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陌路同途
匪徒倉惶逃竄的腳步聲,如同受驚的獸群,迅速消失在密林深處,只留下枝葉晃動的余響和一片詭異的寂靜。斜坡底部,只剩下邱彪粗重的喘息,灰衣老者慢條斯理磕煙灰的輕響,以及那柄躺在地上、在透過林隙的斑駁天光下,依舊黯淡無光的銹劍。
邱彪強忍著全身散架般的疼痛,掙扎著坐直身體,背靠著冰涼的斜坡土壁,警惕地望向幾步之外的灰衣老者。老者依舊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將煙袋鍋子別回腰間,又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塵,渾濁的目光這才緩緩抬起,落在了邱彪身上。
那目光看似平常,甚至有些昏聵老人的遲緩,但邱彪卻感覺像有兩根細針,輕輕刺在了自己的皮膚上,不疼,卻有種被里外看透的冰涼感。尤其是當老者的視線掠過他懷中微微鼓起、隱約透出溫潤光華的衣襟(琉璃燈)時,那目光似乎微不可察地停頓了那么一瞬。
“多……多謝前輩出手相救?!鼻癖胩蛄颂蚋闪训淖齑?,聲音嘶啞地開口,同時掙扎著想要站起來行禮。不管這老者是何來意,至少剛才解了他的殺身之禍,禮數不能缺。
“罷了。”灰衣老者擺了擺手,聲音依舊干澀沙啞,如同破舊風箱,“一把老骨頭,路見不平,踩幾腳罷了。起來坐著吧,看你這樣子,也站不穩當?!?/p>
邱彪聞言,不再勉強,靠著土壁緩緩坐下,但身體依舊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他飛快地掃了一眼不遠處的銹劍,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去撿。這老者出現得太過詭異,對銹劍似乎也有些留意,他不敢輕舉妄動。
灰衣老者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備,也不在意,隨意地走到旁邊一塊較為平整的青石上坐下,目光投向匪徒消失的方向,仿佛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邱彪說:“‘黑風三煞’……泗水城外有名的潑皮,專干些劫道掠財、欺男霸女的勾當,手底下也有幾條不入流的人命。平日里只在官道左近活動,今日倒是跑得遠了?!?/p>
黑風三煞?邱彪默默記下這個名字??磥砟嵌添氼^目和兩個同伙,在這附近也算是一號人物,難怪行事如此囂張。只是不知那逃走的少女,是否真的與“回春谷”有關。
“小友不是本地人吧?”灰衣老者話題一轉,渾濁的眼睛重新看向邱彪,那目光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回避的審視,“看你這身行頭,風塵仆仆,倒像是從遠道而來。身上……似乎還帶著點不尋常的‘味道’。”
邱彪心中咯噔一下?!安粚こ5奈兜馈??是指琉璃燈?銹劍?還是自己修煉那無名法門帶來的些許不同?抑或是……邱燕云殘留的氣息?他竭力保持鎮定,垂下眼簾,避開了老者的直視,低聲道:“晚輩……確實來自遠方,家中遭了變故,一路流落至此,想去泗水城尋個活路。身上除了幾件破爛,并無長物,更談不上什么‘味道’,前輩說笑了?!?/p>
“哦?”灰衣老者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目光又在邱彪臉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笑,臉上的皺紋如同干涸的河床般舒展開來,“無妨,老頭子我只是隨口一問。這世道不太平,誰還沒點難言之隱?!?/p>
他不再追問邱彪的來歷,轉而指了指地上的銹劍:“倒是這柄劍……有些意思。方才情急之下,小友揮動此劍,倒是頗有幾分力道?!?/p>
邱彪心頭一跳,連忙道:“不過是撿來的廢鐵,胡亂揮動,僥幸震退了賊人而已。當不得前輩夸贊。”他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心中卻暗自警惕,這老者果然注意到了銹劍。
“廢鐵?”灰衣老者輕輕搖了搖頭,慢悠悠地道,“若是廢鐵,可震不斷那‘黑風三煞’老三的棗木棍。那棗木乃十年火候,堅韌異常,尋常刀劍都難傷分毫。”
邱彪語塞。方才情急之下,他雙手全力揮動銹劍,確實一擊震斷了矮壯匪徒的棗木棍,當時未覺有異,此刻被老者點破,才驚覺那木棍的堅硬。銹劍……果然不凡,即便無法激發其真正威能,僅憑其本身的沉重和堅硬,也非尋常凡鐵可比。
“晚輩……力氣大了些。”邱彪只能硬著頭皮道。
灰衣老者看著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不再深究,轉而道:“罷了,劍是你的,老頭子我不過隨口一說。倒是你傷勢不輕,又在這荒郊野嶺,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看你這方向,是要去泗水城?”
邱彪點頭:“正是。”
“巧了,”灰衣老者拍了拍衣擺,站起身,“老頭子我也正要回城。相逢即是有緣,若小友不嫌棄,不妨同行一程?也好有個照應?!?/p>
同行?邱彪心中警鈴大作。這老者來歷不明,深淺莫測,方才輕描淡寫驚走黑風三煞,顯然手段不凡。主動邀他同行,是真的好心,還是另有所圖?是看上了銹劍?還是察覺到了琉璃燈的異常?
他飛快地權衡著。拒絕?以這老者展現出的手段,若真對自己不利,恐怕拒絕也無用,反而可能激怒對方。答應?無異于與虎謀皮,一路上生死難料。
似乎看出了邱彪的猶豫,灰衣老者也不催促,只是慢悠悠地道:“從這到泗水城,還有百余里路程。途中雖多是官道,但也并非太平之地。除了黑風三煞這樣的潑皮,偶爾也有些不開眼的精怪妖獸出沒。小友孤身一人,又帶著傷……嘿嘿?!?/p>
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你傷勢不輕,孤身上路,危險重重。跟我走,至少暫時安全。
邱彪沉默片刻,看了一眼地上靜臥的銹劍,又摸了摸懷中溫潤的琉璃燈。最終,他抬起頭,迎著老者看似渾濁實則銳利的目光,抱拳道:“如此,便叨擾前輩了。”
他別無選擇。獨自上路,以他現在的狀態,確實兇險。跟著這神秘老者,至少眼下是安全的。至于對方究竟有何目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見機行事了。
“呵呵,不叨擾,不叨擾?!被乙吕险咚坪跬M意,點了點頭,“還能走嗎?需不需要老頭子我搭把手?”
“晚輩尚可?!鼻癖胍е?,忍著疼痛,緩緩站起身,走到銹劍旁,彎腰將其撿起,重新用破布仔細纏裹好,抱在懷中。入手依舊沉重冰冷,但這一次,邱彪心中卻多了幾分異樣的感受。這劍,或許比他想象的,還要不簡單。
“那就走吧,天色不早,趕一趕,入夜前或許能到城外的驛站歇腳?!被乙吕险哒f著,轉身便朝著官道的方向走去,步伐看似緩慢,卻奇異地不慢,轉眼便走出了數丈。
邱彪不敢怠慢,連忙忍著傷痛,快步跟上。他注意到,老者行走之間,看似隨意,腳下卻仿佛踩著某種奇特的韻律,每一步落下都悄無聲息,連林間的落葉都似乎刻意避開了他的腳步。這絕非尋常老人能做到的,必定是修為精深之輩。
兩人一前一后,默默穿行在林間。灰衣老者似乎對這片地形極為熟悉,專挑一些隱蔽但相對好走的小徑,避開了可能的麻煩。邱彪跟在他身后,一邊調整呼吸,運轉那無名法門,試圖緩解傷勢和恢復靈力,一邊暗自觀察著老者。
老者身上沒有任何明顯的靈力波動,也沒有佩戴什么醒目的法寶符箓,就像個真正的山野村夫。但正是這種返璞歸真,才更讓邱彪感到深不可測。他偶爾會停下腳步,采擷幾株路邊的草藥,或是撿起一兩塊奇形怪狀的石頭,隨手揣進懷里,動作自然,仿佛只是尋常老人的習慣。
“前……前輩,”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邱彪見老者似乎并無惡意,且確實在帶著他往官道方向走,心中稍定,試探著開口,“方才聽前輩提及‘泗水城的規矩’,不知這泗水城中,如今是何光景?晚輩初來乍到,還望前輩指點一二?!?/p>
灰衣老者腳步未停,頭也不回地道:“泗水城啊……魚龍混雜,三教九流,什么樣的人都有。城主府名義上管轄,但實際上,城里是幾大家族和幾個散修勢力說了算。城主嘛,睜只眼閉只眼,只要不鬧出太大亂子,也就由著他們去了?!?/p>
他頓了頓,似是想起了什么,補充道:“你方才遇到那丫頭,若真是‘回春谷’的人,倒是有些麻煩。回春谷雖不以武力見長,但醫術丹道冠絕西北,人脈極廣。黑風三煞惹了他們,怕是沒好果子吃。不過……也未必就是。”
邱彪心中一動,追問道:“回春谷?很厲害嗎?”
“厲害?”灰衣老者嗤笑一聲,帶著幾分不以為然,又似乎有幾分忌憚,“說厲害也厲害,說不厲害也不厲害。一群醉心醫術丹道的家伙,打架是不太行,但救人的本事是一等一的。而且谷中規矩古怪,輕易不涉世俗紛爭,但若有人得罪了他們,或是他們想護著什么人,那麻煩也不小??傊?,是個不好惹又不得不惹的存在。”
他回頭瞥了邱彪一眼,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意味深長:“你小子運氣不錯,若是真救了回春谷的人,說不定能得些好處。若是沒救成,或者那丫頭不是回春谷的人……嘿嘿,就當老頭子我沒說。”
邱彪默然。他救人本非圖報,只是出于一時激憤和同病相憐。如今被老者這么一說,心中反倒有些忐忑。若那少女真是回春谷的人,黑風三煞會不會遷怒報復?若她不是,自己這番冒險,又是否值得?
“不過你也別太擔心,”灰衣老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道,“黑風三煞不過是些上不得臺面的潑皮,今日被老頭子我驚走,短時間內應該不敢再露面。至于回春谷……他們的人,神出鬼沒,心思也難以揣度。是福是禍,尚未可知?!?/p>
說話間,兩人已穿過密林,眼前豁然開朗,一條寬闊的黃土官道出現在眼前。道上行人車馬明顯多了起來,雖然依舊塵土飛揚,卻充滿了凡俗的喧囂與生氣。有馱著貨物的商隊慢悠悠前行,有騎馬佩刀的江湖客疾馳而過,也有推著獨輪車、挑著擔子的平民百姓,為生計奔波。
邱彪下意識地拉了拉破爛的衣襟,將懷中的銹劍和琉璃燈藏得更嚴實些,低下了頭。他這副尊容,混在人群中,倒也不算出格,最多像個逃難落拓的流浪漢。
灰衣老者對此渾不在意,背著手,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上了官道。他雖穿著樸素,但那股子從容淡定的氣度,卻與周遭風塵仆仆的行旅格格不入,引得路人頻頻側目。不過在這龍蛇混雜的官道上,奇人異士多了去了,倒也無人上前搭訕或尋釁。
邱彪緊緊跟在老者身后,保持著兩步的距離,目光低垂,卻用眼角余光警惕地觀察著四周。官道上的氣息繁雜,有凡人的汗味、牲畜的膻味、貨物的雜味,也偶爾能感覺到幾縷或強或弱、屬于修士的靈力波動。大多不過是煉氣期,偶爾有一兩道筑基期的氣息掠過,也都行色匆匆,并未停留。
看來,泗水城附近,修士雖然存在,但并非隨處可見,且似乎也遵循著某種不成的規矩,并未在凡人面前肆意張揚。這讓邱彪稍微松了口氣。他最怕的,就是懷中的寶物引來高階修士的覬覦。
兩人沿著官道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日頭漸漸西斜。邱彪的傷勢在無名法門的微弱運轉下,稍有緩解,但長途跋涉依舊讓他疲憊不堪?;乙吕险邊s仿佛不知疲倦,步伐依舊穩健。
就在邱彪琢磨著是否要開口請求歇息片刻時,前方官道旁,出現了一片連綿的建筑。青磚灰瓦,旌旗招展,人聲馬嘶,空氣中飄來飯菜的香氣和酒肉的油膩味。是一處規模不小的驛站。
“到了,”灰衣老者停下腳步,指著那片建筑,“‘歇馬驛’,泗水城外三十里最大的驛站。今晚便在此處歇腳。”
邱彪抬頭望去,只見驛站門口車馬絡繹不絕,進出的人流形形色色,有商賈,有旅人,有江湖客,甚至隱約還能看到幾個衣著與凡人略有不同、氣息隱晦的修士。驛站占地頗廣,除了供人食宿的主樓,旁邊還有馬廄、貨棧,甚至一個小小的集市,售賣些干糧、飲水、簡易兵器等物事。
“跟著我,少說話?!被乙吕险叩吐暥诹艘痪?,便當先朝著驛站大門走去。
邱彪連忙跟上。走進驛站大門,喧囂聲浪撲面而來。大堂內擺了十幾張方桌,幾乎坐滿了人。跑堂的小二端著酒菜穿梭其間,吆喝聲、劃拳聲、交談聲不絕于耳。空氣中混雜著酒氣、汗味、劣質脂粉味以及各種食物的氣味,讓習慣了荒野清寂的邱彪有些不適。
灰衣老者似乎對這里很熟,徑直走向柜臺。柜臺后是個四十來歲、滿臉精明相的賬房先生,正低頭撥弄著算盤。見到老者,賬房先生抬起頭,臉上立刻堆起職業化的笑容:“喲,葛老,您回來了!還是老規矩?”
被稱作“葛老”的灰衣老者微微頷首:“嗯。清凈點,兩人。”
賬房先生目光飛快地在邱彪身上掃過,見他衣衫襤褸,抱著個用破布纏裹的長條物事(銹劍),像個乞丐,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掩飾過去,依舊笑容滿面:“好嘞!天字三號院,一直給您留著呢!小二,帶葛老和這位小哥去后院!”
一個機靈的小二應聲而來,點頭哈腰地引著兩人穿過喧鬧的大堂,走向后院。后院比前院清凈許多,是一個個獨立的院落,用青磚墻隔開,環境明顯好了不止一籌。
小二將兩人引到一處掛著“天字三號”木牌的小院前,推開院門。里面是個不大的四合院,正房廂房齊全,院中還有一口水井和一小片花圃,雖不奢華,卻也干凈整潔。
“葛老,您歇著,有什么需要盡管吩咐!”小二殷勤地送上熱水和干凈布巾,便躬身退下了,順手帶上了院門。
院內只剩下邱彪和葛老兩人。喧囂被隔絕在外,頓時清靜下來。
葛老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自顧自地洗了把臉,又指了指旁邊的廂房:“那間歸你。自己收拾一下,換身干凈衣裳——包袱里有備用的粗布衣服,可能不太合身,將就穿吧。收拾好了,到正房來。”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邱彪,背著手走進了正房。
邱彪愣了一下,看著葛老消失在門后的背影,又看了看干凈整潔的廂房,心中疑惑更甚。這老者對自己未免太好了些?不僅出手相救,帶自己同行,還安排如此清靜的住處,甚至準備了衣物?這絕不是一個“路見不平”的山野老人會做的。他到底圖什么?
但既來之,則安之。邱彪壓下心中疑慮,推開廂房門走了進去。屋內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椅,床上放著干凈的粗布被褥,桌上擺著一套粗瓷茶具。墻角果然放著一個灰布包袱。打開一看,里面是兩套半舊的粗布短打,雖然洗得發白,卻干干凈凈,大小也還算合身。
邱彪不再猶豫,脫下身上破爛不堪、沾滿血污汗漬的舊衣,就著井水仔細擦洗了身體。冰涼的井水刺激著傷口,帶來陣陣刺痛,卻也讓他精神一振。換上干凈的粗布衣服,雖然料子粗糙,卻比之前舒服了許多。他將舊衣中藏著的琉璃燈、那截溫潤指骨小心取出,貼身藏好,又將銹劍用房間里找到的一塊干凈麻布重新裹緊,放在床邊觸手可及的地方。
做完這些,他才深吸一口氣,走向正房。
正房內,葛老已經坐在桌旁,桌上擺著幾碟簡單的飯菜——一碟醬牛肉,一碟炒青菜,一盆熱氣騰騰的饅頭,還有一壺清茶。飯菜的香氣勾得邱彪腹中咕咕直叫,他這才想起,自己已經大半天水米未進了。
“坐下,吃飯。”葛老指了指對面的座位,自己已經拿起一個饅頭,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邱彪道了聲謝,在對面坐下,也顧不得客氣,拿起饅頭大口吃了起來。飯菜說不上精美,但比起他連日來風餐露宿、啃食野果獸肉的日子,已是珍饈美味。他吃得很快,卻并不狼吞虎咽,保持著基本的儀態,同時眼角余光始終留意著葛老的動靜。
葛老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饈。他不說話,邱彪也不敢貿然開口,房間內只有細微的咀嚼聲和碗筷輕碰的聲音。
直到邱彪吃完兩個饅頭,喝下一碗熱茶,感覺腹中暖意升騰,體力恢復了不少,葛老才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嘴角,渾濁的目光落在邱彪臉上,緩緩開口:
“吃也吃了,住也住了?,F在,可以說說你的事了。”
來了。邱彪心中一凜,放下碗筷,坐直身體,恭敬道:“前輩請問?!?/p>
“不急?!备鹄蠀s擺了擺手,自顧自地斟了一杯茶,啜飲一口,瞇起眼睛,仿佛在回味茶香,“先說說,你師承何門何派?修為幾何?為何流落至此?”
這三個問題,直指核心,卻又留有余地。
邱彪早有準備,路上便已想好說辭。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悲戚和茫然,低聲道:“回前輩,晚輩……并無師承。只是幼時家中曾請過一位游方道士,傳授過幾手粗淺的吐納法門,強身健體而已,談不上修為。后來家鄉遭了災,父母雙亡,只剩晚輩一人逃難出來,一路輾轉,想去泗水城投奔一位遠房親戚,混口飯吃?!边@套說辭半真半假,吐納法門(無名法門)是真的,逃難也是真的,只是隱去了云游門和邱燕云的部分。
葛老靜靜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等到邱彪說完,他才慢悠悠地道:“游方道士……粗淺法門……嗯,倒也說得通。你身上靈力波動微弱駁雜,根基虛浮,確實不像正經宗門出身。”
他話鋒一轉,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邱彪放在腳邊、用麻布裹著的銹劍:“那這柄劍呢?也是那位游方道士所贈?”
邱彪心頭一緊,知道重頭戲來了。他穩了穩心神,道:“這劍……是晚輩逃難途中,在一處荒廢古廟里撿到的。見它沉重,便帶在身邊,權當防身之物?!彼桓艺f與邱燕云有關,只能推到虛無縹緲的“古廟”上。
“古廟?”葛老重復了一遍,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什么樣的古廟?在何處?”
“在……在據此東北方向,約莫七八日路程的一片荒山里。廟宇早已破敗不堪,神像都塌了,這劍就扔在香案底下,蒙了厚厚一層灰。”邱彪硬著頭皮編造,盡量說得模糊,“晚輩當時急著趕路,也沒細看,只覺得順手,便帶上了。”
葛老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杯,又啜了一口,目光卻并未從銹劍上移開。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道:“撿來的……倒也尋常。荒野之中,遺落些前人舊物,也是常有之事。”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邱彪,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小友,老頭子我活了這么多年,別的本事沒有,看人看物,倒還有幾分眼力。你身上,除了這柄劍,似乎還有別的東西……帶著點不同尋常的‘味兒’?!?/p>
邱彪的呼吸微微一滯。果然,還是被察覺了!是琉璃燈?還是那截指骨?亦或是兩者皆有?
他強行壓下心中的慌亂,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前輩說的是……晚輩身上除了這柄破劍和幾件換洗衣物,實在別無長物。若說‘味兒’,或許是連日趕路,沾染了些山野氣息……”
“山野氣息?”葛老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莫測高深,“山野氣息,可沒有那種……溫潤中透著古老,寧靜里藏著波瀾的‘味兒’。”
他站起身,緩緩踱步到窗邊,背對著邱彪,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小友,老頭子我并無惡意。只是人老了,見得多,好奇心也重了些。你若不愿說,也無妨。這世道,誰還沒點秘密。”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邱彪,目光恢復了之前的渾濁和平靜:“只是提醒你一句,泗水城不是善地,魚龍混雜,眼線眾多。你身上帶著‘東西’,自己需得多加小心。財不露白,懷璧其罪的道理,你應該懂。”
邱彪連忙起身,躬身道:“多謝前輩提點,晚輩銘記在心?!?/p>
“嗯?!备鹄宵c了點頭,似乎有些意興闌珊,“今日便到此吧。你身上有傷,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我們進城?!?/p>
說完,他便不再多言,徑自走向里間臥房,關上了門。
邱彪站在桌前,看著葛老消失的背影,心中疑云更重。這老者看似隨和,實則句句機鋒,看似提點,實則試探。他到底看出了多少?對琉璃燈和指骨,是僅僅有所感應,還是已經察覺了它們的特異?他邀自己同行,安排食宿,究竟是出于善意,還是另有所圖?
還有那柄銹劍……葛老最后看向銹劍的眼神,雖然掩飾得很好,但邱彪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探究?或者說,是某種確認?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驛站漸漸亮起的燈火,和遠處泗水城方向隱約可見的龐大陰影,心中充滿了不安。這座即將抵達的城池,等待他的,究竟是暫時的安身之所,還是另一個更加復雜的漩渦?
夜色漸濃,將歇馬驛和遠處的泗水城一同籠罩。
邱彪回到廂房,躺在堅硬的木板床上,卻毫無睡意。懷中琉璃燈傳來溫潤的觸感,胸口指骨微微發暖,床邊的銹劍在黑暗中靜默。這三樣東西,是機緣,也是禍端。
葛老的話在耳邊回響:“財不露白,懷璧其罪?!?/p>
他緊緊握住了拳頭。力量,他需要力量。足以自保的力量,足以探尋真相的力量,足以……不再如此被動、任人魚肉的力量。
無名法門的口訣在心中緩緩流淌,他閉上眼睛,嘗試著進入那玄妙的“呼吸”狀態。這一次,不再是為了療傷或恢復,而是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對力量的渴求。
夜色深沉,驛站漸靜。
唯有少年房中,那微弱卻堅定的靈力波動,如同暗夜中的螢火,悄然明滅。
前路未卜,但腳步,已然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