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潮與微光
黑暗,如同粘稠厚重的尸衣,在身后緩慢地、不情愿地合攏,將那黑水潭、累累白骨、以及那柄已成廢鐵的黑劍重新吞沒。唯有邱燕云周身那圈并不強烈、卻異常穩固的銀輝,像一把鋒利的剪刀,持續不斷地剪開前方混沌的墨色,在絕對的無光中,硬生生犁出一條勉強可供通行的路徑。
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更加漫長。
并非路途真的變長了,而是那枚被邱燕云握在掌心、收攏于袖中的混沌碎片,仿佛一個微型的黑洞,悄然改變了周圍的“規則”。盡管碎片本身被徹底封印,沒有泄露絲毫氣息,但邱彪懷中的“溯光”琉璃燈,卻持續不斷地發出低沉而急促的震顫,燈身內那片一直游弋的暗影,此刻如同被投入滾油的活魚,瘋狂地左沖右突,散發出灼熱與冰寒交替的混亂波動,幾乎要燙傷邱彪緊抱它的手臂。這震顫并非恐懼,更像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焦躁的共鳴,燈身的光芒也隨之明滅不定,時而熾亮如正午驕陽,時而又黯淡如風中之燭,仿佛在與某種無形的、源自碎片的“引力”進行著艱難的拉鋸。
胸口貼身收藏的那截溫潤指骨,也變得不再安分。它不再僅僅是傳遞溫暖,而是開始傳遞一些破碎的、難以捉摸的畫面和情緒碎片——并非清晰連貫的記憶,更像是沉睡了萬古的夢境塵埃被倏然驚擾,浮光掠影般掠過邱彪的意識。他“看”到無盡虛空崩裂,星河如雨墜落;“聽”到古老鐘聲在死寂中回蕩,悲愴而莊嚴;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無邊眷戀與決絕釋然的情緒,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他淹沒,又倏然退去,只留下滿心的空茫和一絲隱隱作痛的酸澀。
這些來自外物的“干擾”,疊加著體內因無名法門初步運轉、又與外界濃烈煞氣持續對抗而產生的靈力紊亂,讓邱彪的精神世界如同一鍋被持續攪動的沸水。他不得不分出大半心神,去竭力維持那“呼吸”法門最基本的韻律,試圖讓自己這葉在狂暴識海中飄搖的小舟不至于傾覆。腳下的每一步,都踩在濕滑、布滿未知障礙的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如同行走在噩夢的邊緣。他死死盯著前方那抹銀輝勾勒出的、穩定得近乎殘酷的背影,不敢有絲毫分神,生怕一個跟丟,便會被身后重新聚攏的、充滿惡意的黑暗徹底吞噬。
通道內,并非只有單純的黑暗和死寂。
盡管那枚混沌碎片被邱燕云以難以理解的手段壓制、封印,但其被取走所引發的“擾動”,似乎還是打破了夜魘谷深處某種維持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脆弱的平衡。
空氣中殘留的、精純而狂暴的陰煞能量,開始變得活躍而不穩定,如同失去了頭狼的狼群,時而狂暴地沖擊銀輝屏障,發出令人牙酸的“嗤嗤”腐蝕聲,時而又詭異地沉寂下去,仿佛在醞釀著更可怕的變化。四周的巖壁,那些閃爍著幽藍、慘綠、暗紅光芒的晶體,光芒開始明滅閃爍,頻率混亂,映照出巖壁上更多扭曲蠕動的陰影,以及一些之前未曾注意到的、仿佛天然生成的、意義不明的詭異紋路。腳下偶爾會踩到一些新出現的、滑膩冰冷的“東西”,像是某種菌毯在快速滋生,又像是從地底滲出的、帶有生命的粘液。
更令人不安的是聲音。
那持續不斷的、來自地脈深處的低沉嗡鳴,并未因黑劍被廢、碎片被取而停止,反而變得更加……狂躁?音調變得忽高忽低,節奏雜亂無章,時而如萬馬奔騰,時而又如垂死巨獸的喘息,其中開始夾雜著一些新的、更加清晰的“雜音”——細碎的、仿佛鱗片刮擦巖石的沙沙聲;低沉的、飽含痛苦的**;以及偶爾響起的、極其短促尖銳、仿佛能刺穿耳膜的嘶鳴……
這些聲音并非來自明確的個體,更像是這片被污穢和死亡浸透的土地本身,在“疼痛”地抽搐、在“憤怒”地低語。它們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無孔不入的精神污染,持續不斷地沖擊著邱彪搖搖欲墜的神經。若非有琉璃燈那圈雖不穩定卻始終存在的光暈稍稍隔絕對神魂最直接的侵蝕,以及前方邱燕云那仿佛能鎮壓一切混亂的銀輝作為錨點,他懷疑自己早已被這環境的惡意逼瘋。
邱燕云始終走在前面。她的步伐依舊穩定,節奏沒有絲毫變化,仿佛身后那足以讓普通修士神魂錯亂的環境,對她而言不過是尋常風景。只是,邱彪偶爾能從側面瞥見,她握著那柄銹劍的右手,指節似乎比平時更加分明,用力也更緊了些。她的臉色在銀輝映照下,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但那眉宇間的倦意,似乎比之前又深重了一分,如同冰層下的裂痕,雖不明顯,卻真實存在。
她幾乎不開口,只有在遇到某些明顯異常的“阻礙”時,才會做出反應。
比如,當一片如同活物般從巖壁剝離、無聲無息蔓延過來的暗紫色“苔蘚”,試圖纏繞上邱彪的腳踝時,她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左手袖袍極其輕微地向后拂動了一下。沒有風聲,沒有光華,那片蔓延的“苔蘚”便如同被無形的火焰舔舐,瞬間焦黑、蜷縮,化作一撮灰燼簌簌落下,散發出更加刺鼻的焦臭味。
又比如,當頭頂一根垂掛下來、不斷滴落著墨綠色粘液的鐘乳石狀物體,突然“活”過來,末端裂開成布滿細齒的口器,閃電般噬向邱彪的后頸時,她手中銹劍的劍尖,只是向著那個方向,極其隨意地點了一下。那猙獰的口器連同整根鐘乳石,便在空中凝滯,然后從內部開始崩解,化為紛紛揚揚的、帶著惡臭的粉塵,尚未落地,便已消散大半。
每一次,都是這樣輕描淡寫,卻又精準致命。仿佛她并非在應對危險,只是在隨手清理前進路線上微不足道的塵埃。這種強大到近乎蠻橫的、對“異常”的抹除,并未讓邱彪感到安心,反而讓他心底那股寒意越來越濃。他越發清晰地認識到,自己與她的差距,早已超越了力量層次,更像是在“存在方式”上就有著本質的不同。在她眼中,這夜魘谷中令人恐懼的一切,或許真的與路邊的雜草、空中的飛蛾,沒有本質區別。
他只是沉默地、機械地跟著,將所有翻騰的疑問、恐懼、茫然,都死死壓在心底,化作更緊地抱住琉璃燈的手臂,和更加急促艱難的呼吸。
不知在黑暗中跋涉了多久,時間感早已徹底模糊。就在邱彪感到自己的精神力和體力都即將到達極限,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陣陣發黑時,前方那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終于透進了一絲……不一樣的光。
不是邱燕云的銀輝,也不是巖壁上那些詭異晶體的幽光。
是自然的、渾濁的、屬于外界的灰白天光。
他們終于回到了夜魘谷的入口,那道巨大的、如同巨獸獠牙般的裂口。
走出裂口的瞬間,盡管黑風坳中依舊是灰霧彌漫、煞氣沉沉,但那種幾乎要凝固靈魂的絕對黑暗和源自地脈深處的瘋狂低語,驟然減輕了大半。邱彪如同溺水之人終于將頭探出水面,貪婪地、大口地呼吸著外界相對“清新”的空氣——盡管這空氣依舊充滿了腐朽和鐵銹的味道,但比起夜魘谷深處,已是天堂。
他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連忙用手中的琉璃燈拄著地面,才勉強穩住身形。回頭望去,那巨大的裂口依舊張著漆黑的口子,內里翻涌的黑暗似乎比他們進去時更加活躍、更加“憤怒”,隱隱有低沉的咆哮從中傳出,但似乎被某種無形的界限阻隔,無法真正沖出裂口,只能在邊緣翻滾、嘶吼。
邱燕云也停下了腳步,站在裂口外,背對著那翻涌的黑暗。她微微仰頭,望向灰霧遮蔽的天空,似乎在感應著什么,又仿佛只是單純地……透氣。
片刻后,她轉過身,目光落在狼狽不堪、正努力調息的邱彪身上。她的眼神依舊平靜,但邱彪卻莫名覺得,那平靜之下,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思索?
“休息一炷香。”她淡淡道,走到旁邊一塊相對干凈、沒有被暗紅色苔蘚覆蓋的巖石上坐下,將那柄銹劍橫放膝頭,閉上了眼睛。她周身的銀輝隨之收斂,只留下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光暈籠罩自身。
邱彪如蒙大赦,也顧不得地上冰冷潮濕,一屁股坐倒在地,背靠著另一塊巖石,將琉璃燈放在身側,開始努力調息。他嘗試運轉那無名法門,卻發現體內靈力比之前更加紊亂,如同被狂風攪動的池水,難以平靜。夜魘谷深處的經歷,尤其是最后那混沌碎片引發的琉璃燈和指骨的劇烈反應,似乎對他的身體和神魂都造成了一些隱性的、暫時無法理解的沖擊。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運行最基礎的“青木訣”,試圖以熟悉的路徑,慢慢梳理、安撫躁動的靈力和疲憊的心神。
一炷香的時間,在死寂和疲憊中,過得飛快。
當邱燕云重新睜開眼,站起身時,邱彪也勉強恢復了一些體力,至少能夠站直行走了。
“走。”邱燕云沒有多言,提劍朝著來時的方向,也就是黑風坳的出口走去。
回去的路,依舊是穿越那灰霧彌漫、白骨散落、煞氣沉凝的山谷。但與來時相比,邱彪敏銳地感覺到,這片絕地的“氣氛”似乎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
煞氣依舊濃郁,但似乎少了幾分“活性”,多了幾分“混亂”。那些遠遠窺伺的、飄忽的影子,出現的頻率明顯降低,即使出現,也顯得更加畏縮、更加……渙散?仿佛失去了某種核心的指引或驅動力。地面上散落的骸骨,似乎也變得更加“脆弱”,一些原本看似堅固的骨骼,被他們走過帶起的微風一吹,竟無聲地化作了齏粉。空氣中那股甜膩的腐臭味,似乎也淡了一點點,被另一種更加沉悶的、如同事物緩慢**的酸朽氣息所取代。
整個黑風坳,仿佛一個被抽走了部分核心支撐的、龐大而精密的邪惡陣法,雖然依舊危險,卻開始顯露出一絲遲滯和……衰敗的征兆?
是因為夜魘谷深處那枚混沌碎片被取走?還是因為那柄鎮壓(或者滋養?)此地多年的黑劍被廢?
邱彪不得而知。他只是沉默地跟著,觀察著這些細微的變化,心中的疑團如同滾雪球般越來越大。
這一次,他們沒有再遇到像“噬魂魘”那樣具有明確攻擊性的怪物。偶爾有一些被驚動的、類似于“影魅”的低級邪穢之物試圖靠近,也都在邱燕云銀輝的自然照耀下,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潰散,構不成任何威脅。
穿越黑風坳的過程,比預想中順利了許多。只是那種無處不在的、源于環境本身的惡意和沉滯感,依舊讓人倍感壓抑。
終于,前方灰霧漸淡,光線稍亮,熟悉(相對而言)的、長滿暗紅色扭曲植物的谷口在望。
走出黑風坳的瞬間,邱彪再次感到了那種從地獄回到人間的強烈反差——盡管外面的世界也并非天堂。午后(?)的陽光透過稀薄的云層,吝嗇地灑下些許熱度,驅散了身上附著的、來自谷中的刺骨陰寒。空氣雖然依舊帶著荒野的土腥和草木氣息,卻遠比谷內那甜膩腐臭的味道清新百倍。
他忍不住回頭,最后望了一眼那被灰霧籠罩的、如同沉睡巨獸般的山谷入口。那里,依舊死寂,仿佛什么都沒有改變,又仿佛一切都已不同。
邱燕云沒有停留,也沒有回顧。她辨明方向(依舊是向西),便繼續前行。步伐比在黑風坳中快了一些,但依舊保持著那種穩定的、仿佛不知疲倦的節奏。
離開了絕地,腳下的路雖然依舊崎嶇,但至少是堅實的土地,而非松軟泥濘、遍布骸骨和污穢的險地。邱彪精神微振,連忙跟上。
然而,剛剛走出不到三里,繞過一座長滿低矮灌木的土丘,前方的景象,卻讓邱彪的腳步猛地一頓,瞳孔驟縮!
只見前方一片相對平坦的洼地中,橫七豎八地躺著七八具尸體!
尸體穿著統一的、制式粗糙的黑色勁裝,胸前繡著一個模糊的、像是某種獸頭的徽記。他們死狀極慘,有的被開膛破肚,內臟流了一地,早已被荒野的蟲蟻啃食得不成樣子;有的頭顱被巨力砸碎,紅的白的混在一起,凝結成暗褐色的硬塊;還有的肢體扭曲成不可思議的角度,顯然是被硬生生折斷。鮮血早已干涸發黑,浸透了身下的土地,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血腥氣和尸體開始**的淡淡臭味。從尸體的僵硬程度和血跡干涸狀態來看,死亡時間不會超過一天。
更讓邱彪心驚的是,這些尸體周圍,散落著一些斷裂的、式樣古怪的兵刃,以及幾面碎裂的、繪制著猙獰鬼臉圖案的小旗。那些兵刃和小旗上,隱隱殘留著極其微弱的、與黑風坳中煞氣同源、卻又更加“有序”、更接近“人為”煉制的污穢能量波動!
是魔修!
而且看這打扮和殘留的氣息,與當日屠戮云游門的那些魔修,很可能同屬一脈!甚至可能就是那白面具魔修的手下!
他們怎么會死在這里?黑風坳外圍?是誰殺了他們?
邱彪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握緊了懷中的琉璃燈,警惕地環顧四周。荒野寂靜,除了風吹過灌木的沙沙聲,并無其他異響。但他總覺得,暗處似乎有眼睛在盯著這里。
邱燕云也在尸體前停下了腳步。她沒有靠近,只是站在數丈外,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殘破的尸體和散落的法器殘片。她的眼神里沒有驚訝,沒有厭惡,甚至沒有多少情緒,仿佛只是在看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
“是‘幽冥殿’的外圍斥候。”她忽然開口,語氣平淡,“修為不高,最高不過筑基初期,大多是煉氣中后期。”
幽冥殿?邱彪從未聽過這個名號,但聯系到“魔修”、“白面具”,顯然不是什么善類。她似乎對這些魔修的來歷很熟悉?
“他們……怎么會死在這里?”邱彪忍不住問,聲音干澀。
邱燕云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一具相對完整的尸體旁,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隔空點在那尸體眉心處。一絲極其細微的、銀白色的光芒從她指尖透出,沒入尸體眉心。
片刻后,她收回手指,指尖似乎沾染了一絲極淡的、灰黑色的氣息,但隨即被她輕輕一搓,便消散于無形。
“死于內訌。”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語氣依舊平淡,“神魂殘留的碎片里,充滿了瘋狂的殺意、貪婪和……恐懼。他們似乎在爭奪什么東西,或者……在執行某個命令時,因為某種原因失去了控制,互相殘殺至死。”
內訌?魔修之間因為利益或命令沖突而自相殘殺,并不稀奇。但在這荒郊野嶺,黑風坳外圍?而且,從尸體分布和傷痕來看,這場廝殺異常慘烈、迅速,幾乎是不死不休。
“是因為……黑風坳?還是……夜魘谷?”邱彪試探著問。他隱約覺得,這些魔修的死,或許與他們剛剛的經歷有關。
邱燕云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邃,似乎能看穿他心中所想。“或許。”她給出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那枚碎片被取走,雖被我封印,但引發的‘漣漪’,足以讓一些對特定氣息敏感、或者本身就與那碎片有微妙聯系的東西……躁動不安。”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些低階魔修,神魂駁雜,心性本就易被侵蝕。若他們身上恰好帶著與碎片或夜魘谷氣息相關的法器、符咒,或者修煉了與之相關的邪功,在碎片被取走的剎那,受到沖擊,心神失守,引發內訌,并不奇怪。”
邱彪聽得心頭凜然。那枚小小的混沌碎片,影響力竟然如此之大?隔著重山絕地,都能讓外面的魔修心神失控,自相殘殺?
“他們……是在找那碎片?還是在找……姑娘你?”邱彪想到那白面具魔修臨死前的狂吼,以及他口中的“主上”和“千劫之尊”。
邱燕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重新邁步,繞開那一片狼藉的尸體和血跡,繼續向西走去。“此地不宜久留。血腥氣和殘留的魔氣,會吸引來別的東西。”
邱彪不敢再多問,連忙跟上,目光卻忍不住再次瞥向那些死狀凄慘的魔修尸體。他注意到,其中一具尸體的手中,緊緊攥著半塊碎裂的玉符,玉符上似乎刻著一個扭曲的、仿佛在痛苦嘶嚎的符文,此刻已然黯淡無光。
就在他的目光掠過那半塊玉符時,懷中的琉璃燈,忽然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跳動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劇烈的震顫或共鳴,更像是一種……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動”。燈身內那片暗影,似乎也朝著那個方向,極其短暫地“凝視”了一瞬。
是錯覺嗎?還是那玉符……也與琉璃燈,或者那碎片有關?
沒等他細想,前方邱燕云的聲音已經傳來:“加快速度。入夜前,需趕到‘落星坡’。”
邱彪收回目光,壓下心中的疑慮,加快腳步,跟了上去。只是,那七八具魔修尸體猙獰的死狀,那半塊碎裂的詭異玉符,以及琉璃燈那一下微弱的“搏動”,如同幾顆不安的種子,悄然埋進了他的心底。
接下來的路程,邱彪更加沉默,也更加警惕。他不再僅僅跟隨邱燕云的腳步,開始有意識地觀察周圍的環境,留意任何可能的風吹草動。或許是心理作用,他總覺得這荒野比來時更加“不安寧”。遠處山巒的陰影似乎更加濃重,林間的鳥鳴聲也顯得稀疏而惶急,連吹過草葉的風,都仿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的氣息。
邱燕云依舊走在前面,仿佛對周遭的變化渾然不覺。但她的速度,確實比之前快了一些。那柄銹劍被她握在手中,劍尖不再隨意拖地,而是微微提起,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應對突發狀況的姿態。
日落西山,天邊的云霞被染成一片凄艷的暗紅,如同凝固的血。荒野迅速被暮色吞噬,溫度開始下降。
就在天色將暗未暗之際,前方出現了一片地勢相對平緩、長滿半人高枯黃蒿草的斜坡。斜坡盡頭,是一片黑黢黢的、仿佛被火燒過般的杉木林。這里,大概就是邱燕云所說的“落星坡”了。
兩人踏著厚厚的蒿草,朝著坡頂走去。蒿草在腳下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暮色中傳得很遠。
剛走到坡腰,邱燕云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微微側頭,目光投向斜坡右側,那片更加茂密、光線也更加昏暗的蒿草叢深處。
邱彪的心立刻提了起來,也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蒿草在晚風中輕輕搖曳,除了陰影,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能感覺到,邱燕云身上那圈一直內斂的銀輝,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
“出來。”
邱燕云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那片蒿草叢中。
蒿草叢寂靜了片刻。
然后,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
一個身影,踉踉蹌蹌地從茂密的蒿草叢中鉆了出來。
那是一個年輕男子,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穿著一身沾滿泥土草屑、多處破損的靛藍色勁裝,樣式與之前那些魔修的黑色勁裝不同,帶著幾分宗門弟子的干練。他臉色蒼白,嘴唇干裂,眼神中充滿了驚惶、疲憊,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希望?他的右臂軟軟地垂著,顯然已經折斷,只用一塊撕下的衣襟草草固定,胸前還有一大片暗紅色的血跡,已經干涸發硬。
這年輕男子身上的氣息十分微弱、紊亂,但邱彪卻感到一絲莫名的……熟悉?不是認識這個人,而是他氣息中殘留的、某種修煉功法的余韻……
年輕男子鉆出草叢,看到坡上的邱彪和邱燕云,尤其是看到邱燕云手中那柄銹劍和周身那淡淡的、非比尋常的氣質時,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更加熾烈的光芒!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不顧傷勢,以頭搶地,聲音嘶啞顫抖,帶著哭腔喊道:
“前輩!仙子!救命!求前輩仙子救命啊!”
邱彪愣住了。這人……是向他們求救?
邱燕云靜靜地看著跪伏在地的年輕男子,目光在他破損的衣衫、折斷的手臂、以及胸前的血跡上掃過,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
“你是何人?為何在此?”她問,聲音清冷。
年輕男子抬起頭,臉上淚水混合著泥土,顯得狼狽不堪。他急切地說道:“晚輩……晚輩是玄霧宗外門弟子,林風!奉師門之命,與幾位同門前……前來這十萬大山邊緣查探近來頻發的妖獸異動和地脈紊亂之事……不料,在三日前,于東北方向的‘鬼哭林’外,遭遇……遭遇大批幽冥殿魔修伏擊!”
玄霧宗?邱彪心中一動。這是比云游門勢力大得多的一個中型宗門,地處西北,距此確有數千里之遙。他們怎么會派人到這里來?還遭遇了魔修伏擊?
林風繼續哭訴,聲音充滿了恐懼和悲憤:“我們一行七人,兩位筑基初期的師兄當場戰死!其余師兄弟拼死突圍,也被打散……晚輩僥幸逃得性命,一路被魔修追殺,慌不擇路,逃到了這里……身上的丹藥、符箓早已用盡,傷勢也……”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幾口帶著血絲的唾沫,臉色更加慘白。“晚輩……晚輩本以為必死無疑,沒想到……沒想到能在此遇到前輩!求前輩慈悲,救晚輩一命!晚輩……晚輩愿為前輩做牛做馬,報答救命之恩!”
說著,他又要磕頭。
邱燕云卻微微抬手,一股無形的力量托住了他,沒讓他再磕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林風那張充滿哀求、驚恐和希冀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的視線,移向了林風身后,那片他剛剛鉆出來的、幽深的蒿草叢。
“只有你一人逃出來?”她問,語氣平淡。
“是……是的!”林風連忙點頭,眼淚又涌了出來,“其他師兄弟……恐怕……恐怕都已遭了毒手!那些魔修兇狠殘暴,見人就殺……他們好像在找什么東西,或者說……在追殺什么人……”
邱彪的心猛地一跳。找東西?追殺什么人?難道……
邱燕云的眼神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她沒有繼續追問魔修的事情,而是轉而問道:“你的傷勢,除了外傷,神魂可曾受損?可曾接觸過什么異常之物,或者……沾染過特殊的氣息?”
林風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位“前輩”會問這個。他仔細回想了一下,不確定地道:“神魂……晚輩突圍時,被一個魔修的法器黑光掃中,確實頭暈目眩了好一陣……異常之物……特殊氣息……”他忽然想起什么,“對了!我們在鬼哭林外遭遇伏擊前,曾看到林中有詭異的紫黑色霧氣飄出,那霧氣帶著一股甜膩的腥臭味,吸入一點就覺得心煩意亂……晚輩逃出來后,身上似乎也一直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那種味道,怎么都驅不散……前輩,這……這有什么問題嗎?”
紫黑色霧氣?甜膩腥臭?邱彪立刻聯想到了夜魘谷深處,那黑水潭蒸騰的氣息,以及空氣中彌漫的味道。雖然不盡相同,但感覺上……似乎有某種類似的特質?難道這玄霧宗弟子遭遇的魔修,以及那“鬼哭林”,也與夜魘谷或者那枚碎片有關?
邱燕云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看向邱彪,開口道:“給他處理一下外傷。用你懷里的‘化淤續斷散’,省著點用。”
邱彪一怔,沒想到邱燕云會讓自己出手,還用她給的藥散。但他不敢違逆,連忙上前,從懷里(小心翼翼地避開琉璃燈和皮卷)掏出那個小小的玉盒,打開,里面深灰色的藥粉只剩下小半。
林風看到藥粉,眼中閃過一絲感激和希望,連聲道謝。
邱彪蹲下身,示意林風將斷臂露出。傷口處皮肉翻卷,已經有些發黑腫脹,顯然耽擱了治療,且可能沾染了污穢之氣。他捻起一點藥粉,均勻地灑在傷口上。藥粉觸肉即化,化作一股清涼的氣流滲入,傷口的黑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翻卷的皮肉也開始微微收攏,生出粉嫩的新肉芽。林風疼得齜牙咧嘴,卻咬牙忍著,眼中希望更甚。
處理完手臂傷口,邱彪又檢查了他胸前的血跡,發現只是皮肉擦傷和淤血,并未傷及臟腑,便也撒上一點藥粉。做完這些,玉盒里的藥粉已所剩無幾。
“多謝……多謝道友!”林風感覺傷處的疼痛大為緩解,氣息也順暢了一些,連忙向邱彪道謝,又轉向邱燕云,“多謝前輩賜藥!前輩大恩,林風沒齒難忘!”
邱燕云擺了擺手,目光再次投向漸暗的天色和遠處黑黢黢的杉木林。“今夜在此歇息。你,”她看向林風,“守上半夜。”
林風連忙應道:“是!晚輩遵命!定當盡心守衛!”
邱燕云不再多言,走到坡頂一處背風、相對干燥的地方,盤膝坐下,將那柄銹劍橫放膝頭,閉上了眼睛。銀色的微光重新內斂,只在她身周尺許范圍內,形成一層極淡的、仿佛月華般的光暈。
邱彪也找了塊地方坐下,將琉璃燈放在身邊。經歷了白日的驚心動魄和長途跋涉,他早已疲憊不堪,但精神卻因為林風的突然出現和那番話而有些亢奮,難以立刻入靜。
林風則掙扎著起身,忍著傷痛,在坡頂邊緣選了個視野相對開闊的位置,警惕地注視著四周漸濃的夜色。他時不時回頭,敬畏地看一眼靜坐的邱燕云,又看看邱彪身邊的琉璃燈,眼中充滿了好奇,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慶幸和對未來命運的忐忑。
夜幕徹底降臨。荒野陷入了深沉的黑暗,只有天邊幾顆稀疏的星辰,投下微弱的光芒。風聲穿過蒿草和遠處的杉木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荒野的呼吸。
邱彪抱著膝蓋,看著跳動的篝火(林風之前撿了些枯枝升起的小火堆),又看看靜坐如雕塑的邱燕云,再看看坡邊那個警惕而單薄的身影,心中思緒紛亂。
玄霧宗弟子,幽冥殿魔修,詭異的紫黑霧氣,鬼哭林,追殺,尋找……
這一切,似乎都隱隱指向他們剛剛離開的夜魘谷,指向邱燕云取走的那枚混沌碎片。
這枚碎片,到底牽扯著什么?為何會引來魔修追索?甚至連玄霧宗這樣的正道宗門,似乎也卷了進來?
而邱燕云……她顯然知道得更多。但她不說,他也不敢問。
他只是覺得,自己仿佛無意中踏入了一個巨大的、正在緩緩轉動的漩渦邊緣。而這漩渦的中心,就是身邊這個神秘莫測、強大到令人絕望的白衣女子。
他摸了撫摸口那截溫潤的指骨,又看了看身旁光華內斂卻依舊溫熱的琉璃燈。
前路,似乎更加迷霧重重,也更加……危機四伏了。
守夜的林風忽然發出一聲極低的驚呼,身體猛地繃緊,看向斜坡下方的黑暗。
邱彪心頭一緊,也立刻望去。
只見遠處荒野的黑暗中,幾點幽綠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正無聲無息地,朝著落星坡的方向,緩緩飄來。
不是一點兩點。
是十幾點,幾十點……越來越多,如同散落的、充滿惡意的星辰,在濃墨般的夜色中,緩緩匯聚,形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幽綠光海,無聲地,朝著他們所在的坡頂,蔓延而來。
夜風,似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