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破曉與余燼
黑暗,仿佛有形的、粘稠的膠質,凝固在廢墟的每一個角落。風聲嗚咽著穿過斷壁殘垣的孔隙,帶起的回音低沉而綿長,如同垂死者喉間的最后嘆息??諝饫飶浡嗤?、腐殖質、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陳年衰敗的混合氣味,冰冷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細碎的冰碴。
邱彪緊挨著半塌的土墻坐著,懷中緊緊抱著“溯光”琉璃燈。燈身溫潤的光華,是他與這片吞噬一切的死寂之間,唯一的、脆弱的屏障。光暈穩定地籠罩著方圓數尺之地,將他與身旁閉目調息的邱燕云護在其中,卻也清晰地勾勒出光暈之外那濃得化不開、仿佛隨時會涌進來將他們淹沒的墨色。
他不敢睡,甚至不敢讓自己的思緒有片刻的停滯。方才那驚心動魄、生死懸于一線的經歷,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邱燕云眼中那冰冷空洞的殺意,那自身銀輝與黑暗的慘烈搏殺,那口灼熱如熔巖的暗金色鮮血,還有琉璃燈最后爆發的璀璨光芒與古老符文……這一切交織成一幅光怪陸離、卻又真實得令人窒息的畫面,在他腦海中反復閃現,每一次回想,都帶來一陣新的、深入骨髓的戰栗。
他悄悄側過頭,目光落在邱燕云蒼白如紙、近乎透明的側臉上。她依舊維持著盤膝靜坐的姿勢,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兩道疲憊的陰影。周身那圈微弱的銀輝,如同風中殘燭,極其緩慢而艱難地明滅著,每一次明滅的間隙都長得讓人心慌,仿佛下一次就會徹底熄滅。她的氣息微弱到了極點,細若游絲,甚至需要邱彪凝神屏息,才能勉強捕捉到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生命的波動。
她太虛弱了。虛弱得像是一尊精美的、卻已布滿無數細微裂痕的琉璃像,輕輕一碰,便會徹底碎裂、崩塌,化為齏粉。這與她之前彈指滅殺幽冥殿主、揮手湮滅群尸時那種近乎蠻橫的、漠視一切的強大,形成了過于尖銳、以至于讓人無法理解的對比。
舊傷?什么樣的“舊傷”,能讓她這樣的存在,虛弱至此,甚至……險些失控?
邱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懷中的琉璃燈上。燈身溫熱,光華內斂,內部那片游弋的暗影,此刻也安靜了許多,只是偶爾會極其輕微地波動一下,仿佛在呼應著什么,又像是在無意識地游移。
溯光……她最后艱難吐出的那兩個字,是這盞燈的名字。那璀璨的光繭,那古老的符文虛影,浩瀚的安撫氣息……是這盞燈在危急關頭,自發地保護了他?還是……在幫助她?
這盞她“隨手”贈予他的古燈,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與他,與她,又有著怎樣千絲萬縷、卻諱莫如深的聯系?
邱彪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燈身溫潤的琉璃表面。觸感細膩冰涼,卻又隱隱傳遞出一種奇異的、仿佛能撫慰心神的安定感。他想起了溪邊修煉時,琉璃燈與那無名法門的隱隱共鳴;想起了夜魘谷中,它對混沌碎片的劇烈反應;想起了荒村古井旁,它那被“吸引”的震顫;更想起了剛才,它那石破天驚般的爆發……
這一切,絕非巧合。
而他,一個云游門覆滅后僥幸逃生、修為低微如塵埃的廢柴弟子,卻被卷入了這場顯然牽扯著巨大秘密和恐怖存在的漩渦中心,甚至手握(或者說懷揣)著其中一件關鍵之物。
命運?還是……某種早已注定、卻無人告知的棋局?
邱彪的心底,泛起一絲冰冷的苦澀。他想起邱燕云那句“你太弱,連做棋子都嫌礙事”。是啊,太弱了。弱到連自己的生死都無法掌握,弱到連眼前之人的真實面目和意圖都看不真切,只能被動地跟隨,在恐懼與茫然的夾縫中茍延殘喘。
可即便只是棋子,即便是塵埃,他也不想就這么不明不白地、毫無價值地湮滅。青要山的血仇未報(雖然他知道以己之力,報仇近乎奢望),這顛沛流離、危機四伏的旅途也遠未結束。更重要的是,經歷了方才那一幕,他對邱燕云,除了恐懼和敬畏,似乎還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一種……目睹了某種極致強大背后的極致脆弱,而產生的、微妙的、近乎本能的觸動。
他知道,自己這點微末的心思和力量,在她面前,什么都算不上。但他至少,可以守在這里。守著這盞或許對她至關重要的燈,守著這片微弱的光暈,守著這短暫的、不知何時會被打破的平靜。
夜,在死寂與警惕中,緩慢地流逝。
時間感變得模糊,每一刻都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邱彪的眼睛因為長時間的瞪視而干澀刺痛,四肢也因為保持僵硬的姿勢而變得麻木冰冷。但他不敢有絲毫松懈,每一次銀輝的明滅,都牽動著他的心弦。他甚至開始嘗試著,極其微弱地運轉那套無名法門,不是為了修煉,而是試圖讓自己那點可憐的靈力,以那種玄奧的“呼吸”韻律,去“感受”周圍的環境,去“聆聽”可能潛藏的危險。
他“聽”到了風在廢墟間穿梭的嗚咽,細微卻連綿不絕;“聽”到了遠處河水永恒流淌的淙淙聲,帶著一種空洞的回響;“聽”到了泥土深處,不知名微小生物窸窣的活動;“聽”到了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緩慢的搏動,以及邱燕云那微弱得幾乎不存在的呼吸。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拇骞啪较颍枪善娈惖穆蓜樱诹鹆舯l、邱燕云壓制住體內黑暗后,便徹底消失了,仿佛從未存在過。廢墟的其他角落,也只有永恒的衰敗和寂靜。
或許,暫時安全了?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經歷了這么多,他早已不再相信“安全”這個詞。
就在天際終于泛起第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魚肚白,將濃墨般的夜色稀釋成一種沉郁的鉛灰色時——
靜坐調息的邱燕云,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
一直高度緊張的邱彪,立刻察覺到了這細微的變化,心臟猛地一跳,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只見邱燕云那一直緊閉的眼簾,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仿佛重逾千斤的滯澀感,掀開了一條縫隙。
沒有光華,沒有神采。
那雙眸子,在漸亮的天光映照下,顯得異常黯淡,瞳孔深處仿佛還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沉淀。她似乎花了幾息時間,才讓目光重新聚焦,緩緩地、有些茫然地,掃過周圍破敗的景象,最終,落在了邱彪的臉上。
她的眼神,依舊是邱彪熟悉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卻仿佛多了一層薄薄的冰殼,隔絕了所有情緒,也隔絕了與外界的交流。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但比起之前那種近乎透明的灰敗,似乎恢復了一絲極淡的、屬于活物的“生氣”。
她看著邱彪,看了片刻,沒有說話。目光又移向他懷中的琉璃燈,在那溫潤的光華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微光,快得如同錯覺。
然后,她嘗試著,動了一下手臂。
動作極其緩慢,帶著一種明顯的僵硬和無力。她似乎想支撐著地面,讓自己站起來。
邱彪下意識地想要上前攙扶,手伸到一半,卻又僵在了空中。他不敢。他不知道此刻的邱燕云,是否已經完全恢復了“正?!保欠襁€記得昨晚那失控的瞬間,以及他微不足道的存在。
邱燕云似乎沒有注意到他猶豫的動作,或者說,并不在意。她只是用自己的力量,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撐著地面,站了起來。動作很穩,沒有搖晃,但那緩慢的速度本身,就透著一股令人心揪的虛弱。站直身體后,她微微閉了閉眼,似乎適應了一下身體的狀況,然后,才重新睜開。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廢墟深處,那口黑洞洞的古井方向。眼神平靜依舊,但邱彪卻敏銳地感覺到,那平靜之下,似乎多了一分之前沒有的……決斷?或者說,是某種塵埃落定后的了然?
她沒有走向古井,也沒有再看邱彪。
只是抬起手,不是握劍的那只手,而是之前重擊自己心口、此刻依舊顯得有些無力的左手,對著古井的方向,凌空,虛虛一按。
沒有聲音,沒有光芒,沒有任何靈力或法術的波動。
但邱彪卻清晰地感覺到,周遭的空氣,仿佛極其輕微地“沉降”了一下。不是氣壓變化,而是一種更微妙、更本源層面的“穩固”。仿佛剛才那里還有些許不穩定的“漣漪”,此刻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撫平了。
做完這個動作,邱燕云的臉色似乎又白了一分,連呼吸都微微急促了些許。但她很快便調整過來,恢復了那種深潭般的平靜。
她轉過身,不再看古井,也不再看廢墟,目光投向了東方天際那越來越明顯的、灰白色的曦光。
“走。”她開口,聲音嘶啞低沉,比之前更加干澀,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說完,她甚至沒有等待邱彪回應,便邁開腳步,朝著與古井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他們來時的方向(大致是西偏北),緩步走去。她的步伐很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慢,甚至有些虛浮,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穩,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維持的從容。
她甚至沒有去撿起那柄一直靜靜躺在地上的、銹跡斑斑的古劍。
邱彪愣了一下,連忙彎腰撿起那柄沉重的銹劍。劍身入手冰涼粗糙,斑駁的銹跡在手感上格外清晰。他抱著劍,又看了看懷中光華內斂的琉璃燈,最后看了一眼那口重歸死寂、仿佛一切從未發生過的古井,咬了咬牙,快步跟上了邱燕云。
晨光熹微,一點點驅散著廢墟的黑暗,將斷壁殘垣的輪廓從濃墨中剝離出來,涂抹上一層凄清的灰白色?;牟萆系囊孤渡形赐嗜ィ谖⒐庵虚W爍著冰冷的微光??諝庖琅f清冷,但那股子沉滯的、屬于深夜的死寂氣息,正在被一種更加空曠、更加荒涼的晨間氣息所取代。
兩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過廢墟。邱燕云走在前,步履雖緩,方向卻明確。邱彪抱著劍和燈,緊跟在后,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漸漸清晰的景物,同時也時不時地看向前方那抹白色的、顯得有些單薄的身影。
她看起來真的很不好。每一步都像是在消耗著某種寶貴的、所剩無幾的東西。那圈一直籠罩著她的、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銀輝,在天光下更加難以察覺,仿佛隨時會徹底消散。她的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絕和疲憊。
邱彪的心,莫名地揪緊了一下。他想說點什么,哪怕是問一句“你還好嗎”,或者“我們要去哪里”。但話到嘴邊,看著邱燕云那拒人**里之外的、冰冷的背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實力的天塹,更是某種更深層次的、無法逾越的鴻溝。她是九天之上的云,是萬古不化的冰,而他,只是泥濘中掙扎的塵埃。昨夜那驚險的交集,或許只是命運偶然的錯位,很快便會各自歸位,再無瓜葛。
只是,懷中這柄沉重的銹劍,這盞溫熱的古燈,以及胸口那截微暖的指骨,都在提醒他,有些東西,一旦沾染,便再也無法輕易剝離。
他們很快走出了廢墟的范圍,重新踏上了荒野。晨光越來越亮,天邊的云層被染上淡淡的金邊。遠處起伏的山巒輪廓,在曦光中逐漸清晰??諝馇逍铝嗽S多,帶著荒野特有的、微腥的草木氣息。
邱燕云一直走到一處地勢較高、視野相對開闊的土坡上,才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坡頂,迎著東方漸起的晨光,微微仰起頭,閉上了眼睛。晨風拂過,吹動她白色的裙裾和幾縷散落的發絲,在她蒼白的面容上投下晃動的光影。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一動不動,仿佛在感受著陽光帶來的、微不足道的暖意,又仿佛只是在單純地……喘息。
邱彪站在她身后幾步遠的地方,抱著劍和燈,默默地看著。晨光為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輪廓,卻絲毫未能驅散她眉宇間那深重的倦色。她站在那里,像一尊即將風化在時光里的玉像,美麗,脆弱,而又充滿了無法言說的孤寂。
過了許久,邱燕云才緩緩睜開眼睛。她沒有回頭,只是望著前方被晨光照亮的、連綿無際的荒野,輕聲開口,聲音依舊嘶啞,卻比剛才似乎順暢了一些:
“此地往西三百里,有座城,名‘泗水’。”
這是她自離開廢墟后,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邱彪一怔。泗水城?他隱約聽說過,是西北邊陲一座規模不小的凡人城池,地處交通要道,商貿頗為繁盛,但也魚龍混雜。她要去那里?做什么?
“你需要什么?”邱燕云繼續道,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靈石?丹藥?符箓?還是別的修煉資源?”
邱彪又是一愣,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他需要什么?他當然什么都缺。靈石是修煉的硬通貨,丹藥能療傷輔助,符箓可護身對敵……以他煉氣一層的微末修為和空空如也的行囊,這些東西對他而言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奢望。但他不明白邱燕云為何突然問這個。
“我……”他張了張嘴,有些茫然,“弟子……修為低微,身無長物,自然是……什么都缺。只是……”
“到了泗水城,自己去換?!鼻裱嘣拼驍嗔怂?,沒有給他“只是”下去的機會,“用你懷里那盞燈,或者那截指骨,隨便什么?!?/p>
用溯光琉璃燈?或者那截指骨去換?邱彪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抱緊了懷中的燈。這燈如此神異,連她都似乎頗為看重,怎么能拿去換那些普通的修煉資源?那截指骨雖然不明用途,但也顯然不是凡物!
“姑娘,這……”他急聲道,“此燈是姑娘所贈,弟子……”
“既已贈你,便是你的。”邱燕云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疏離,“如何處置,隨你。只是提醒你,懷璧其罪。以你現在的實力,身懷此等異寶,是禍非福。不如換成實際可用的東西,提升修為,或可多一線生機?!?/p>
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你若執意要留著,也隨你。只是,若因此招來殺身之禍,莫怪我沒提醒。”
邱彪啞口無言。他明白邱燕云說的是事實。琉璃燈的神異他已經見識過多次,一旦被有心人察覺,以他這點修為,根本保不住??墒恰@畢竟是她的東西,她如此輕易地讓他處置,是覺得這燈已經不重要了?還是……她根本不在意?
一種莫名的失落和酸澀,悄悄爬上心頭。他低下頭,看著懷中光華溫潤的古燈,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至于那柄劍,”邱燕云的目光,終于第一次,落在了邱彪懷中的那柄銹劍上。她的眼神平靜無波,仿佛在看一件與自己毫無關系的陌生之物,“也隨你處置。是賣是留,是扔是毀,皆可。”
銹劍?也要他處置?邱彪更加愕然。這柄劍雖然看起來破敗不堪,但他親眼見過它(或者說,在邱燕云手中時)那無聲湮滅魔修的恐怖威能。這絕不是一柄普通的廢鐵!她竟然也如此隨意地交給他處理?
“姑娘,這劍……”邱彪忍不住想問,這劍到底是什么?為何如此厲害?又為何變得如此銹蝕?
但邱燕云已經移開了目光,再次望向了西方,那泗水城所在的方向。她的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愈發清晰,也愈發冷漠。
“我的事情,已經辦完。”她緩緩說道,聲音里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后的、深不見底的疲憊,“接下來,我要去一個地方。那個地方,你不能再跟著。”
邱彪的心,猛地一沉。雖然早有預感,但當這話真的從她口中說出來時,他還是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冰冷的空茫。不能再跟著?是啊,他這樣一個累贅,一個連棋子都算不上的塵埃,憑什么一直跟著她?
“姑娘要去哪里?”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地問道。
邱燕云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望著遠方,仿佛那里有什么東西,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又或者,她只是單純地不想回答。
沉默在晨風中蔓延。只有遠處早起的鳥雀,發出幾聲清脆卻孤單的啼鳴。
良久,邱燕云才再次開口,聲音輕得如同嘆息:“一個……該去的地方。了結一些,早就該了結的因果?!?/p>
了結因果?她的因果?那會是何等驚天動地、牽扯甚廣的事情?邱彪無法想象。但他知道,那絕不是他能夠涉足的領域。
“那……弟子……”邱彪喉嚨發干,不知道該說什么。感謝她的救命之恩?感謝她的贈燈(雖然可能是甩掉麻煩)之誼?還是……告別?
“你我有緣,同行一程?!鼻裱嘣平K于轉過身,正面看向邱彪。晨光從她身后照來,讓她的面容有些逆光模糊,唯有那雙眼睛,清澈而平靜,清晰地映出邱彪有些無措的臉,“緣盡于此,各自前行。你好自為之?!?/p>
她的語氣平淡至極,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沒有不舍,沒有叮囑,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多余情緒。就像放下了一件臨時拿起的、無關緊要的物件。
邱彪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卻又仿佛什么都映不進去的眼眸,看著她蒼白卻依舊絕美的容顏,看著她那拒人**里之外的、冰冷疏離的氣質。
他想起了青要山下的初遇,想起流云軒內的驚鴻一瞥,想起聽竹小筑的贈燈,想起溪邊的療傷傳法,想起黑風坳的同行,想起夜魘谷的兇險,想起落星坡的殺伐,想起廢墟古井邊的生死一線……這一路走來,雖然充滿恐懼和茫然,雖然時刻活在死亡的陰影下,但她的存在,就像一個強大到不可思議的錨點,無論環境多么險惡,她總是能輕易化解,帶他穿過絕地。
而現在,這個錨點,要離開了。
一種巨大的、混合著失落、惶恐、茫然,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不舍的情緒,如同潮水般涌上心頭,瞬間淹沒了他的神智。
他想說,帶我一起。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必死之局。至少……不用獨自面對這陌生而危險的世界。
但他知道,他不能。他沒有資格。她也不會允許。
最終,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干澀的、低不可聞的:“是……弟子……明白了。多謝姑娘……一路照拂?!?/p>
邱燕云靜靜地看著他,看了他片刻。然后,她輕輕點了點頭。
“去吧?!彼徽f了兩個字,便重新轉過身,面向西方。她的背影,在漸亮的晨光中,顯得那么單薄,卻又那么決絕,仿佛已經割裂了與身后一切的聯系,包括邱彪,包括這短暫的同行。
邱彪站在原地,抱著沉重的銹劍和溫熱的琉璃燈,看著她的背影,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晨風吹過,帶著荒野的涼意,吹動他的衣擺,也吹散了他心頭最后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知道,是該離開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再看那抹白色的身影。他轉過身,面向東方,那晨曦最盛的方向。
腳下是陌生的荒野,前路是未知的兇險。懷中有神異的古燈和銹劍,胸口有神秘的指骨,腦子里有一套玄奧卻生疏的法門。而他,只是一個煉氣一層、師門覆滅、無依無靠的孤身少年。
泗水城……三百里……
他咬了咬牙,邁開了腳步。
一步,兩步……起初有些踉蹌,有些遲疑。但他沒有回頭。他知道,一旦回頭,或許就再也沒有勇氣獨自前行。
晨光越來越亮,將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長?;囊暗娘L,呼嘯著從他身邊掠過,帶著遠方的氣息和塵埃。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能否平安到達泗水城,不知道懷中的寶物會帶來福還是禍,不知道那套無名法門能否讓自己變得更強,甚至不知道,此生是否還有機會,再見到那個神秘而強大的白衣女子。
他只知道,他必須走下去。
如同荒野中一株卑微卻頑強的野草,在風雨中掙扎求存,追尋著或許永遠也觸不到的天光。
身后的土坡上,邱燕云靜靜地站著,直到邱彪的身影,在晨光中變成一個渺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黑點,最終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
她才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吁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息綿長而疲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仿佛……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如釋重負的悵然。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曾經,一只手握著斬滅仙神的銹劍,一只手鎮壓著萬古的黑暗。而如今,劍已贈出,黑暗……也暫時蟄伏。
只有體內那無邊無際的、仿佛永無休止的疲倦,以及靈魂深處那一道深深烙下的、名為“千劫”的傷痕,依舊如影隨形。
她抬起頭,望向西方,目光穿透了無盡的時空,仿佛看到了某個早已注定、無法回避的終點。
那里,有她必須去了結的因果,有她無法逃避的宿命,也有她……最終的歸宿。
晨光燦爛,將她蒼白的臉映照得微微發亮。但她周身,卻仿佛籠罩著一層永遠也無法被陽光驅散的、孤寂的陰影。
她邁開腳步,朝著西方,向著那未知的、或許充滿毀滅的終局,獨自走去。
白色的身影,漸漸融入熹微的晨光與無垠的荒野之中,最終,也消失不見。
只剩下荒野的風,依舊不知疲倦地吹拂著,卷起塵土和草屑,嗚咽著,奔向遠方。
仿佛在訴說著兩個短暫交匯、又各自遠行的靈魂,那無人知曉、也無人銘記的故事。
破曉已至,長夜未盡。
爐火或已熄滅,余燼中,或許還有星火,在無人看見的角落,悄然等待著下一次的燃燒。
而旅途,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