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坳中骨
那幾堆匪徒所化的灰燼,似乎還帶著未散盡的、滾燙的恐懼余溫,粘在邱彪的眼角余光里。每一次眨眼,那些暗灰色的、與泥土幾乎融為一體的痕跡,都會在他視野邊緣猙獰地閃現一下,提醒他片刻之前發生的、超越他理解范疇的、平靜的抹殺。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邱燕云身后,腳下是越來越崎嶇的山路,兩側是越發濃密、光線難以透入的原始林木。懷里的琉璃燈和古老皮卷沉甸甸地壓在胸前,那溫涼的觸感此刻非但不能帶來安慰,反而像兩塊寒冰,不斷汲取著他身上本就不多的暖意。每一次呼吸,山林間潮濕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都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像是腐爛落葉又像是陳年鐵銹的腥氣。
他不敢抬頭看前方那抹白色的背影,只是死死盯著自己沾滿泥污的鞋尖,以及邱燕云裙裾拂過草葉時,留下的那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痕跡。她的步伐依舊從容,不疾不徐,仿佛剛才那隨手抹去數條人命的一幕,不過是拂去衣袖上的一點浮塵,甚至連讓她呼吸的頻率產生一絲紊亂都做不到。
這種極致的平靜,比任何猙獰的殺氣都更讓邱彪感到恐懼。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琉璃燈中,那黑袍女子面對漫天仙神時,那同樣漠然到極致的眼神。兩者之間,似乎有一種跨越了無盡時空的、令人絕望的相似。
“棋子……連棋子都不如……” 這個念頭如同跗骨之蛆,在他心底瘋狂滋生、蔓延,纏得他幾乎透不過氣。他開始懷疑,自己選擇跟隨,究竟是抓住了一線虛無縹緲的生機,還是主動跳進了一個更加深不見底、連靈魂都可能被碾碎的煉獄。
山路越來越陡,林木越來越密,光線也越來越暗。明明還是午后,但參天古木的樹冠交織在一起,如同厚重的墨綠色帷幕,將天光遮擋得嚴嚴實實,只在縫隙間漏下幾縷慘淡的、帶著青苔顏色的光柱,勉強照亮前路。空氣濕冷粘膩,帶著濃重的水汽和泥土、朽木、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千百年的陰郁氣息。
“黑風坳。”邱燕云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幾乎凝滯的沉默。她的腳步停在了一處地勢相對平緩的山梁上,前方,是一個巨大的、如同被巨斧劈開的山谷入口。
邱彪喘著粗氣,跟著停下,抬頭望去,心頭猛地一沉。
那山谷入口,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橫亙在兩座漆黑如鐵、怪石嶙峋的山峰之間。谷口彌漫著灰白色的、凝而不散的濃霧,即使在這白天,也顯得陰氣森森。霧氣并非靜止,而是在緩緩地、粘稠地滾動著,隱約能聽到風穿過嶙峋石隙時發出的、如同嗚咽鬼哭般的聲響——這大概就是“黑風”之名的由來。更讓人心悸的是,谷口附近的植被,無論是樹木還是灌木雜草,都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帶著鐵銹斑駁的暗紅色,或是徹底的枯黑扭曲,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侵蝕、污染了多年。
僅僅是站在谷口外,一股比山林中更加陰冷、更加沉滯、仿佛能滲透骨髓的寒意,便撲面而來。邱彪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抱緊了懷里的東西。他能感覺到,體內那點剛剛因為修煉無名法門而顯得稍微“活潑”了一些的靈力,在靠近這山谷時,竟然又開始變得滯澀、凝滯,仿佛被無形的重物壓制著。
“此地……”邱彪喉嚨發干,聲音艱澀,“陰氣好重。”
“非是陰氣。”邱燕云的目光平靜地掃過谷口那些扭曲的植物和翻涌的灰霧,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審視?“是煞。兵煞,血煞,死煞,經年累月,郁結不散,與地脈陰濁之氣混雜,又吸納了某些……別的‘東西’,便成了這般模樣。”
煞?邱彪對“煞”的了解,僅限于一些修仙雜談中的只言片語,知道那是極兇戾、極污濁的能量,常出現在古戰場、萬人坑、或者大兇大惡之地,對修士神魂和肉身皆有侵蝕之害。此地看起來,確實像是一處古戰場遺跡。
“我們要……穿過去?”邱彪看著那如同鬼蜮入口般的山谷,腿肚子有些發軟。僅僅是站在這里,他就感到胸悶氣短,靈力運轉不暢,若是深入其中……
“此乃捷徑。”邱燕云的回答言簡意賅。她似乎完全不受那“煞”氣的影響,提著她那柄銹劍,徑直朝著翻涌的灰霧走去。“跟緊。谷中地形復雜,煞氣擾人感知,莫要走散。”
捷徑?邱彪看著那兇險萬狀的山谷,實在無法將之和“捷徑”聯系起來。但他別無選擇,只能硬著頭皮,小跑著跟上。
踏入灰霧的瞬間,視線驟然被剝奪了大半。那霧氣濃得像是化不開的棉絮,粘在皮膚上,帶來濕冷滑膩的觸感。光線變得極其微弱,只能勉強看清身前數尺之地。更難受的是,一股無形的、沉甸甸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不僅僅是作用于身體,更像是直接壓在神魂之上,讓人感到莫名的煩躁、壓抑,甚至隱隱有嗜血、暴戾的沖動從心底滋生。
邱彪連忙默念那無名法門的“呼吸”要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與外界那充滿惡意的“煞”氣環境稍微“隔離”。但這法門他初學乍練,生疏得很,效果微弱,只能勉強護住靈臺一絲清明,不至于立刻被煞氣侵蝕心智。他懷中的琉璃燈,似乎也感應到了外界環境的異常,燈身微微發熱,散發出一圈極其淡薄的、清冷的光暈,將最貼近他身體的那層灰霧稍稍驅散了些,讓他呼吸稍微順暢了一點。
他緊緊跟在邱燕云身后,幾乎是一步不落。前方的白色身影,在濃霧中若隱若現,仿佛隨時會融入這片灰白,消失不見。她手中的銹劍,劍尖偶爾劃過地面的碎石或枯骨,發出極其輕微、卻令人牙酸的刮擦聲,在這死寂的、只有風聲嗚咽的山谷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詭異。
山谷內的景象,透過稀薄些的霧靄,偶爾驚鴻一瞥,便足以讓人毛骨悚然。
地上隨處可見散落的白骨,有些尚且完整,保持著掙扎或蜷縮的姿態;更多的則是支離破碎,與銹蝕成紅褐色的兵刃鎧甲殘片混雜在一起,埋在暗紅色的、仿佛被鮮血浸透千百年的泥土里。有些骸骨異常高大,不似人形,骨骼粗壯,帶著獠牙或骨刺;有些則小巧得詭異,像是嬰孩,卻又帶著鋒利的指爪。它們無聲地躺在霧中,被歲月和煞氣侵蝕,散發出陳腐的死亡氣息。
除了骸骨,更多的是殘破的、仿佛被巨力撕碎或腐蝕的旗幟、車轅、攻城器械的碎片,上面模糊的紋飾早已難以辨認。偶爾能看到半埋在土里的、巨大如房屋的不知名獸類頭骨,空洞的眼眶凝視著灰蒙蒙的天空。
這里不像是一個戰場,更像是一個被遺忘的、堆積了無數年代、無數種族尸骸的巨型墳場。那沉積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煞氣、死氣、怨氣,混合著地底滲出的陰濁,形成了這片連光線和生機都要吞噬的絕地。
邱彪走得心驚膽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某具骸骨,驚擾了沉睡于此的亡魂。盡管他知道,真正的危險,可能并非來自這些枯骨。
嗚——!
一陣格外凄厲、仿佛貼著耳廓刮過的陰風驟然卷起,吹得濃霧劇烈翻騰,露出前方一片相對開闊的洼地。洼地中央,赫然堆積著一座完全由各種白骨和銹蝕兵器壘成的、高達數丈的“京觀”!白骨嶙峋,兵器如林,在灰霧中靜靜矗立,散發著沖天煞氣,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曾經的慘烈與殺戮。
就在那“京觀”頂端,一點幽綠色的、仿佛鬼火般的光點,倏地亮起!
那光點不過豆粒大小,卻幽深冰冷,帶著一種直刺靈魂的惡意。它緩緩轉動,如同活物般“看”向了正在靠近的邱彪和邱燕云。
被那“目光”觸及的瞬間,邱彪如遭雷擊,渾身汗毛倒豎!一股比周圍煞氣濃郁精純了十倍不止的陰寒邪氣,如同冰錐般狠狠刺入他的識海!他悶哼一聲,眼前發黑,體內那點可憐的靈力瞬間潰散,抱著琉璃燈的手臂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耳邊仿佛響起無數凄厲的嚎哭、憤怒的嘶吼、臨死的詛咒,混雜成混亂的魔音,沖擊著他搖搖欲墜的心神。
是殘魂!而且是極其強大、飽含怨念的戰場殘魂,依托這“京觀”和滔天煞氣,不知存在了多少歲月,已然成了氣候!
“擅闖……死地……殺……殺……”
斷斷續續、充滿無盡怨毒和殺意的精神波動,如同冰冷的潮水,從那幽綠光點中彌漫開來,沖擊著兩人的意識。
邱彪牙關打顫,幾乎要癱倒在地。他求助般地看向前方的邱燕云。
邱燕云終于停下了腳步。她微微側頭,目光似乎穿透濃霧,落在了那“京觀”頂端的幽綠光點上。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驚訝,也無畏懼,甚至連之前那淡淡的審視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萬古不移的平靜。
那殘魂的精神沖擊,對她而言,仿佛只是拂面的微風。
她甚至沒有舉起手中的銹劍。
只是抬起眼,對著那點幽綠的光芒,看了一眼。
真的,只是看了一眼。
沒有靈力激蕩,沒有氣勢爆發,甚至沒有殺意。
但就在她目光落下的剎那——
那一點兇焰滔天、飽含無盡怨毒的幽綠光芒,猛地劇烈顫抖起來!仿佛看到了什么比它自身存在更加恐怖、更加不可名狀的東西!光芒中傳出的精神波動瞬間變得混亂、驚恐,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意味:
“不……不可能……你是……你是……啊啊啊啊——!!!”
凄厲到無法形容的尖嘯,并非通過空氣,而是直接在邱彪的識海深處炸開!那尖嘯中蘊含的極致恐懼,甚至超過了它本身的怨毒!
下一秒,那點幽綠光芒,連同其下方那高達數丈、煞氣沖天的白骨“京觀”,如同被投入烈焰的冰雪,無聲無息地,開始消融、湮滅!
不是崩塌,不是碎裂。是更加徹底、更加本質的“消失”。
構成“京觀”的無數骸骨和銹蝕兵刃,連同那濃郁得化不開的煞氣,都在同一時間失去了“存在”的憑依,迅速變得透明、虛幻,然后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抹去的畫跡,徹底歸于虛無。原地,只留下一片比周圍更加“干凈”、也更加死寂的空地,仿佛那里從來就不曾有過什么“京觀”和殘魂。
山谷中的灰霧,似乎都因為這一幕而凝滯了一瞬,然后才重新開始緩緩流動。風聲嗚咽依舊,卻仿佛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瑟縮?
邱彪張著嘴,呆呆地看著那片空地,又看看前方連衣角都未曾動一下的邱燕云,大腦一片空白。
看一眼……就沒了?
那讓他神魂幾乎凍結、靈力瞬間潰散的恐怖殘魂,那堆積如山的煞氣白骨……就這么……被“看”沒了?
這已經超出了他對“力量”的認知范疇。這根本就是……規則?權能?還是別的什么?
邱燕云已經繼續向前走去,仿佛剛才只是隨意瞥了一眼路邊的石頭,而那石頭自己風化消失了。
“走。”她清冷的聲音傳來,將邱彪從極度的震撼和茫然中拉了回來。
邱彪一個激靈,連忙跟上,腳步卻有些虛浮。他再次看向前方那抹白色的背影,眼神里已經不僅僅是恐懼,更摻雜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仰望神明(或魔神)的敬畏,以及深不見底的茫然。
她到底……是什么?
穿過那片“京觀”消失后的空地,山谷中的煞氣似乎淡薄了一絲,但周遭的景象卻更加詭譎。霧氣中開始出現一些模糊的、飄忽不定的影子,像是人形,又像是獸狀,它們遠遠地綴著,不敢靠近,只是用充滿惡意的、貪婪又畏懼的目光窺視著。地面上,除了骸骨,開始出現一些奇異的、顏色暗沉發亮的苔蘚,或是扭曲如同鬼爪的藤蔓,空氣中那股鐵銹和腐殖質混合的腥氣里,也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古怪花香。
邱彪亦步亦趨,精神緊繃到了極點。他不敢有絲毫分神,全部注意力都用來維持那點可憐的“呼吸”法門,抵抗周遭無孔不入的煞氣侵蝕,同時緊緊跟著邱燕云的腳步。
又前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地勢開始向下傾斜,霧氣似乎更加濃重潮濕,還夾雜著一股地下河特有的、陰冷的水汽。前方傳來嘩嘩的水流聲,比之前的小溪要湍急許多。
很快,一條寬闊的、水流渾濁發黑的地下暗河,橫在了前方。河水不知從何處涌出,又流向何處,水面翻滾著,不時冒出幾個慘白色的氣泡,破裂時散發出一股濃郁的腥臭。河面上沒有橋,只有幾根不知是天然形成還是人為搭建的、歪歪斜斜、長滿滑膩青苔和暗紅色苔蘚的石柱,勉強可以作為踏腳石通過。石柱大半淹沒在烏黑的河水中,看起來濕滑無比,且相隔距離頗遠。
邱燕云在河邊停下,目光掃過那幾根石柱,又投向暗河對岸更深的、被濃霧籠罩的黑暗。
“過了此河,便是黑風坳深處。跟緊,莫要落水。”她交代了一句,便提氣縱身,輕飄飄地落在了第一根石柱上。那石柱濕滑,尋常人站立都難,她卻穩如磐石,白色的裙裾甚至沒有沾到下方的黑水。
邱彪看得心頭一緊。他可不比這位,雖有煉氣一層的修為,但身法粗淺,體力也耗損大半,抱著東西過這石柱,危險不小。但事到如今,只能硬著頭皮上。
他深吸一口氣,將琉璃燈用布條在胸前綁緊,又把那卷皮卷塞進懷里最穩妥處,然后看準最近的一根石柱,猛地躍起。
噗通!
落點是找準了,但石柱表面比他想象中還要滑膩十倍!腳尖剛沾上,一股混不著力的感覺傳來,他身體一歪,就要向旁邊烏黑的河水栽去!
“啊!”邱彪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地揮舞手臂,試圖保持平衡。
就在他即將落水的千鈞一發之際,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突然托了他一下。不是來自腳下,也不是來自懷中琉璃燈,而是……前方。
邱燕云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在她躍向第二根石柱的瞬間,左手袖袍似乎極其輕微地拂動了一下。
邱彪只覺得身體一輕,腳下那股滑膩感似乎也暫時被抵消了,他趁機穩住了身形,心臟狂跳,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他不敢停留,看準下一根石柱,再次躍起。這一次,他更加小心,將全身重量集中在腳尖一點,落地時微微屈膝,總算有驚無險地站穩。
就這樣,在邱燕云那若有若無、卻總在關鍵時刻出現的“幫助”下,邱彪提心吊膽、連滾帶爬地,總算勉強渡過了那七八根要命的石柱,踏上了暗河對岸堅實(相對而言)的地面。
腳一沾地,他腿一軟,差點跪倒,連忙扶住旁邊一塊冰冷的巖石,大口喘著氣,感覺比和那刀疤魔修搏命還要累。
邱燕云已經在前面等他,目光平靜地看著他狼狽的模樣,沒有催促,也沒有評價。
休息了十幾息,邱彪勉強平復了呼吸和狂跳的心臟,正想繼續跟上,目光卻無意中掃過剛才扶過的那塊巖石的下方。
那里,半埋在暗紅色、仿佛浸飽了血的泥土里的,似乎不是石頭,而是一截……彎曲的、帶著金屬反光的東西?
他心中一動,鬼使神差地蹲下身,撥開覆蓋的泥土和幾片暗紅色的苔蘚。
露出來的,是一截劍柄。
一截銹蝕得極其嚴重、幾乎與周圍巖石泥土顏色融為一體的劍柄。但樣式……卻有些奇特。非金非木,入手沉重冰涼,銹層之下,隱隱能看到極其古老、繁復的紋路,似乎不是凡俗工匠能鑄。更重要的是,在邱彪的手指觸碰到劍柄的瞬間,他懷中的“溯光”琉璃燈,竟然再次輕輕震顫了一下!比之前在溪邊修煉時的那次,要微弱得多,卻清晰可辨!
與此同時,他體內那按照無名法門緩緩“呼吸”的靈力,也似乎被這劍柄牽引,微微波動了一瞬。
“咦?”邱彪驚訝出聲。
前方的邱燕云聞聲,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她的目光落在邱彪手中那截銹蝕劍柄上,原本平靜無波的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
她走了回來,站在邱彪身邊,低頭看著那截劍柄。看了片刻,她忽然伸出左手,不是去拿劍柄,而是虛虛懸在劍柄上方寸許之處。
她的指尖,沒有任何光芒,但邱彪卻感到周圍那粘稠的煞氣、陰冷的死氣,仿佛遇到了克星,竟微微向后退縮了一絲。而劍柄本身,似乎也對她手掌的靠近產生了某種極其微弱的“反應”,表面那些厚重的銹層,似乎……極其輕微地……松動、剝落了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碎屑?
“有點意思。”邱燕云收回手,語氣依舊平淡,但邱彪卻莫名覺得,她那平淡之下,似乎藏著一點別的什么。“挖出來看看。”
邱彪連忙點頭,也顧不得地上泥土的污穢和可能潛藏的危險,用雙手開始挖掘。泥土很硬,混合著碎石和不知名的堅硬碎骨,挖起來頗為費力。好在劍柄埋得并不深,挖了約莫一尺左右,整柄劍的輪廓便顯露出來。
劍長三尺有余,劍身比尋常長劍略寬,但此刻幾乎被厚厚的、呈現出暗紅、黑褐、青綠等多種顏色混雜的銹層完全包裹,看不出原本材質,只能從輪廓推斷其形制頗為古樸大氣。劍身靠近劍柄的根部,似乎原本鐫刻著銘文,但也已被銹蝕覆蓋大半,難以辨認。
整柄劍死氣沉沉,除了重量異常沉重之外,沒有任何靈力波動,甚至連最低階的法器都算不上,就像是一塊在污穢之地埋藏了千萬年的廢鐵。
但邱彪懷中的琉璃燈,卻在劍身完全出土后,震顫得更加明顯了一些,燈身甚至開始散發出比之前更清晰的、溫潤的月華光澤,與這柄銹劍的破敗死寂形成了鮮明對比。
邱燕云看著這柄出土的銹劍,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這一次,直接握住了那被厚重銹層包裹的劍柄。
就在她手指接觸劍柄的剎那——
嗡!!!
一聲低沉、嘶啞、仿佛從萬古沉睡中被強行驚醒的、帶著無邊痛苦與憤怒的劍鳴,驟然從銹劍內部炸響!那聲音并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作用于靈魂!邱彪只覺得腦袋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耳中轟鳴,眼前金星亂冒,差點一頭栽倒!
與此同時,以銹劍為中心,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無邊煞氣、死氣、怨氣、以及一種更加古老沉重氣息的恐怖波動,猛地爆發開來!周圍的灰霧被狠狠排開,地面上的碎石枯骨嗡嗡震動,暗河的黑色水面掀起不正常的漣漪!
那柄銹劍,在邱燕云手中,劇烈地顫抖起來!劍身上的厚重銹層,簌簌掉落,露出下面更加深邃的、仿佛凝固了無數鮮血與亡魂的暗紅銹跡!一股暴戾、兇煞、仿佛要屠戮天下、斬滅一切的恐怖劍意,如同沉睡的兇獸,睜開了猩紅的眼睛,順著邱燕云的手臂,就要反噬而上!
然而,邱燕云握著劍柄的手,穩如磐石,沒有一絲顫抖。
她的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那雙平靜的眼眸,微微低垂,看著手中這柄仿佛要擇人而噬的兇劍,看著那試圖侵蝕她、毀滅她的暴戾劍意。
然后,她握著劍柄的右手,五指,極其輕微地,收攏了一下。
就這么一個細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動作。
那嘶啞狂暴的劍鳴,戛然而止。
那爆發的恐怖煞氣與劍意,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狠狠掐住了脖子,瞬間凝固、僵滯,然后……如同退潮般,迅速縮回劍身之內!
銹劍停止了顫抖,重新變得死寂。只是劍身上那暗紅色的銹跡,似乎比剛才更加深沉、更加內斂,仿佛所有的兇戾都被強行鎮壓、鎖死在了最深處。
邱燕云松開了手指,銹劍“哐當”一聲,掉落在暗紅色的泥土上,又恢復了那副破敗不堪、毫無生機的模樣,仿佛剛才那驚天動地的異變從未發生過。
邱彪癱坐在地,臉色慘白,剛才那瞬間爆發的氣息,雖然并非針對他,但僅僅是余波,就讓他神魂震蕩,氣血翻騰,幾乎窒息。他看著地上那柄重新變得安靜的銹劍,又看看邱燕云那連呼吸都未曾紊亂的平靜側臉,心中的震撼與恐懼,已經達到了頂點。
這到底是什么劍?僅僅是出土和一次觸碰,就引動如此可怕的異象?而邱燕云……她只是輕輕一握,就鎮壓了一切?
邱燕云沒有立刻去撿那柄劍,她的目光,落在了銹劍旁,剛才被邱彪挖開的土坑邊緣。
那里,因為剛才銹劍的異動和氣息爆發,被震松了泥土,露出了下面一點不一樣的顏色。
不是泥土的暗紅,也不是石頭的灰黑,而是一種……溫潤的、帶著歲月包漿的象牙白色。
邱彪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那似乎是一截……指骨?
不同于周圍散落的那些或灰白或漆黑、充滿死氣的骸骨,這截指骨異常潔白完整,甚至隱隱透著一種玉石般的光澤,在周圍暗紅污濁的泥土襯托下,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神圣?不,不是神圣,是一種更加難以形容的、仿佛超脫了生死污穢的純凈感。
邱燕云彎下腰,伸出兩根手指,極其小心地,捏住了那截指骨的一端,將它從泥土中取了出來。
指骨長約三寸,纖細勻稱,似是女子小指。通體潔白無瑕,觸手溫潤,絕非尋常骨骼。在指骨的末端,靠近關節的位置,套著一個同樣材質潔白、樣式極其古樸簡單的指環,指環上沒有任何花紋裝飾,卻自有一種渾然天成的韻味。
邱燕云將指骨連同指環舉到眼前,仔細端詳。她的目光,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凝重的審視,甚至……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解讀的波瀾,在那深潭般的眸底閃過。
她看了很久,久到邱彪都忍不住開始感到不安。
然后,她做出了一個讓邱彪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將那截潔白的指骨,輕輕貼在了自己的額心。
沒有念咒,沒有施法,只是靜靜地貼著。
時間仿佛凝固了。只有暗河嘩嘩的水流聲,和山谷中永不停歇的風聲嗚咽。
幾息之后,邱燕云放下了指骨。她的臉色,似乎比剛才更加蒼白了一分,但眼神卻依舊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似乎多了一絲極其淡薄的、如同遠山煙靄般的……悵惘?還是別的什么?
她低頭,看著手中這截來歷不明、卻又顯然非同凡響的指骨,沉默了半晌。
然后,她轉過身,將指骨遞向還坐在地上、茫然無措的邱彪。
“這個,你收好。”
邱彪徹底愣住了,看看邱燕云,又看看那截溫潤潔白的指骨,腦子完全轉不過彎來。這……這又是什么情況?這指骨明顯不是凡物,甚至可能比那柄詭異的銹劍還要神秘,她……就這么給自己了?
“姑娘,這……這太貴重了!我……”邱彪連連擺手,不敢去接。那銹劍的恐怖他剛剛領教過,這指骨雖然看起來溫和,但能和那銹劍埋在一起,還被邱燕云如此鄭重對待,豈會是尋常之物?他哪里敢收?
“讓你收著,便收著。”邱燕云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此物于我已無用。于你……或許將來,能幫你擋一次劫。”
擋劫?邱彪心頭一凜。能被這位稱之為“劫”的,會是何等可怕的事情?而這指骨,竟能擋一次?
他看著邱燕云那平靜無波的眼眸,知道再推辭也無用。他顫抖著手,接過那截指骨。指骨入手,果然溫潤如玉,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暖意,與他之前觸碰過的任何骸骨都截然不同。那枚簡單的指環,套在指骨上,嚴絲合縫。
“貼身收好,莫要示人。”邱燕云又叮囑了一句。
邱彪連忙點頭,小心翼翼地將指骨用之前包裹琉璃燈的一塊干凈些的碎布包好,想了想,沒有和琉璃燈、皮卷放在一起,而是單獨塞進了懷里最貼身處。指骨貼在胸口皮膚上,那溫潤的暖意似乎能透過布料,微微驅散一些從山谷深處滲透出來的陰寒。
做完這些,邱燕云才重新將目光投向地上那柄安靜躺著的銹劍。
這一次,她沒有再用手去碰。而是伸出腳,用腳尖在那厚重的、暗紅色的劍身上,極其隨意地,踢了一下。
銹劍翻了個身,劍刃(如果那還能稱之為刃的話)朝下,插進了松軟的泥土里,只露出半截劍身和劍柄。
“至于這柄劍……”邱燕云看著那沒入土中的銹劍,語氣里聽不出是惋惜還是別的什么,“煞氣侵魂,死意鎖靈,已是徹底污穢了本源,救不回來了。留在此地,與這萬千骸骨為伴,便是它最后的歸宿。”
她似乎并不在意這柄剛剛還爆發出恐怖威勢的兇劍,說完,便轉身,繼續朝著山谷更深處走去。
邱彪看了一眼那半截埋入土中、仿佛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銹劍,心頭莫名有些發堵。但他不敢多問,也不敢停留,連忙起身跟上。
只是,在轉身的剎那,他似乎瞥見,那銹劍沒入泥土的劍柄末端,那些厚重銹層之下,某個極其不起眼的角落,似乎有一道極其細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紋路,微微亮了一下,隨即徹底黯淡,再無痕跡。
是錯覺嗎?
他沒時間細想,前方的白色身影已經快要沒入濃霧。他深吸一口氣,抱緊懷中的琉璃燈,摸了撫摸口那截溫潤的指骨,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黑風坳,仿佛一張貪婪的巨口,將兩人的身影,連同那柄被遺棄的銹劍,以及無數歲月的秘密與死亡,一起吞沒在無邊的灰霧與死寂之中。前方等待他們的,是更深的黑暗,還是……一線微光?
他不知道。
他只能跟隨。
如同溪流中的浮萍,被無形的洪流裹挾,奔向未知的、或許充滿毀滅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