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塵囂起(下)
鬣齒狼的血腥氣,如同一個醒目的標記,烙在了邱彪途經的荒原上。盡管他已盡可能快地清理了痕跡,遠離了那片干涸的河床,但那濃烈的氣味和死亡的氣息,依舊吸引來了一些不速之客。
第二日清晨,天色未明,邱彪便被一陣奇異的、帶著貪婪與惡意的“沙沙”聲驚醒。他猛地從藏身的巖石縫隙中探出頭,借著熹微的晨光,只見數條碗口粗細、通體覆蓋著暗褐色鱗片、頭頂生著獨角的怪蛇,正蜿蜒游弋在他昨夜歇息處不遠的地方。它們吞吐著猩紅的蛇信,三角形的頭顱低伏,冰冷的豎瞳死死盯著昨夜篝火的灰燼,以及更遠處——邱彪藏身的方向。是“虺角蝮”,一種低階妖獸,毒性猛烈,喜食血腥,對生靈氣息極為敏感。
邱彪心頭一緊,屏住呼吸,緩緩將身體縮回縫隙深處。巖石縫隙狹窄,僅能容身,若被這些毒蛇發現并糾纏住,后果不堪設想。他摸向懷中的銹劍,劍身冰冷粗糙,昨夜一擊斃狼的威勢似乎只是曇花一現,此刻握在手中,依舊死氣沉沉。他嘗試著再次調動那無名法門的“韻律”,去“感應”銹劍,卻如同石沉大海,毫無回應。顯然,昨夜那瞬間的“共鳴”或“摩擦”,需要特定的心境、狀態,甚至可能是絕境下的爆發,并非可以輕易復現。
沙沙聲越來越近,腥風透過巖石縫隙傳來。邱彪甚至能聞到那種混合著蛇類腥臊與淡淡甜膩毒氣的味道。他額頭滲出冷汗,心臟狂跳。硬拼?絕無勝算。逃?縫隙狹窄,一旦暴露,速度絕非這些地頭蛇的對手。
就在虺角蝮的三角頭顱幾乎要探入縫隙的剎那,邱彪急中生智,想起了懷中另一件東西——琉璃燈。昨夜狼群圍攻時,琉璃燈曾發出微弱的波動,引導他靈力運轉。此刻生死關頭,他顧不得許多,立刻收斂心神,竭力沉入那玄妙的“呼吸”狀態,同時將全部意念,都集中向懷中的琉璃燈,不是索取力量,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求助”與“牽引”。
起初毫無反應。琉璃燈溫潤如常,光華內斂。但邱彪沒有放棄,他將昨夜絕境中那種“契合”外界韻律的感覺,以及面對銹劍時那種試圖“共振”的意念,結合起來,如同最虔誠的信徒,向著燈內那片游弋的暗影,發出無聲的呼喚。
時間仿佛凝固。虺角蝮腥臭的鼻息幾乎噴到臉上。
就在那冰冷的蛇信即將觸碰到他腳踝的瞬間——
懷中的琉璃燈,極其輕微地,仿佛被羽毛拂過般,“嗡”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圈淡到幾乎看不見的、月華般清冷柔和的光暈,以邱彪為中心,悄無聲息地蕩漾開來。光暈范圍極小,僅能籠罩他身周三尺,且沒有任何攻擊性,甚至沒有驅散黑暗。但就在這圈微光觸及到那條最靠近的虺角蝮時,異變發生了。
那原本貪婪前探的虺角蝮,動作猛地一滯。冰冷的豎瞳中,人性化地掠過一絲極度的困惑與……茫然?它吞吐的蛇信停在了半空,仿佛瞬間忘記了自己為何在此,又要做什么。不僅它,周圍幾條游弋的同伙,也都出現了類似的凝滯,它們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空無一物的巖石縫隙(在它們此刻的感知中?),隨即,如同失去了所有興趣,緩緩調轉方向,窸窸窣窣地游走了,很快消失在嶙峋的亂石和灌木叢中。
直到沙沙聲徹底遠去,邱彪才敢長長吁出一口氣,渾身幾乎被冷汗濕透。他低頭看向懷中的琉璃燈,燈身依舊溫潤,光華內斂,仿佛剛才那救命的清輝只是幻覺。但他知道不是。那光暈雖淡,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寧靜”與“混淆”意味,并非簡單的隱匿或驅散,更像是……在瞬間“撫平”或“干擾”了那些毒蛇的感知與敵意?
這盞燈,果然不止能共鳴靈力、抵御侵蝕,還有其他玄妙!
驚魂稍定,邱彪不敢久留,立刻離開藏身地,繼續向西跋涉。有了這次經歷,他對琉璃燈和那套無名法門,更多了一層認識,也多了一份敬畏與依賴。他不再僅僅將其視為邱燕云留下的神秘物品,而是真正開始嘗試去理解、去運用——盡管依舊懵懂。
他嘗試在趕路時,持續維持那種“契合”外界韻律的“呼吸”狀態。起初極其艱難,心神稍一松懈便會斷開,且對靈力消耗頗大。但他咬牙堅持,將這種修煉融入每一步跋涉、每一次喘息。漸漸地,他發現自己對周圍環境的感知變得更加敏銳,風吹草動,蟲鳴獸走,甚至地氣微弱的流轉,都似乎能被他捕捉到一絲模糊的軌跡。這雖不能直接提升他的力量或速度,卻讓他能提前規避一些潛在的麻煩,比如潛伏的毒蟲、松動的崖石,或是某些妖獸慣常出沒的路徑。
他也更加勤勉地揣摩那套無名法門。不再急于求成地想要“共振”銹劍或“激發”琉璃燈,而是如同邱燕云最初教導的那樣,只是去“聽”,去“感”,讓自己丹田內那微弱的氣旋,盡可能地去模仿、去契合那無處不在的、天地間最原始的“韻律”。這個過程枯燥而緩慢,進展微乎其微,氣旋的壯大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他能感覺到,靈力運轉時的滯澀感,確實在一點點減少,變得更加“順暢”,更加“自然”。這是一種本質上的、根基性的改善,雖然見效慢,卻讓他對未來有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白日趕路,夜晚則尋隱蔽處歇息,同時嘗試更加深入地“溝通”琉璃燈。他發現,當自己心神完全沉靜,進入那種“呼吸”狀態時,將意念集中于琉璃燈,偶爾能引動燈身內那片暗影極其微弱的流轉加速,并散發出那種清冷寧靜的光暈。這光暈似乎能小幅安撫他的心神,驅散疲憊,甚至在某種程度上,隔絕自身氣息,讓一些低階的、依靠本能感知的妖獸難以察覺。這無疑大大提升了他在荒野中生存的能力。
至于那柄銹劍,他再未嘗試去“共振”。那夜瞬間的“定格”與隨后爆發的力量,讓他心有余悸。他隱隱覺得,那并非他現在能夠掌控的力量,貿然嘗試,恐怕會引來不測。他更多時候,只是將其作為一件沉重的、聊勝于無的“鈍器”攜帶,在必要時用來劈砍荊棘,或者……砸開堅果。
時間在枯燥、警惕與緩慢的修煉中流逝。邱彪像一株頑強而卑微的野草,在荒野的風雨中艱難生長。衣衫更加襤褸,皮膚被曬得黝黑粗糙,身上添了許多被荊棘刮擦、被蚊蟲叮咬的細小傷口。但那雙眼睛,在疲憊與風塵之下,卻比離開云游門、甚至比離開邱燕云時,更多了一絲沉靜,一絲在絕境中磨礪出的、屬于生存者的銳利。
懷中的琉璃燈、銹劍,胸口的指骨,成了他僅有的、與過去和那個神秘女子相連的實物。每當夜深人靜,疲憊不堪時,他便會摩挲著溫潤的燈身,感受著胸口指骨傳來的、恒定的微暖,心中那份混雜著恐懼、敬畏、疑惑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眷戀(對那段雖危險卻有所依靠的同行時光),便會悄然翻涌。
邱燕云的身影,在他腦海中非但沒有模糊,反而在某些時刻,比如修煉遇到瓶頸,或是遭遇險情僥幸逃脫后,變得格外清晰。她彈指滅敵的漠然,她靜坐時的孤寂,她虛弱時的蒼白,以及最后晨曦中決絕離去的背影……這些畫面反復交織,提醒著他自身的渺小與無力,也隱隱鞭策著他,必須變得更強,才有資格去探尋那些隱藏在迷霧后的答案。
第十五日,當他在一處山澗邊,用銹劍費力地砍下一段枯木,準備當做拐杖時,銹跡斑斑的劍刃在劃過一處堅硬巖壁的瞬間,意外地崩開了一小塊銹片。
起初邱彪并未在意,這劍本就銹蝕嚴重。但當他下意識地用手指拂去崩落處的浮塵時,指尖卻觸碰到了一絲異樣——并非粗糙的銹鐵,而是一種溫潤中帶著凜冽的奇特質感。
他心中一動,連忙就著山澗清水,仔細清洗那一小塊崩落銹跡的區域。水流沖去污垢,露出了下方約莫指甲蓋大小的一片——并非金屬光澤,而是一種深邃內斂的、仿佛能將周圍光線都吸納進去的暗沉色澤,質地非金非玉,卻又堅硬無比,指尖劃過,甚至有隱約的、極細微的紋路感。
邱彪屏住呼吸,心臟砰砰直跳。他嘗試著用尖銳的石塊,小心翼翼地刮擦劍身其他部位的厚重銹層。這是個極其緩慢且需要耐心的過程,銹層堅硬且與劍身粘結緊密,稍一用力就可能傷及下方。他花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勉強清理出巴掌大的一塊區域。
當最后一點頑固的銹跡被刮去,清水洗凈,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段光滑如鏡、色澤暗沉如古潭寒鐵、卻又隱隱流轉著一種奇異幽光的劍身!那幽光并非反射外界光線,而是從劍身內部自行散發出來,極其微弱,在陽光下幾乎難以察覺,但在陰影處或凝神細看時,卻能感受到一種深邃的、仿佛蘊藏著無盡星河的質感。劍身之上,果然鐫刻著極其繁復、細密到不可思議的紋路,那些紋路并非裝飾性的圖案,更像是某種古老玄奧的符文或陣圖的一部分,只是太過殘缺,難以辨認全貌。
僅僅清理出這一小塊,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古老、仿佛沉淀了萬載歲月與無盡殺戮的氣息,便隱隱從那劍身散發出來。雖然極其微弱,卻讓近在咫尺的邱彪感到一陣心悸,仿佛手中握著的不是一柄劍,而是一段凝固的、血腥的歷史。
他不敢再繼續清理了。這柄劍的秘密,顯然遠超他的想象。僅僅露出冰山一角,便有如此氣息,若全部顯露,天知道會引來什么!他連忙抓起地上的濕泥,混合著刮下的銹粉,胡亂涂抹回清理干凈的區域,試圖將其重新掩蓋。但那暗沉的光澤和隱隱的氣息,卻已深深烙印在他腦海。
這絕不是凡鐵,甚至可能不是尋常意義上的“法寶”。邱燕云隨手將它丟給自己,是真的毫不在意?還是……別有深意?
這個發現,讓邱彪心中對前路的忐忑,又多了幾分沉甸甸的重量。
第二十日,當他翻過一道陡峭的山梁,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相對平緩的谷地展現在眼前,遠處,蜿蜒的官道如同灰色的帶子,延伸向天際。官道上,隱約可見螞蟻般大小的黑點在移動——是車馬和行人!
邱彪精神一振,連日來的疲憊仿佛一掃而空。有官道,就意味著靠近人煙,意味著離泗水城不遠了!他仔細觀察了一下方向,確認官道大致向西,便決定不再穿行荒野,而是轉向官道,希望能更快抵達目的地,也希望能從過往行商口中打探些消息。
他并未立刻走上官道,而是在邊緣的樹林中穿行,遠遠觀察。官道上確實熱鬧不少,有馱著貨物的商隊,有騎馬趕路的旅人,也有拖家帶口、步履蹣跚的流民。吆喝聲、車輪聲、馬蹄聲、孩童哭鬧聲隱約傳來,交織成一片屬于凡俗人間的、嘈雜而充滿生氣的背景音。
這與荒原中死寂的危機截然不同,讓邱彪緊繃了多日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一絲。但他依舊警惕,沒有貿然融入人群。他的模樣實在過于狼狽——衣衫破爛,滿面風塵,身上還有未愈的細小傷口,懷抱一柄用破布胡亂纏繞的“鐵條”(銹劍),怎么看都像個逃難的乞丐或者可疑的流浪漢。
他在林間徘徊了半日,最終選在官道旁一處有溪水流經、相對隱蔽的凹地暫時落腳。這里距離官道有段距離,不易被注意,又有水源,可以稍作休整,清洗一下滿身污垢。
溪水清冽,勉強映照出他此刻的模樣——頭發板結,臉頰消瘦,眼窩深陷,唯有眼神還算清明。他掬水痛飲,又仔細清洗了臉和手臂,將破爛的外衫脫下,就著溪水搓洗。冰涼的溪水刺激著皮膚,帶來久違的清爽感。
就在他低頭搓洗衣衫時,一陣急促而凌亂的馬蹄聲,伴隨著男人的喝罵與女子的驚呼,由遠及近,從官道方向傳來,似乎正朝著他所在的溪邊凹地而來!
邱彪心中一凜,立刻停下動作,側耳傾聽,同時身體悄然后縮,隱入溪邊一塊大石后的陰影中。
馬蹄聲在凹地邊緣停下。
“媽的,這小娘皮還挺能跑!累死老子了!”一個粗嘎的男人聲音罵道,帶著濃重的口音。
“嘿嘿,大哥,這下沒處跑了吧?這荒郊野嶺的,看誰還能來救你!”另一個尖細些的聲音附和道,語氣優雅
“求求你們……放過我吧……我把銀子都給你們……”一個帶著哭腔、驚恐萬分的年輕女聲哀求道。
“銀子?老子們要的是銀子嗎?”粗嘎聲音獰笑起來,“哥幾個在這條道上蹲了幾天了,總算逮到個像樣的貨色!這小模樣,這身段……嘖嘖,比窯子里的強多了!帶回寨子里,好好樂呵樂呵!”
“就是!大哥,這細皮嫩肉的,可別弄傷了……”
接著是布料撕裂的聲音和女子更加凄厲的哭喊掙扎聲。
邱彪躲在大石后,聽得清楚,心頭一沉。是劫道的匪徒,而且看樣子不僅要劫財,還要劫色。聽聲音,對方至少有兩人,可能更多。
他本不欲多管閑事。自身難保,懷揣重寶,只想盡快趕到泗水城,低調行事。這荒野之中,弱肉強食,每天不知上演多少類似慘劇,他管不過來,也沒能力管。
但女子的哭喊和匪徒的淫笑,如同針一般刺著他的耳膜。他想起青要山上同門的慘嚎,想起自己逃亡時的絕望。某種被壓抑已久的、屬于少年人的血氣,以及更深處的、對恃強凌弱本能的厭惡,悄然涌上心頭。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已非當日那個只會瑟瑟發抖的廢柴。無名法門讓他感知更敏銳,琉璃燈給了他一定的自保和隱匿能力,銹劍……雖然不能輕易動用,但至少是件夠沉的“家伙”。
救,還是不救?
救,可能暴露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煩,甚至可能引來更強大的敵人。
不救……聽著那女子絕望的哭喊,他仿佛看到了另一個可能的自己。
就在他內心劇烈掙扎,拳頭握緊又松開的幾息之間,外面的情況似乎發生了變化。
“咦?大哥,你看這小娘皮懷里揣著什么?鼓鼓囊囊的!”尖細聲音忽然道。
“嗯?”粗嘎聲音似乎也注意到了,“掏出來看看!”
“不要!那是我的!還給我!”女子哭喊聲陡然變得更加尖銳,充滿了恐慌。
一陣撕扯和悶響,似乎是女子被推倒在地。
“媽的,還敢咬人!”粗嘎聲音怒罵一聲,接著是清脆的耳光聲和女子的痛呼。
“嘿!是個玉墜!成色不錯啊!”尖細聲音帶著驚喜,“還有這個……這布包里的……是書?媽的,晦氣!”
“書?拿來我看看!”粗嘎聲音似乎奪過了什么東西,翻動了幾下,“《百草經注》?《脈案集要》?呸!都是些沒用的破書!不過這玉墜能值幾個錢……等等!”
粗嘎聲音忽然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驚疑不定:“這書……這字跡……還有這玉墜的紋路……媽的!這丫頭不會是……”
他的話沒說完,另一個一直沒開口、聲音略顯陰沉的男人忽然低喝道:“大哥,慎言!先看看再說!”
外面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女子低低的啜泣和匪徒們翻動物品的聲音。
邱彪躲在石后,心中疑竇頓生。聽匪徒的口氣,這被劫的女子,似乎身份有些特殊?那些醫書,還有玉墜……
就在他思緒飛轉之際,那陰沉聲音再次響起,壓低了音量,但在這寂靜的凹地,依舊被邱彪敏銳的聽覺捕捉到:“大哥,看這丫頭的打扮和這些東西,恐怕不是普通富戶小姐……搞不好是哪個醫館或者藥行跑出來的學徒,甚至是……那邊出來的人?!?/p>
“那邊?”粗嘎聲音也壓低了,“你是說……‘回春谷’?”
回春谷?邱彪心中一動。這個名字他略有耳聞,似乎是一個頗為神秘、以醫術和煉丹聞名的散修勢力,雖不及大宗門顯赫,但在凡俗和低階修士中頗有聲望,等閑勢力不愿輕易招惹。若這女子真與回春谷有關……
“不管是不是,這丫頭不能留活口了?!标幊谅曇粽Z氣森然,“東西拿走,人處理干凈,手腳利落點,別留下痕跡。萬一真是回春谷的人,走漏了風聲,咱們吃不了兜著走!”
“明白了!”粗嘎聲音應道,語氣也帶上了殺意,“老三,按住她!”
女子的哭喊聲戛然而止,似乎被捂住了嘴,只能發出嗚嗚的悶響和掙扎聲。
邱彪知道,不能再猶豫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緊張和恐懼,將洗凈尚未完全擰干的破爛外衫胡亂套上,抱起用破布裹好的銹劍,又從懷里摸出那盞琉璃燈,緊緊握在手中——不是指望它戰斗,而是希望必要時能借助其混淆感知或安撫心神的能力。
然后,他猛地從大石后竄出,壓低身形,借助溪邊灌木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著聲音來源處快速靠近。
凹地邊緣,三名穿著粗布勁裝、面帶煞氣的漢子,正圍著一個癱坐在地、衣衫凌亂、臉頰紅腫的少女。少女約莫十五六歲年紀,容貌清秀,此刻梨花帶雨,滿臉驚恐,嘴里被塞了一團破布,正被一個瘦高個匪徒死死按著肩膀。旁邊一個矮壯如鐵塔的漢子,手里拿著一個青色玉墜和幾本線裝書翻看,正是那粗嘎聲音的主人。另一個面色陰沉、留著短須的中年漢子,則手持一把明晃晃的牛耳尖刀,眼神兇厲地掃視著周圍,顯然是三人中的頭目。
“誰?!”短須頭目最先發現異常,厲喝一聲,目光如電,射向邱彪藏身的灌木叢。
邱彪知道藏不住了,索性站直身體,從灌木后走了出來。他衣衫襤褸,面容憔悴,抱著用破布纏裹的“鐵條”(銹劍),另一只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實則緊握著懷中的琉璃燈,看上去活脫脫一個不知死活的流浪乞丐。
“哪里來的臭要飯的?滾遠點!別妨礙大爺辦事!”矮壯匪徒瞥了邱彪一眼,見他這副尊容,頓時不耐地罵道。
短須頭目卻沒那么大意,他目光銳利地在邱彪身上掃過,尤其在邱彪緊握的右手和懷中抱著的“鐵條”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疑慮。一個乞丐,怎么會出現在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荒野溪邊?還抱著這么一根沉重的“鐵條”?
“小子,識相的就當什么都沒看見,趕緊滾!”短須頭目冷聲道,手中尖刀微微抬起,帶著威脅。
被按住的少女看到有人出現,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掙扎得更厲害了,嗚嗚地叫著,看向邱彪的眼神充滿了哀求。
邱彪心跳如鼓,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自己這副樣子毫無威懾力,硬拼絕不是這三個明顯練過武、甚至可能摸到煉體門檻的匪徒對手。必須出其不意!
他臉上擠出驚恐畏懼的表情,身體微微發抖,結結巴巴道:“幾……幾位大爺……小的……小的只是路過,討口水喝……這就走,這就走……”一邊說著,一邊作勢要后退,腳下卻裝作被石頭絆了一下,一個踉蹌,懷中的銹劍“不小心”脫手飛了出去,哐當一聲,掉在離匪徒幾步遠的地上,破布散開,露出銹跡斑斑、毫不起眼的劍身。
這一下,果然吸引了三名匪徒的注意。矮壯匪徒嗤笑一聲:“媽的,還以為是什么寶貝,原來真是根燒火棍!”短須頭目也稍稍放松了警惕,一個連劍都拿不穩的乞丐,能有什么威脅?
就在他們注意力被銹劍吸引的剎那!
邱彪動了!
他并未去撿劍,而是將全部心神,瞬間沉入那二十日來不斷練習的無名法門“呼吸”狀態!同時,意念死死鎖定懷中的琉璃燈!
“嗡——”
一聲極其輕微、只有邱彪自己能感覺到的震顫,從琉璃燈身傳來。緊接著,一圈淡到幾乎看不見的、月華般的清輝,以他為中心,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瞬間籠罩了方圓三丈的范圍,將那三名匪徒和少女都囊括在內!
清輝及體的瞬間,三名匪徒的動作齊齊一滯!
不是被定身,而是仿佛一瞬間陷入了短暫的“失神”。他們的眼神出現了剎那的茫然,手中的動作慢了半拍,原本鎖定邱彪和少女的兇厲氣機,也出現了微不可察的渙散。
就是現在!
邱彪將多日荒野跋涉鍛煉出的敏捷和那微弱靈力帶來的爆發力運用到極致,如同撲食的獵豹,猛地沖向離他最近、正按著少女的瘦高個匪徒!
他的目標明確——救人,制造混亂,然后利用琉璃燈干擾感知的能力和地形脫身!硬拼?他還沒那么傻!
瘦高個匪徒正因那瞬間的“失神”而有些發愣,完全沒料到這個看似畏縮的乞丐會突然暴起發難!等他反應過來,邱彪已經沖到近前,一拳狠狠砸向他的面門!這一拳凝聚了邱彪全身力氣和那點微薄靈力,毫無章法,卻快準狠!
砰!
結結實實地砸在鼻梁上!瘦高個匪徒慘叫一聲,鼻血長流,下意識松開了按著少女的手,踉蹌后退。
“老三!”短須頭目和矮壯匪徒同時怒吼,從短暫的“失神”中清醒過來,兇性大發,揮刀持棍,惡狠狠地向邱彪撲來!
邱彪一擊得手,毫不戀戰,一把扯掉少女口中的破布,低吼一聲:“跑!”同時用力將她往溪流下游的密林方向一推!
少女猝不及防,被推得一個趔趄,但也瞬間明白了邱彪的意圖,求生本能壓倒了一切,她連滾爬爬地朝著邱彪指的方向拼命逃去!
“想跑?!”短須頭目眼神一寒,手中尖刀脫手飛出,化作一道寒光,直射少女后心!竟是下了殺手!
邱彪瞳孔驟縮,此時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眼看救援不及!
千鈞一發之際,他的目光瞥見了地上那柄被所有人忽略的、銹跡斑斑的古劍。
來不及思考,幾乎是本能地,他朝著銹劍的方向,心中瘋狂吶喊,不是灌注靈力,而是竭力去“共振”,去“呼應”昨夜絕境中那種玄妙的感覺,去“契合”那沉重劍身之下,可能存在的、浩瀚死寂的“脈動”!
沒有昨夜的震顫,沒有狼尸的“定格”。
只有銹劍,在短須頭目的尖刀即將觸及少女背心的瞬間,極其輕微地、無人察覺地……“嗡”了一聲。
那聲音低不可聞,如同嘆息。
飛射的尖刀,軌跡似乎……極其微不可察地……偏了那么一絲。
就是這一絲!
噗嗤!
尖刀擦著少女的肩胛骨飛過,帶起一蓬血花,深深扎入了她前方的一棵樹干,刀柄兀自顫動不休!
少女痛呼一聲,腳步踉蹌,卻不敢停留,捂著流血的肩膀,連滾爬爬地沖進了下游的密林,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植被后。
“媽的!”短須頭目又驚又怒,他對自己飛刀技藝極有信心,如此近的距離,絕無失手之理!怎會偏了?
“先宰了這個多管閑事的臭乞丐!”矮壯匪徒怒吼著,揮舞著一根粗大的木棍,劈頭蓋臉向邱彪砸來!瘦高個匪徒也捂著血流不止的鼻子,滿臉猙獰地抽出腰間短刀,合身撲上!
邱彪救人心切,又強行嘗試“共振”銹劍,心神損耗巨大,此刻面對兩人含怒夾擊,頓時險象環生!他只能憑借那玄妙“呼吸”帶來的些許感知提升和琉璃燈清輝對匪徒行動的微弱干擾(雖然第二次效果已大減),狼狽不堪地閃躲騰挪。木棍擦著耳邊呼嘯而過,短刀劃破了他的衣袖,留下一道血痕。
不能再糾纏下去了!邱彪心念電轉,拼著硬挨了矮壯匪徒一棍(棍勢被他卸去大半,仍震得他氣血翻騰),借力向后翻滾,同時伸手一撈,抓住了地上那柄沉重的銹劍!
劍入手,冰冷粗糙,依舊死氣沉沉。
但邱彪此刻握住劍柄,心中卻莫名地安定了些許。他不再試圖去“共振”,而是將其當做一根沉重的鐵棒,雙手握住劍柄(破布纏繞處),怒吼一聲,用盡全身力氣,向著再次撲來的矮壯匪徒橫掃過去!
這一掃毫無章法,卻勢大力沉,帶著一股荒野求生磨礪出的狠勁!
矮壯匪徒沒料到邱彪還有反擊之力,更沒想到這“燒火棍”揮動起來風聲呼呼,倉促間舉棍格擋!
哐!
銹劍與木棍相交,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木棍應聲而斷!矮壯匪徒被巨大的力量震得虎口崩裂,倒退數步,滿臉駭然!這乞丐好大的力氣!
趁此機會,邱彪毫不猶豫,轉身就朝著與少女逃跑方向相反的、上游的密林發足狂奔!他將那點可憐的靈力全部灌注雙腿,速度陡增!
“追!別讓他跑了!”短須頭目又急又怒,到手的肥羊飛了,還被一個乞丐擺了一道,豈能甘心!他拔出樹干上的尖刀,與捂著鼻子的瘦高個一起,緊追不舍!
三人一逃兩追,很快沒入了上游茂密的林地。
邱彪知道自己在速度上不占優勢,只能依靠對地形的熟悉(多日荒野跋涉的鍛煉)和琉璃燈對自身氣息的微弱遮掩,在林木間左拐右繞,試圖擺脫追兵。他專挑荊棘密布、藤蔓纏繞的難行之處,利用銹劍開路(雖然沉重,但劈砍荊棘倒頗為好用),身后的怒罵和追趕聲時而接近,時而拉遠。
狂奔了約莫一刻鐘,肺部火辣辣地疼,靈力也消耗殆盡。身后的追趕聲似乎被甩開了一段距離,但并未消失。邱彪知道自己不能停,一旦被追上,以他現在的狀態,絕無幸理。
就在他咬牙堅持,沖出一片灌木叢,前方出現一處陡峭斜坡時,腳下忽然一滑——那是一片隱藏在落葉下的濕滑青苔!
“糟了!”邱彪心中大叫不好,身體失去平衡,沿著陡坡翻滾下去!懷中的琉璃燈和銹劍都脫手飛出!
噗通!
他重重摔在坡底,渾身骨頭如同散架般疼痛,眼前金星亂冒。掙扎著想要爬起,卻聽到坡頂傳來匪徒的獰笑和腳步聲。
“臭小子,看你還往哪跑!”
矮壯匪徒和瘦高個匪徒(短須頭目似乎被暫時甩開了)出現在坡頂,看著坡下狼狽不堪的邱彪,眼中兇光畢露。
邱彪心中一沉,知道這次恐怕難以幸免了。他艱難地挪動身體,想要去夠不遠處的銹劍。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斜坡一側,茂密的樹冠忽然無風自動!
緊接著,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從樹冠中飄落,恰好落在邱彪與兩名匪徒之間。
那是一個穿著灰色麻衣、身形瘦削、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老者。老者頭發花白,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面容普通,皺紋深刻,唯有一雙眼睛,渾濁卻銳利,此刻正淡淡地掃過坡上坡下的三人。
他的出現毫無征兆,仿佛本就站在那里。身上也沒有任何強大的氣息流露,就像個尋常的山野村夫。
但矮壯匪徒和瘦高個匪徒,卻在看到這老者的瞬間,臉色驟變,如同見到了什么極其恐怖的東西,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連手中的斷棍和短刀都有些握不穩。
灰衣老者并未看他們,目光反而落在了邱彪……身邊不遠處,那柄跌落在地、破布散開、露出銹跡斑斑劍身的古劍上。
他的目光,在觸及銹劍的剎那,那雙渾濁的老眼之中,驟然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如同鷹隼般的銳利精光!雖然一閃而逝,卻讓恰好抬頭的邱彪捕捉到了。
老者收回目光,又瞥了一眼邱彪,尤其是他懷中隱約透出溫潤光華的衣襟(琉璃燈并未完全摔出),最后,才緩緩抬起眼皮,看向坡上兩名如臨大敵的匪徒,用干澀沙啞、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慢悠悠地問道:
“光天化日,欺凌弱小,追殺至此……二位,這是不把泗水城的規矩,放在眼里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
矮壯匪徒和瘦高個匪徒交換了一個驚懼的眼神。短須頭目不在,他們似乎對這突然出現、看似普通卻氣息詭異的老者極為忌憚。
“前……前輩……”瘦高個匪徒捂著鼻子,聲音有些變形,帶著討好和恐懼,“誤會,都是誤會!這小子偷了我們東西,我們只是追討……”
“哦?”灰衣老者眼皮都沒抬一下,“偷了何物?”
“是……是一塊家傳玉佩!”矮壯匪徒連忙接口,編造著謊言。
灰衣老者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像是笑了笑,又像是沒笑。他不再看兩名匪徒,而是轉向坡下的邱彪,聲音依舊干澀:“小友,他們說的,可是實情?”
邱彪掙扎著坐起身,靠在斜坡上,喘息著,目光警惕地在灰衣老者和兩名匪徒之間逡巡。這老者出現得蹊蹺,看似普通,卻讓兩名兇悍匪徒如此畏懼,絕非尋常。他摸不準老者的意圖,但眼下情形,顯然這老者可能是他唯一的生機。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劇痛,嘶聲道:“前輩明鑒!晚輩途經此地,見這三位……好漢,欲對一弱女子行不軌之事,方才出手阻攔。他們這是要殺我滅口!”
“放屁!”矮壯匪徒急道,“明明是你這乞丐見財起意,勾結那丫頭偷了我們東西!前輩莫要聽他胡說!”
灰衣老者似乎對雙方的各執一詞并不在意。他慢吞吞地從懷里掏出一個臟兮兮的煙袋鍋子,又摸出火折子,自顧自地點燃,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渾濁的煙霧升起,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東西嘛……”他吐出一口煙圈,聲音透過煙霧傳來,帶著一絲漠然,“老頭子我沒看見。人嘛……倒是看見你們倆,追著這位小友,喊打喊殺?!?/p>
他頓了頓,渾濁的目光掃過兩名匪徒:“泗水城外三十里,見血不吉。給老頭子個面子,就此罷手,如何?”
語氣平淡,甚至帶著商量的口吻,但其中蘊含的意味,卻讓兩名匪徒臉色更加難看。他們顯然極不愿意放過邱彪,但又對這神秘老者忌憚無比。
就在兩人猶豫不決之際,遠處傳來短須頭目的呼喝聲,似乎在詢問情況。
灰衣老者聽到聲音,抬了抬眼皮,看向聲音來處,干咳了兩聲,忽然提高了些聲音,對著那方向道:“那邊的朋友,也一并聽了。今日這事,老頭子我碰上了,便管上一管。這位小友,我保了。你們若是不服……”
他頓了頓,將煙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抖落煙灰,然后隨意地,用煙桿指了指坡上兩名匪徒,又指了指邱彪身邊那柄銹劍,慢悠悠地道:
“……可以試試?!?/p>
可以試試。
平淡無奇的三個字,卻讓兩名匪徒渾身一顫,如同被毒蛇盯上,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他們再不敢猶豫,連狠話都不敢留一句,朝著短須頭目的方向打了個呼哨,隨即如同喪家之犬般,頭也不回地躥入林中,眨眼間消失不見。
坡底,只剩下掙扎著想要爬起的邱彪,慢條斯理收起煙袋的灰衣老者,以及那柄靜靜躺在地上的、銹跡斑斑的古劍。
塵埃落定,危機暫解。
但邱彪的心,卻并未放松,反而懸得更高了。
這神秘出現、輕描淡寫驚走匪徒的灰衣老者,究竟是何方神圣?他最后看向銹劍的那一眼,又意味著什么?
泗水城尚未到達,新的謎團與未知,已然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