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余燼啟明 完)
第二卷 泗水孤燈
第十一章 塵囂起
三百里,對曾經的邱彪而言,不過是云游門外門弟子眼中,需花費數日腳程的遙遠距離。煉氣一層那點微末靈力,勉強能驅散些徒步的疲憊,卻無法讓他真正身輕如燕、日行百里。但那時,腳下有師門庇護(盡管微?。?,心中有模糊卻可期的未來(盡管黯淡)。如今,這三百里荒原,卻成了橫亙在他與“泗水城”這個暫時目標之間,一片充滿未知與兇險的、**裸的生存試煉場。
最初的幾日,是一種近乎麻木的跋涉。白日里,他憑借粗淺的野外辨識能力,沿著大致向西的方向,穿行在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林地之間。餓了,便采摘些認識的野果,或設下簡陋的陷阱捕捉小型獸類,用最原始的方法烤熟果腹——那半塊早已發硬的干糧,在離開廢墟的第一個清晨,就被他小心翼翼地掰成幾份,作為應急儲備??柿耍蛯ふ蚁魃饺?,懷中的琉璃燈被他貼身藏好,絕不敢輕易示人。夜晚,則尋一處背風隱蔽的角落,裹緊單薄的衣衫,懷抱銹劍(他終究沒舍得丟棄,盡管它沉重且看似無用),靠著琉璃燈傳來的一絲暖意,在警惕與困倦的交替中半睡半醒。
身體的疲憊尚可忍受,真正煎熬的是精神。他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邱燕云。想起她彈指間強敵灰飛煙滅的漠然,想起她面對古井尸骸時的平靜,更想起廢墟之夜,她眼中那冰冷的殺意與自身掙扎的痛苦,以及最后晨曦中那決絕離去的、孤寂的背影。這些畫面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個強大、神秘、脆弱而又遙不可及的身影,反復拷問著他:她是誰?她經歷了什么?她的“舊傷”是什么?她要去“了結”的因果又是什么?自己與她這段短暫而詭譎的同行,究竟算什么?那盞燈,那截指骨,真的是隨意贈予,還是別有深意?
疑問如同荒野上瘋長的荊棘,纏繞著他的思緒,越是想要掙脫,越是刺得生疼。與之相伴的,是深切的孤獨。天地之大,卻只剩下他一人。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每一次遠處傳來的獸吼,每一次林間異常的響動,都會讓他瞬間繃緊神經,手心冒汗,下意識地握緊懷中包裹著的銹劍劍柄——盡管他懷疑這柄銹跡斑斑的劍,在自己手中是否真能起到作用。
懷璧其罪的道理,邱燕云說得輕描淡寫,卻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琉璃燈的神異,他親身經歷。即便它此刻光華內斂,如同凡物,但誰能保證沒有高人能看出端倪?還有那截溫潤的指骨,雖看似普通,但能與琉璃燈產生共鳴,又豈是凡品?至于銹劍……他不敢輕易嘗試,那夜邱燕云持劍時無形中散發的、令邪祟湮滅的氣息,讓他本能地感到畏懼。這三樣東西,隨便哪一樣泄露出去,都足以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因此,他行路更加謹慎,盡可能避開可能有人的痕跡,專挑荒僻難行的小徑。遇到必須經過的鄉野小路,也是低頭疾行,絕不與人搭話,更不敢輕易進入村鎮補給。衣衫早已破爛不堪,沾滿泥污汗漬,頭發蓬亂,面容憔悴,活脫脫一個逃荒的難民,倒也省去了不少麻煩。
然而,荒野的危機,遠不止于懷揣重寶的心理負擔。
就在離開廢墟的第五日傍晚,當他沿著一條干涸的河床,試圖尋找水源時,危機悄然而至。
那是一群鬣齒狼。約莫七八只,體型瘦長,皮毛骯臟,綠油油的眼睛在漸暗的天色中閃爍著貪婪兇殘的光芒。它們顯然已跟蹤了他一段時間,此刻見他落單,且氣息微弱(邱彪連日奔波,心神損耗,氣息確實不穩),便從河床兩側的灌木叢中緩緩圍了上來,咧開的嘴角滴落著腥臭的涎液。
邱彪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鬣齒狼并非強大妖獸,只是尋常野獸,但生性狡猾兇殘,擅長群攻。以他煉氣一層的修為,對付一兩只尚可周旋,面對七八只的包圍,絕無勝算。更何況,他除了那柄不知能否揮動的銹劍和懷里不敢輕易動用的琉璃燈,幾乎沒有像樣的武器。
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他背靠著一塊巨大的卵石,緩緩抽出那柄沉重的銹劍,橫在身前。劍身粗糙冰冷,斑駁的銹跡在暮色中毫不起眼。他嘗試著將體內那點可憐的靈力注入劍中——按照云游門最粗淺的御器法門。然而靈力如同泥牛入海,銹劍毫無反應,依舊死氣沉沉。
為首的鬣齒狼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后腿微屈,做出了撲擊的姿態。其他狼只也紛紛壓低身體,喉嚨里發出威脅的呼嚕聲。
逃不掉,只能拼了!
邱彪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想起那套無名法門,想起邱燕云所說的“契合”與“呼吸”。生死關頭,他摒棄了所有雜念,不再試圖去“引導”或“控制”靈力,而是竭力讓自己沉浸到那種玄妙的“感知”狀態中去。
周圍的世界,似乎變得清晰了一些。風掠過干涸河床砂石的細微摩擦,鬣齒狼粗重呼吸帶起的腥氣,遠處歸巢鳥雀的啁啾,甚至空氣中稀薄靈氣的微弱流轉……各種信息紛至沓來。他不再試圖分辨,只是讓丹田內那微弱的氣旋,笨拙地、竭力地去模仿,去“呼吸”,去契合這周遭一切流動的“韻律”。
很慢,很生澀。氣旋的轉動時快時慢,與外界“韻律”的契合度時有時無。但就在他全神貫注,試圖調整的瞬間,懷中的琉璃燈,忽然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溫潤的波動。那波動并非靈力,更像是一種奇異的“引導”或“共鳴”,輕輕地“撥動”了一下他那滯澀的氣旋。
就是這一下!
邱彪福至心靈,氣旋的運轉陡然順暢了一絲!雖然依舊微弱,但運轉之間,卻隱隱帶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靈動”。與此同時,他對外界的感知,也似乎敏銳了那么一丁點。
就在為首的鬣齒狼后腿蹬地,化作一道灰影撲來的剎那!
邱彪幾乎是本能地,按照無名法門那種“契合”的感覺,將順著那絲“靈動”流轉而出的、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靈力,灌注到了雙腿!
沒有云游門身法秘籍中記載的復雜步法,沒有精妙的騰挪技巧。只是最簡單、最直接地向側后方猛地一蹬,一竄!
呼!
身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輕靈!爆發出的速度,遠超他平日的水準!險之又險地,與鬣齒狼擦身而過!狼爪帶起的腥風,刮得他臉頰生疼。
躲過去了!
邱彪心中又驚又喜。驚的是這無名法門配合琉璃燈那微妙的波動,竟有如此奇效!喜的是自己似乎摸到了一點門道!
然而,危機并未解除。一擊不中,狼群被激怒,低吼著從四面八方同時撲上!
邱彪精神高度集中,將全部心神都沉入那種“契合”與“感知”的狀態。他不再去看狼的動作,而是憑借著那微弱的、被琉璃燈波動“加持”過的感知,去“聽”風的聲音,“感”氣流的擾動,“觸”地面微微的震顫。
左閃,右避,后撤,前沖……
他的動作毫無章法,甚至有些狼狽,跌跌撞撞,數次都險些被狼爪撕中。衣衫被灌木劃破,手臂添了幾道血痕。但奇跡般地,在狼群狂風暴雨般的撲擊下,他竟然憑借著那玄之又玄的感知和驟然提升的些許速度,勉強支撐了下來!雖然險象環生,卻始終沒有被真正合圍、撲倒。
但這并非長久之計。他的體力在飛速消耗,那點微薄的靈力更是如同杯水車薪,很快便感到了難以為繼。而狼群,似乎不知疲倦。
必須想辦法破局!
邱彪目光掃過手中緊握的銹劍。劍身沉重,揮舞費力,且毫無靈力反應,似乎真的只是一塊廢鐵。但他想起邱燕云持劍時,那輕描淡寫間湮滅一切的恐怖威能。這劍……絕非凡物!問題在于,自己根本無法驅動它分毫!
眼看著狼群的包圍圈越來越小,為首的鬣齒狼眼中兇光更盛,似乎準備發動最后的致命一擊。
情急之下,邱彪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瘋狂的念頭——既然無法以靈力驅動,何不嘗試……以那無名法門的“韻律”去“共振”?就像自己契合外界靈氣流轉那樣?
這個念頭毫無根據,近乎異想天開。但生死關頭,他別無選擇!
他不再試圖向銹劍灌注靈力,而是竭力調整自己的呼吸、心跳,甚至精神波動的頻率,試圖去“貼合”手中這柄銹劍。他回憶著邱燕云握劍時,那種仿佛與劍融為一體的、漠然又強大的感覺(盡管只是他的臆想),回憶著銹劍發出低沉劍鳴時,那種仿佛來自亙古的、滄桑的“脈動”。
很模糊,很艱難。銹劍依舊冰冷沉寂,毫無反應。
就在邱彪幾乎要放棄,準備硬扛狼群撲擊的絕望時刻——
嗡。
一聲極其輕微、輕微到幾乎以為是錯覺的震顫,從銹劍的劍柄處傳來。
不是劍鳴,更像是一種沉睡萬古的器物,被極其微弱的、錯誤的“鑰匙”觸碰時,發出的、不耐煩的“嘟囔”。
隨著這聲輕微到極致的震顫,邱彪感到,自己竭力調整的、那種玄妙的“韻律”,似乎與銹劍內部某種更加深沉、更加浩瀚、也更加死寂的“存在”,產生了一絲微不足道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摩擦”。
僅僅是這一絲“摩擦”。
撲到最前方、張口欲咬向他脖頸的那只鬣齒狼,動作猛地一僵!
不是被阻擋,不是被擊退。
而是一種更本質的“凝滯”。仿佛它撲擊的這個動作,在某個極其微觀、極其短暫的瞬間,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強行“定格”了。
雖然這“定格”只持續了連十分之一剎那都不到的時間。
但對邱彪而言,足夠了!
他根本來不及思考發生了什么,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他,將全身殘余的力氣,連同那因“摩擦”而略微活躍了一絲的氣旋靈力,全部灌注到手臂,揮動沉重的銹劍,朝著那只“定格”的鬣齒狼,狠狠劈了過去!
沒有劍光,沒有劍氣。
只有銹跡斑斑的劍身,裹挾著邱彪全部的力氣和那微弱得可憐的靈力,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鬣齒狼的腦門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那只兇殘的鬣齒狼,連慘叫都沒能發出,整個腦袋如同被重錘擊中的西瓜般爆開,紅白之物四濺!龐大的身軀被巨大的力量帶得橫飛出去,撞在河床卵石上,抽搐兩下,便不動了。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剩下的幾只鬣齒狼,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綠油油的眼睛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它們看看同伴瞬間斃命的慘狀,又看看邱彪手中那柄依舊黯淡無光、沾滿血污和腦漿的銹劍,最后目光落在邱彪那因脫力而微微顫抖、卻眼神兇狠(他自己覺得)的臉上。
嗚咽一聲。
剩下的鬣齒狼,夾起尾巴,頭也不回地躥入灌木叢,消失在漸濃的暮色中,比來時快了數倍。
河床邊,只剩下邱彪粗重的喘息,濃烈的血腥味,以及一具狼尸。
他拄著銹劍,單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混合著濺到臉上的狼血,滴滴答答落下。手臂因過度用力而酸軟顫抖,丹田內更是空空如也,連維持那無名法門最基本的“呼吸”都做不到了。
但心中,卻充滿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
剛才……發生了什么?
銹劍那一聲輕微的震顫,狼尸瞬間的“定格”,還有自己那遠超平時力量的一擊……
是因為那無名法門的“韻律”?是因為與銹劍產生了那微不足道的“摩擦”?還是……僅僅是自己絕境下的爆發,加上銹劍本身足夠沉重堅硬?
他無法確定。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柄銹劍,絕非凡鐵!哪怕它銹跡斑斑,哪怕它看似毫無靈性,但在某種特定條件下(或許就是他誤打誤撞觸及的“韻律”),它依舊能展現出匪夷所思的威能!
喘息稍定,邱彪掙扎著站起來,忍著惡心,用樹葉擦去銹劍和身上的血污。他不敢在此久留,濃烈的血腥味會引來更多麻煩。他快速割下幾塊相對干凈的狼肉,用寬大的樹葉包好,又仔細檢查了一下周圍,確認沒有其他危險潛伏,便立刻離開了這片河床,向著更隱蔽的丘陵地帶轉移。
當夜,他躲在一處背風的巖石縫隙里,點燃一小堆篝火,烤著粗糙的狼肉。火光跳躍,映照著他疲憊而興奮的臉。他反復回想著白日的戰斗,感受著體內那空空如也卻又仿佛多了些什么的丹田,摩挲著懷中溫潤的琉璃燈和冰涼沉重的銹劍。
絕境,似乎逼出了他的一絲潛力。那套玄奧的無名法門,在與琉璃燈的微妙共鳴下,似乎真的開始顯現出不同尋常之處。而這柄神秘的銹劍,也向他露出了冰山一角。
前路依舊兇險莫測,懷中的秘密依舊沉重如山。但至少,他不再是那個只能瑟瑟發抖、完全依賴他人庇護的廢物了。他有了掙扎的力量,哪怕這力量還微乎其微。
他啃著半生不熟、帶著濃重腥味的狼肉,目光卻望向了西方,泗水城的方向。
那里,或許有更多的危險,但也可能有轉機。
他必須活下去,變得更強。只有足夠強,才能保住懷中的秘密,才能……或許有一天,能夠再次站在那個人面前,不再是累贅,不再是塵埃。
荒野的風,嗚咽著吹過石縫,卷走篝火的余燼和血腥的氣息。
少年抱著劍和燈,在疲憊與思索中,沉沉睡去。
嘴角,卻帶著一絲連日來未曾有過的、微弱的堅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