股陰寒刺骨、仿佛能凍結靈魂的煞毒之氣已經撲面而來!
邱彪嚇得魂飛魄散,那尾刺的速度和威勢,絕非他所能抵擋,甚至連反應都來不及!他想提醒,想躲避,但身體僵硬,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一點致命的藍光在視野中急劇放大!
邱燕云動了。
她甚至沒有去看那疾射而來的尾刺。
只是握著銹劍的右手,手腕極其隨意地向上一抬,劍身斜斜一撩。
動作輕描淡寫,如同拂去飄落的柳絮。
沒有劍光,沒有氣勁,甚至沒有帶起一絲風聲。
那根來勢洶洶、煞氣逼人的幽藍尾刺,在距離她身前三尺之處,毫無征兆地,從尖端開始,寸寸碎裂、崩解!
不是被斬斷,不是被擊飛,而是如同內部結構瞬間被徹底破壞,從最微小的單元開始,瓦解成了無數暗紫色的、帶著腥臭粘液的粉末,簌簌飄散!
“嘶——!!!”
“噬魂魘”發出一聲痛苦而暴怒到極點的嘶鳴,尾刺被毀,顯然對它造成了不小的傷害和激怒。它背部的那些眼球肉須瘋狂舞動,口器中噴出大股大股腥臭的粘液,那對扭曲的“手臂觸手”猛地暴漲,如同數十條毒蛇,從各個角度,攜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和濃郁的污穢煞氣,狠狠絞殺向邱燕云!觸手所過之處,連空氣都發出被腐蝕的“嗤嗤”聲,巖壁被刮擦出深深的溝壑!
面對這足以將金丹修士都逼入險境的、鋪天蓋地的攻擊,邱燕云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似乎……覺得有些吵鬧。
她提著銹劍的右手,五指收攏,將劍柄握得更緊了一些。然后,向前,踏出了一步。
僅僅一步。
她的身影,在那漫天揮舞的、致命的觸手縫隙中,如同鬼魅般閃動了一下。
不,不是閃動。邱彪甚至沒有看清她是如何移動的,只覺得眼前一花,那抹白色的身影似乎模糊了一瞬,又瞬間清晰。
而就在她身影清晰的同時——
那數十條瘋狂舞動、絞殺而來的“手臂觸手”,如同被同時按下了暫停鍵,僵直在半空中。
緊接著,從最接近邱燕云身體的部位開始,這些粗壯、扭曲、覆蓋著粘液和骨刺的觸手,開始無聲無息地崩解。不是斷裂,不是粉碎,而是像被投入烈火的蠟像,迅速軟化、消融、汽化,化作一蓬蓬暗紫色的、散發著刺鼻惡臭的煙霧!
煙霧迅速蔓延,將“噬魂魘”的整個前半身都籠罩了進去。煙霧中,傳來怪物更加凄厲、卻迅速衰減的嘶鳴,以及令人牙酸的、甲殼和血肉被腐蝕消融的“滋滋”聲。
僅僅兩三息工夫,煙霧散去。
原地,只剩下“噬魂魘”那龐大的后半截身軀,還保留著前撲的姿勢。但它的前半身,包括那恐怖的口器、扭曲的觸手、背部的眼球肉須,乃至大半截甲殼,已經徹底消失不見,斷口處光滑如鏡,呈現出一種詭異的、仿佛被最精密的工具瞬間切割后又瞬間汽化的狀態。暗紫色的、粘稠的體液正從那平滑的斷口處汩汩涌出,混合著尚未消散的惡臭煙霧,流淌了一地。
失去了前半身,這怪物的后半截殘軀抽搐了幾下,轟然倒地,濺起一片粘稠的液體和灰塵,再也不動了。
從怪物發動攻擊,到徹底斃命,整個過程,快得電光石火。
邱燕云站在原地,甚至連衣角都沒有被那惡心的粘液濺到半點。她手中的銹劍,依舊斜指著地面,劍身上的銹跡似乎……更加黯淡了一些?還是他的錯覺?
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迅速失去活性、開始融化成更多腥臭液體的怪物殘骸,眼中掠過一絲清晰的厭煩。
“走吧。”
她吐出兩個字,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拍死了一只蒼蠅,繼續邁步,朝著通道更深處走去。銀色的光暈重新穩定,照亮前路。
邱彪站在原地,看著那攤正在迅速化開的、散發著惡臭的殘骸,又看看邱燕云那即將再次被前方黑暗吞沒的背影,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不是因為怪物的死狀,而是因為那輕描淡寫、卻又恐怖到極致的抹殺方式。
這一次,他甚至沒有感受到任何能量或“規則”層面的波動。那怪物,就像是被一張看不見的、名為“不存在”的橡皮擦,直接從這個世界“擦除”了部分。
他打了個寒顫,不敢再多看那殘骸一眼,強忍著惡心和恐懼,加快腳步,沖進了邱燕云銀光籠罩的范圍。琉璃燈的光暈與銀光交疊,讓他稍微安心了一絲,但心臟仍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接下來的路程,類似的“小麻煩”又遇到了幾次。有時是從巖壁裂縫中突然撲出的、如同陰影凝聚而成的、沒有固定形態的“影魅”;有時是從頭頂鐘乳石上滴落的、帶有強烈腐蝕性和迷幻效果的“蝕魂露”;甚至有一次,腳下松軟的“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一個布滿尖銳骨刺的陷坑,坑底涌動著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黑色泥漿……
每一次,邱燕云都處理得干凈利落。影魅在她銀光照射下如雪消融;蝕魂露被她隨手拂袖蕩開,反濺回去將鐘乳石腐蝕出更大的空洞;至于那陷坑和泥漿,她只是腳步未停,徑直走了過去——在她踏足之處,那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黑色泥漿,如同遇到了滾燙的烙鐵,尖叫著(精神層面)向兩側退開,露出下方堅實的地面。
邱彪已經麻木了。最初的震撼和恐懼,漸漸被一種深沉的、近乎絕望的無力感所取代。他就像一個蹣跚學步的嬰兒,被一個巨人拎著,穿行在布滿刀山火海、毒蟲猛獸的絕地。巨人的強大,映襯出他的渺小和脆弱。每一次危機,都讓他更加清晰地認識到,自己與前方那人的差距,不是鴻溝,是天塹。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跟上,不讓自己成為累贅——雖然,他可能連累贅都算不上。
通道似乎永無盡頭,一直向下,向下。周圍的空氣越來越陰冷,那低沉的嗡鳴聲也越來越響,震得人五臟六腑都在跟著顫抖。巖壁開始出現變化,不再是單純的暗紫色巖石,而是出現了一些仿佛天然形成的、閃爍著微光的奇特晶體,嵌在巖壁之中,散發出更加精純、卻也更加狂暴的陰煞能量。偶爾還能看到一些巨大的、早已失去生命氣息的、難以辨認種族的骨骼化石,半嵌在巖層里,散發著古老滄桑的氣息。
終于,在轉過一個幾乎呈九十度的急彎后,前方豁然開朗。
他們走出了那條令人窒息的漫長通道,進入了一個……難以用語言形容的地下空間。
這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洞窟,高不見頂,穹頂上垂掛著無數散發著幽藍色、慘綠色、暗紅色微光的鐘乳石和晶簇,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光怪陸離,如同幽冥鬼域。洞窟中央,是一個直徑超過百丈的、深不見底的黑色水潭。潭水漆黑如墨,粘稠得如同膠質,表面沒有絲毫漣漪,卻散發著比通道中濃郁百倍的陰煞死氣,以及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污穢氣息。那持續不斷的、令人心悸的低沉嗡鳴,正是從這黑水潭的深處傳來。
水潭邊緣,并非平整的巖石,而是堆積著難以計數的、各種形態的骸骨。有人形的,有獸形的,有龐大如小山般的巨獸遺骸,也有細小如昆蟲的骨骼碎片。它們層層疊疊,堆積如山,許多骸骨已經與地面長出的、那些發光的晶體共生在一起,呈現出一種詭異而瑰麗的景象。但更多的骸骨,則呈現出被嚴重腐蝕、融化的痕跡,仿佛是被那黑水潭中蒸騰上來的氣息長期侵蝕所致。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甜膩腐臭,以及一種近乎實質的怨念和死意。僅僅是站在洞窟入口,邱彪就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體內的靈力幾乎徹底停滯,琉璃燈的光暈也劇烈波動,縮小到了只能勉強護住他周身尺許的范圍。
這里,就是夜魘谷的盡頭?邱燕云要找的東西,就在這里?
邱彪看向前方的邱燕云。
只見她站在洞窟入口,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巨大的黑水潭和累累白骨,最后,落在了水潭對面,靠近洞壁的某個位置。
那里,骸骨堆積得尤其高,幾乎形成了一座小小的骨山。在骨山的頂端,幽藍色晶簇的光芒映照下,隱約可以看到,似乎插著什么。
因為距離和光線的原因,看不太真切。只能隱約看到一個輪廓,細長,直立,像是……一把劍?或者一根權杖的柄?
更讓邱彪在意的是,當他凝神望向那個方向時,懷中的琉璃燈,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地震動起來!不是之前那種溫和的共鳴或發熱,而是一種近乎“激動”的震顫,仿佛遇到了闊別已久的故人,又像是感受到了某種同源的力量!燈身內那一直緩慢游弋的暗影,此刻瘋狂地流轉起來,散發出前所未有的、清冷而灼熱并存的光芒!
與此同時,胸口貼身收藏的那截溫潤指骨,也傳來一陣清晰的、脈動般的溫熱感,仿佛在呼應著什么。
邱燕云顯然也察覺到了琉璃燈和指骨的異動。她低頭,看了一眼邱彪懷中光華大放的琉璃燈,目光在那瘋狂流轉的暗影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似乎有極其復雜的光芒一閃而過。
然后,她抬起眼,再次望向水潭對面,骨山之巔的那點模糊輪廓。
“果然……還在。”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邱彪從未聽過的、極其復雜的情緒。那情緒太過晦澀難明,仿佛沉淀了萬古的塵埃,被倏然驚動。
她不再停留,邁步,朝著那巨大的黑水潭走去。
“跟緊,莫要離開我身周三尺。”她的聲音傳來,比平時更加凝重了一分。
邱彪心頭一緊,連忙跟上,幾乎要貼著她的后背。他知道,這黑水潭,這累累白骨,這整個洞窟,恐怕才是夜魘谷真正的、最危險的核心。連那些“噬魂魘”、“影魅”與之相比,恐怕都只是外圍的看門小卒。
邱燕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堆積的骸骨之上,發出“咔嚓”、“咯吱”的碎裂聲響,在死寂的洞窟中格外刺耳。她周身的銀光,在此地似乎也受到了壓制,不如在通道中那般穩定明亮,顯得有些搖曳,但依舊牢牢撐開一片凈域,將試圖涌來的黑氣、死意、怨念,以及空氣中彌漫的甜膩腐臭,盡數隔絕在外。
黑水潭平靜得可怕。但隨著他們的靠近,邱彪能感覺到,那深不見底的潭水深處,仿佛有什么龐然大物,正在緩緩“蘇醒”。不是動作,而是一種“存在感”的增強。那低沉的嗡鳴聲,也開始帶上了一種更加清晰的、仿佛心臟搏動般的韻律。
咚……咚……咚……
每一聲,都敲打在靈魂深處,讓人氣血翻騰,心煩意亂。
更可怕的是,四周堆積如山的骸骨,在那“心跳”般的韻律中,似乎……開始有了細微的動靜。不是復活,而是某種殘存的、被污穢能量浸染的“執念”或者“印記”,被激活了。幽藍、慘綠、暗紅的光芒照射下,一些骸骨的眼眶深處,亮起了微弱而邪惡的光點;一些殘破的兵刃,發出不堪重負的、仿佛嗚咽般的顫鳴;空氣中,開始浮現出無數模糊的、扭曲的、充滿痛苦與怨毒的影子,它們無聲地嘶嚎著,圍繞著銀光籠罩的范圍盤旋、沖擊,試圖突破這最后的屏障。
“怨念殘響,煞氣化形。”邱燕云淡淡說道,手中的銹劍微微抬起,劍尖指向黑水潭的方向,“不必理會,它們不敢真正靠近。”
果然,那些扭曲的影子雖然張牙舞爪,發出無聲的尖嘯,卻始終不敢真正觸及銀光范圍,只是在邊緣瘋狂地舞動、消散、又重聚。
兩人一前一后,在累累白骨上艱難前行,朝著水潭對面那座最高的骨山走去。每走一步,壓力就增大一分。琉璃燈的光芒與邱燕云的銀光相互輝映,勉強抵御著來自四面八方的侵蝕。邱彪感覺自己像是在粘稠的瀝青中跋涉,胸口發悶,腦袋昏沉,全靠一股意志力在支撐。
終于,他們繞過了大半個水潭,來到了那座骨山腳下。
骨山高達十余丈,完全由各種巨大或細小的骸骨雜亂堆積而成,許多骨骼已經玉化或晶化,在四周晶簇光芒的映照下,反射著冰冷詭異的光澤。骨山散發著驚人的煞氣和死意,比水潭邊其他地方濃郁十倍不止。而那股引動琉璃燈和指骨異動的源頭,就在骨山的頂端。
邱彪抬頭望去,這一次,他看得稍微清楚了一些。
那插在骨山頂端的,似乎……真的是一柄劍。
一柄通體漆黑、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的長劍。劍身狹長,造型古樸,沒有任何裝飾,甚至沒有任何反光,就那么靜靜地插在一具異常龐大的、不知何種生物的暗金色頭骨眉心位置。黑劍周圍的空間,似乎都微微扭曲、塌陷,光線無法直射其上,只能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令人心悸的輪廓。
僅僅是望著那柄黑劍,邱彪就感到一陣神魂悸動,仿佛那劍是一個通向無盡深淵的洞口,隨時可能將他吸入、吞噬。懷中的琉璃燈震顫得更加劇烈,燈身光華明滅不定,似乎在與那黑劍進行著某種無聲的、激烈的對抗或共鳴。胸口的指骨,則傳來一陣陣滾燙的熱度,仿佛在警示著什么。
邱燕云在骨山前停下了腳步。
她沒有立刻上去,而是仰頭,靜靜地凝視著那柄插在暗金色頭骨上的黑劍。她的目光深邃如古井,倒映著黑劍那吞噬一切的輪廓,以及周圍光怪陸離的晶簇幽光。
良久,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一聲嘆息,很輕,很淡,卻仿佛承載了無盡的重量,在這死寂的洞窟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蒼涼。
然后,她抬起左手,對著骨山頂端的黑劍,虛虛一抓。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靈力澎湃的波動。
但就在她抬手虛抓的剎那——
整個洞窟,猛然一震!
不是地震,而是空間本身的震顫!
黑色的潭水,驟然沸騰!不是溫度的沸騰,而是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墨池,劇烈地翻涌、咆哮起來!無數漆黑的水柱沖天而起,又在半空中化作猙獰的鬼臉、扭曲的手臂、嘶嚎的巨口,瘋狂地撲向骨山方向的兩人!
堆積如山的骸骨,如同被賦予了短暫的生命,嘩啦啦地開始移動、組合!無數白骨手臂從骨堆中伸出,抓向他們的腳踝;巨大的肋骨如同牢籠般合攏;猙獰的頭骨張開下頜,噴吐出濃郁的黑色煞氣!
空氣中那些扭曲的影子,瞬間凝實了數倍,發出尖銳刺耳、直接作用于靈魂的厲嘯,如同潮水般沖擊著銀光屏障!
那低沉的、心跳般的嗡鳴,驟然變成了狂暴的、充滿憤怒與毀滅欲的咆哮!從黑水潭深處,一個龐大無比的、難以名狀的陰影輪廓,緩緩浮現,帶著滔天的兇威和污穢,鎖定了骨山前的兩人!
整個夜魘谷,所有的陰煞、死氣、怨念、污穢,都在這一刻被徹底引爆、激活!它們的目標只有一個——阻止那只伸向黑劍的、白皙纖細的手!
邱彪嚇得魂飛魄散,他從未感受過如此恐怖、如此狂暴、如此無邊無際的惡意和毀滅氣息!那感覺,就像整個地獄在他面前敞開,無數惡鬼要將他拖入永劫!琉璃燈的光暈瞬間被壓縮到極致,緊貼著他的皮膚,燈身滾燙,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胸口的指骨也滾燙如火炭,燙得他皮肉生疼!
而處于風暴最中心的邱燕云,卻仿佛對這一切視若無睹。
她的左手,依舊保持著虛抓的姿勢,緩緩收回。
隨著她手掌收回的動作,那柄插在暗金色頭骨上的黑劍,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劍身發出刺耳的、仿佛金屬扭曲崩裂的哀鳴!纏繞在劍身周圍的、扭曲塌陷的空間波紋,瘋狂地動蕩起來!
“鎮。”
邱燕云開口,吐出一個字。
聲音不大,甚至很輕。
但就是這個字出口的瞬間。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沸騰的黑水,凝固在半空,保持著猙獰的形態。
移動的骸骨,僵直在原地,伸出骨爪,張開巨口。
沖擊的影子,定格在銀光之外,厲嘯聲戛然而止。
潭底那浮現的龐大陰影,停止了上升,仿佛被無形的枷鎖禁錮。
一切瘋狂、暴戾、毀滅的景象,都在這一刻,被強行凝固、鎮壓!
只有那柄黑劍,依舊在顫抖,在哀鳴,仿佛在做著最后的、徒勞的掙扎。
邱燕云的目光,落在顫抖的黑劍上,那眼神,不再是平靜,也不再是厭倦,而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冰冷。
“聒噪。”
她又吐出兩個字。
虛抓的左手,五指,輕輕一握。
咔嚓——!!!
一聲清脆的、仿佛什么東西被徹底捏碎的聲響,從黑劍內部傳來!
不是劍身折斷,而是某種更加本質的、維系著它存在與兇威的“東西”,被硬生生地……掐斷了!
黑劍的顫抖和哀鳴,驟然停止。
劍身上那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了下方黯淡無光、布滿裂紋的灰敗劍身。纏繞其上的空間波紋,也瞬間消散無蹤。
那柄仿佛能鎮壓一界、吞噬萬物的兇劍,在邱燕云這隔空一握之下,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變成了一柄普普通通、甚至有些殘破的廢鐵,“哐當”一聲,從暗金色頭骨的眉心滑落,掉在堆積的白骨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隨著黑劍的“隕落”,整個洞窟內被凝固的一切,也開始迅速崩解、消散。
凝固的黑水重新落下,濺起漫天水花;僵直的骸骨嘩啦啦散落一地,恢復死寂;定格的影子無聲潰散;潭底的龐大陰影,發出一聲充滿不甘和恐懼的、低沉悠長的嘶鳴,緩緩沉入無底的黑暗深處,消失不見。
那狂暴的、仿佛要毀滅一切的惡意和威壓,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
洞窟內,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黑水潭表面還殘留著些許漣漪,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甜膩腐臭的氣息,證明著剛才那毀天滅地般的一幕并非幻覺。
邱彪癱坐在地上,渾身被冷汗浸透,臉色慘白如紙,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狂跳得仿佛要炸開。剛才那一瞬間,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不,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徹底的、永恒的湮滅。
而邱燕云,依舊站在那里,白衣如雪,纖塵不染。
她甚至沒有去看那掉落在地、已然失去所有神異的黑劍,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那具失去了黑劍鎮壓的、巨大的暗金色頭骨。
頭骨的眉心位置,原本插著黑劍的地方,露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深邃的孔洞。
孔洞深處,似乎有微光在閃爍。
邱燕云走上前,俯下身,伸出右手,探入了那孔洞之中。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仿佛在觸碰什么易碎的珍寶。
片刻之后,她的手收了回來。
掌心之中,多了一物。
那是一個……
邱彪掙扎著抬起頭,凝神望去。
只見邱燕云的掌心,靜靜地躺著一枚……碎片。
只有指甲蓋大小,形狀不規則,通體呈現出一種混沌的、仿佛蘊含了所有色彩、又仿佛沒有任何色彩的奇異光澤。碎片表面,布滿了細微的、如同宇宙星河般繁復莫測的裂痕,那些裂痕似乎在緩緩流動、變化,看久了,竟讓人有種神魂都要被吸進去的眩暈感。
碎片本身,沒有任何氣息散發出來,安靜得仿佛一塊最普通的石頭。
但邱彪懷中的琉璃燈,在碎片出現的剎那,卻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熾烈光芒!那光芒不再是溫潤的月華,而是一種純凈到極致、也璀璨到極致的銀白!燈身瘋狂震顫,內部那游弋的暗影更是化為一道流光,直欲沖破燈壁,撲向那枚碎片!
而邱彪胸口貼著的指骨,也在同一時間,變得滾燙無比,仿佛要燃燒起來!一股強烈到無法抗拒的、混合著悲傷、眷戀、釋然、以及無盡蒼涼的復雜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的心防,讓他幾乎窒息!
邱燕云低頭,看著掌心那枚小小的、混沌的碎片,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可辨的、復雜到極點的神色。那里面有疲憊,有悵惘,有一絲近乎解脫的釋然,但更多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仿佛跨越了萬古時空的……寂寥。
然后,她輕輕合攏手掌,將那枚混沌碎片握在掌心。
琉璃燈的熾烈光芒瞬間黯淡下去,恢復了之前的溫潤,但震顫依舊。胸口的指骨,也慢慢冷卻下來,只是那復雜情緒的后遺癥,讓邱彪依舊心潮澎湃,難以自已。
邱燕云轉過身,看向癱坐在地、神情呆滯的邱彪。
她的目光,落在他懷中依舊微微震顫的琉璃燈上,又掠過他下意識捂住胸口(那里藏著指骨)的手,最后,停在他蒼白失神的臉上。
“找到了。”她輕聲說,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幕從未發生,“該離開了。”
說完,她不再看那掉落在地的黑劍,也不再看那巨大的暗金色頭骨,更不看這充滿了死亡與污穢的洞窟,徑直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銀色的光暈,再次從她身上亮起,照亮了歸路。
邱彪茫然地爬起來,抱起光芒黯淡卻依舊溫熱的琉璃燈,摸了撫摸口那已經恢復常溫、卻仿佛烙印般留下灼熱感的指骨,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柄已成廢鐵的黑劍,和頭骨眉心處的空洞。
他張了張嘴,想問什么,卻發現自己什么也問不出來。
所有的疑問,所有的震撼,所有的恐懼和茫然,都堵在喉嚨里,化作一片無聲的廢墟。
他只能邁開發軟的雙腿,踉蹌著,跟上前方那抹再次被銀光籠罩的、孤絕而神秘的白色身影。
身后,巨大的黑水潭重歸死寂,累累白骨無聲堆積。
只有那柄失去光澤的黑劍,靜靜躺在骨堆之上,仿佛在訴說著一個無人能懂、也無人愿聽的,關于鎮壓與毀滅的古老故事。
而新的故事,或許,才剛剛開始。
帶著一枚混沌的碎片,一盞震顫的古燈,一截溫潤的指骨,和一個滿心茫然的、煉氣一層的小修士。
走向更加不可知的、被濃霧和未知籠罩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