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爐火與陰影
廢墟的夜,死寂得如同墳墓。風偶爾穿過斷壁殘垣的縫隙,發出嗚咽般的低鳴,卷起地上陳年的塵土和細碎的枯葉,又悄無聲息地落下。遠處,那條不知名的河流依舊不知疲倦地流淌,水聲淙淙,為這絕對的死寂添上了一絲虛幻的背景音。
邱彪背靠著冰冷的、布滿裂縫的半塌土墻,懷中緊抱著“溯光”琉璃燈。燈身溫潤的光華透過指縫漏出,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寒意從墻磚深處滲透出來,透過單薄的衣衫,針扎般刺入骨髓,但比這更冷的,是縈繞在心頭的、揮之不去的茫然與心悸。
對岸林風的詭異消失,荒村古井中源源不斷爬出的慘白尸骸,以及邱燕云那輕描淡寫、卻又匪夷所思的抹殺……這一切如同破碎的噩夢碎片,在他腦海中反復閃現、拼湊,卻始終無法形成一個完整的、可以理解的圖景。他偷偷抬眼,望向幾步之外靜坐調息的邱燕云。
月光吝嗇地灑在她身上,為她周身那圈淡淡的、仿佛與生俱來的銀輝鍍上了一層冷冽的邊。她閉著眼,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面容在光暈中顯得愈發蒼白剔透,不似真人。那柄銹跡斑駁的古劍,依舊隨意地橫在膝上,劍身黯淡,仿佛只是凡鐵,誰能想到片刻之前,它曾無聲無息地湮滅數十兇煞?她的呼吸極輕,輕得幾乎感覺不到,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如同冬眠的蝴蝶。若非那銀輝始終穩定地存在著,邱彪幾乎要懷疑她是否只是一尊沒有生命的玉雕。
她太安靜了,安靜得與這片充滿死亡和詭異的廢墟格格不入,也安靜得讓邱彪感到一種深不見底的疏離和……虛弱?是的,虛弱。盡管她展現出了近乎神魔般的力量,但每一次出手后,那種眉宇間難以掩飾的、仿佛從靈魂深處透出的疲憊,還有那愈發蒼白幾近透明的臉色,都讓邱彪隱隱感到不安。她像一盞燃燒了萬古的青燈,燈油將盡,光芒卻依舊熾烈,只是那熾烈之下,是無可挽回的衰微。
這種認知,非但沒有讓他感到輕松,反而加重了心頭的沉重。如果連這樣強大的存在都在不可逆轉地走向衰亡,那被卷入其中的自己,又算什么?一顆塵埃?還是一段注定被焚盡的燈芯?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懷中的琉璃燈上。燈身內那片游弋的暗影,此刻似乎也安靜了許多,只是緩緩地、如同深海潛流般無聲轉動著。這盞燈,究竟是何來歷?為何會對夜魘谷的混沌碎片產生共鳴?邱燕云將它交給自己,真的只是因為“或許與你有一段因果”嗎?還有那截溫潤的、此刻緊貼著胸口皮膚的指骨,它又在呼應著什么?
疑問如同藤蔓,纏繞著他的思緒,越收越緊。疲憊如同潮水,一陣陣涌來,沖刷著他緊繃的神經。眼皮越來越重,懷中的琉璃燈傳來的溫熱,像是母親溫柔的撫慰,又像是誘惑他沉淪的暖床。他強迫自己睜大眼睛,警惕著四周的黑暗,但廢墟的夜,除了風聲和水聲,再無其他動靜。古井方向的陰寒死氣,在邱燕云抹去那團怨煞核心后,似乎也消散了大半,只余下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衰敗氣息。
困意終究戰勝了恐懼和警惕。邱彪的腦袋一點一點,最終抵在了冰冷的土墻上,沉入了并非安寧、而是充滿混沌光影的睡眠。
他夢見自己回到了青要山,回到了那個血色彌漫的黃昏。雨水混合著鮮血,浸透了山道。他背著藥簍,在泥濘中深一腳淺一腳地逃竄,背后是魔修猙獰的狂笑和同門瀕死的慘叫。他跑啊跑,心肺如同火燒,卻怎么也甩不掉那如影隨形的死亡氣息。忽然,腳下的山道變成了那條墨黑色的、流淌在夜魘谷深處的暗河,冰冷的河水瞬間將他吞沒。他在水下掙扎,看到無數慘白腫脹的手臂從河底伸出,抓住他的腳踝,要將他拖入無盡的黑暗。他拼命向上游,卻看到河面上方,邱燕云那張平靜無波的臉,正透過漆黑的水面,靜靜地看著他下沉,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有深不見底的倦意……
就在他即將窒息,意識沉入黑暗的剎那——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仿佛直接在他靈魂深處響起的震鳴,將他猛地從夢魘中拽了出來!
邱彪渾身一個激靈,瞬間睜大了眼睛,冷汗浸透了后背。他第一反應是摸向懷中的琉璃燈——震動的源頭正是它!
琉璃燈在他掌心微微震顫著,不是之前遇到混沌碎片或強大邪祟時那種劇烈的共鳴或示警,而是一種更加低沉、更加內斂的、如同心臟搏動般的律動。燈身光華并未暴漲,反而向內收斂,變得更加溫潤、更加……深邃?燈內那片一直緩緩游弋的暗影,此刻流轉的速度明顯加快,仿佛被什么無形的東西攪動、吸引。
吸引?
邱彪心臟狂跳,下意識地順著琉璃燈隱隱指向的方向望去——正是廢墟深處,那口被邱燕云“清理”過、此刻重歸死寂的古井方向!
難道……井下還有東西?邱燕云不是說“污穢已除”嗎?還是說,她口中的“不止是怨煞”、“留待有緣”,指的就是此刻琉璃燈的異動?
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除了風聲和水聲,廢墟深處似乎……真的多了一點什么。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極其微弱的、仿佛心跳、又仿佛地脈搏動的……律動。極其緩慢,極其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難以言喻的“呼喚”感,與他掌心琉璃燈的震顫隱隱契合。
這感覺玄之又玄,若非他與琉璃燈氣息相連(經過溪邊修煉和一路以來的貼身攜帶),又剛好處在心神被驚醒的敏感狀態,絕難察覺。
他猛地看向邱燕云。
她依舊閉目靜坐,似乎對琉璃燈的異動和那微弱的律動毫無所覺。周身銀輝穩定,氣息綿長。但邱彪卻敏銳地注意到,她那微微蹙起的眉心,似乎比之前更緊了一些,仿佛在沉睡中也承受著某種無形的壓力。膝上的銹劍,劍身某處最深的銹痕之下,似乎有極其黯淡的、暗紅色的微光,如同呼吸般極其緩慢地明滅了一次,隨即隱沒。
她沒有醒。或者說,她此刻的狀態,或許并非普通的“調息”,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不能輕易被打擾的……某種恢復?
邱彪的心一下子揪緊了。機會?還是陷阱?
琉璃燈持續傳來那種被吸引的、近乎“渴望”的震顫,而廢墟深處那微弱的律動,也如同黑暗中飄搖的燭火,明明滅滅,卻始終存在,仿佛在耐心等待。
去,還是不去?
邱彪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想起邱燕云那深不可測的力量和漠然的態度,想起自己一路如履薄冰的跟隨,想起那枚神秘的混沌碎片,想起她偶爾流露出的、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疏離……自己在她眼中,恐怕連棋子都算不上,最多只是一件暫時有用、隨時可以丟棄的工具。工具,是不需要知道太多秘密的。
而這古井下,或許就藏著某個秘密,與琉璃燈有關,甚至……與邱燕云本身有關?這也許是唯一一次,能夠窺見她強大表象之下、那真實一隅的機會。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角。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如同野草般瘋狂滋長。好奇心、對自身命運的不甘、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想要靠近那神秘光源的渴望,混合著恐懼,驅使著他。
他看了一眼依舊靜坐的邱燕云,又低頭看了看懷中震顫不休的琉璃燈。燈身溫熱,光華內斂,那游弋的暗影,仿佛在無聲地催促。
賭一把!
邱彪深吸一口氣,壓下狂跳的心臟和顫抖的手腳。他小心翼翼地將琉璃燈用衣襟裹得更緊,只露出一絲縫隙透出微光,然后,極其緩慢、極其輕微地,挪動身體,離開了背靠的土墻。
他不敢起身,而是匍匐在地,借著荒草和殘垣斷壁的陰影,一點一點地,朝著古井的方向爬去。每移動一寸,都停下來傾聽片刻,確認邱燕云沒有動靜,才敢繼續。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滴進眼睛,帶來刺痛,他卻不敢抬手去擦。
廢墟的夜,似乎變得更加寂靜了。連風聲和水聲都仿佛遠去,只剩下他自己粗重壓抑的呼吸,和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琉璃燈的震顫越來越清晰,廢墟深處那微弱的律動,也似乎隨著他的靠近而變得稍微……“活躍”了一些?
短短幾十丈的距離,他爬了仿佛一個世紀那么久。終于,那口被移開一半石板、黑洞洞的古井,再次出現在他眼前。
月光(不知何時又被云層遮掩了大半)吝嗇地灑在井沿上,映照出石板上濕滑的水漬和青苔。井口依舊向外散發著陰冷的、帶著淡淡水腥和殘余怨念的氣息,但比起之前尸骸涌出時,已經淡薄了太多。井內深邃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琉璃燈透出的微光照放射去,依舊只能照亮井口下方尺許,再往下,便是純粹的、令人心悸的墨色。
那奇異的、如同心跳般的律動,正是從這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傳來。此刻,它變得更加清晰了,緩慢、沉重,帶著一種古老而滄桑的韻律,與琉璃燈的震顫隱隱呼應,仿佛兩個失散了無數歲月的古老部件,正在彼此靠近,試圖重新拼接。
井下到底有什么?邱彪趴在井口不遠處的一叢半人高的枯草后,心臟幾乎要從喉嚨里跳出來。他不敢靠得太近,那深邃的黑暗本身,就帶著一種無形的、吞噬靈魂的恐懼。
他死死盯著井口,將琉璃燈從懷中稍稍拿出一些,讓燈口對準井內。燈身震顫得更加明顯,內部那片暗影流轉的速度也達到了一個頂峰,甚至開始散發出一種奇異的、并非光芒的“脈動”,如同呼吸。
井下的律動,似乎受到了強烈的刺激,猛地“跳動”了一下!然后,變得更加……“急切”?
就在邱彪全神貫注于井下的動靜,試圖分辨那律動來源的剎那——
異變陡生!
不是來自井下,而是來自他的身后,那片邱燕云靜坐調息的廢墟陰影之中!
一股極其陰冷、粘稠、帶著濃烈血腥和惡意的氣息,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蛇,毫無征兆地爆發,瞬間鎖定了邱彪!
那氣息并非實體,卻仿佛有形之物,纏繞上他的脖頸,扼住他的呼吸,冰封他的血液!懷中的琉璃燈光華驟然大放,發出尖銳的嗡鳴,燈內暗影瘋狂流轉,爆發出強烈的清冷光輝,試圖驅散這股突如其來的邪惡氣息!
但這一次,琉璃燈的反應似乎慢了半拍,或者,這股氣息的層次,遠超之前遇到的任何邪祟!
邱彪只覺眼前一黑,四肢百骸瞬間僵硬,連轉動眼珠都變得無比困難!他想喊,喉嚨卻像被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逃,身體卻如同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只有意識,在無邊的冰寒和恐懼中,瘋狂尖叫!
是陷阱!這古井的異動,根本就是誘餌!真正的危險,一直潛伏在黑暗中,等待著他放松警惕、被好奇心驅使離開邱燕云身邊的這一刻!
是誰?是幽冥殿的漏網之魚?是這廢墟中更可怕的邪物?還是……別的什么?
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試圖轉動脖頸,看向氣息爆發的源頭——那片邱燕云靜坐的陰影。
然而,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他渾身的血液幾乎徹底凍結!
邱燕云,依舊盤膝坐在原地。
但她的周身,那圈一直穩定存在的、淡淡的銀色光暈,此刻卻如同風中殘燭,劇烈地搖曳、明滅不定!光暈之外,濃郁得如同實質的黑暗,正從她身下的地面、周圍的斷壁殘垣中滲出,如同活物般蠕動著,試圖侵蝕、吞噬那微弱的光芒!
更讓邱彪魂飛魄散的是,邱燕云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痛苦的神色!
她依舊閉著眼,但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眉毛,此刻緊緊蹙起,眉心擰成了一個川字。她的嘴唇抿得發白,額角甚至有細密的汗珠滲出,在琉璃燈和自身明滅不定的銀輝映照下,閃爍著微光。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雖然幅度極小,但落在邱彪眼中,卻不啻于晴天霹靂!
她受傷了?還是……正在承受某種巨大的痛苦和壓力?
那股鎖定邱彪的、陰冷粘稠的惡意氣息,源頭并非來自別處,正是從邱燕云身上……不,是從她周圍那試圖侵蝕銀輝的黑暗中散發出來的!那黑暗,仿佛是她自身的一部分,又像是從她體內被強行“逼”出來的、某種更加深沉可怖的東西!
那是什么?!
邱彪的大腦一片空白。他一直以為,邱燕云是無敵的,是凌駕于一切之上的存在。可現在……她竟然在承受痛苦?她周身那看似穩定的銀輝,竟然在抵御來自她自身(或周圍)的黑暗侵蝕?
那黑暗的氣息……與夜魘谷深處的污穢、與幽冥殿魔修的陰煞都不同,它更加古老,更加純粹,也更加……絕望。仿佛凝聚了世間最深的惡意和最沉重的痛苦。
就在邱彪驚駭欲絕、動彈不得之際,靜坐中的邱燕云,忽然睜開了眼睛!
不是平日那種清澈平靜、仿佛能映照萬物的眼神。
而是……
一片空洞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焦距和神采的茫然!
她的眼眸,原本如同深潭寒星,此刻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光亮,只剩下無盡的虛無和……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瘋狂滋長的暴戾與混亂!
那眼神,讓邱彪想起了琉璃燈幻象中,那個黑袍女子面對漫天仙神時,眼底深處那一點執拗燃燒的余燼。不,比那更甚!這是一種趨于失控邊緣的、即將被某種黑暗徹底吞噬的眼神!
“嗬……”
一聲極其輕微、卻嘶啞干澀得如同破舊風箱般的聲音,從邱燕云喉嚨深處溢出。那不是她平日清泠的嗓音,更像是一種……野獸受傷后的低吼。
隨著這聲低吼,她周身那明滅不定的銀輝,猛然間劇烈地閃爍了一下,仿佛用盡了最后的力量,將試圖侵蝕的黑暗稍稍逼退了一瞬。但黑暗隨即以更兇猛的勢頭反撲,銀輝再次變得搖搖欲墜。
而邱燕云眼中的茫然和混亂,似乎也因此短暫地消退了一絲。
她的目光,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轉向了邱彪所在的方向。
那目光不再空洞,卻充滿了另一種讓邱彪心膽俱裂的東西——冰冷刺骨的、毫無情緒的殺意!以及一種……純粹的、對“存在”本身的漠視!
仿佛在她此刻的眼中,邱彪不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甚至不是一個物件,而僅僅是一點礙眼的、需要被“清除”的塵埃!
邱彪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他想跑,想喊,想求饒,但身體和喉嚨都不聽使喚,只能眼睜睜看著邱燕云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一寸寸刮過他的皮膚。
然后,他看到邱燕云那只空著的、沒有握劍的左手,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僵硬的、仿佛在與無形枷鎖抗爭的滯澀感,抬了起來。
五指微張,指尖,對準了他。
沒有光華,沒有波動。
但邱彪的靈魂,卻在那一刻,發出了凄厲的尖嘯!他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無法形容的、足以將他從存在層面徹底抹除的“意”,鎖定了自己!那“意”如此冰冷,如此純粹,如此……漠然!
她會殺了我!就像抹去那些魔修,抹去那些尸骸一樣!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就在這千鈞一發、生死懸于一線之際——
邱彪懷中,那一直震顫不休、光華明滅的“溯光”琉璃燈,仿佛感應到了主人(或者說持有者)極致的危機,也或許是感應到了邱燕云身上那失控的、充滿毀滅氣息的黑暗,猛然間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熾烈光芒!
不是之前清冷的月華,而是一種純凈到極致、溫暖到極致、仿佛能驅散一切陰霾與黑暗的璀璨銀白!光芒如潮水般噴薄而出,瞬間將邱彪整個籠罩在內,形成了一個凝實的光繭!
光繭形成的剎那,那股鎖定邱彪的、冰冷純粹的“抹殺之意”,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堅不可摧的墻壁,被牢牢阻隔在外!
同時,琉璃燈內那片瘋狂流轉的暗影,如同受到了某種召喚,猛地脫離了燈身的束縛,化作一道流光溢彩的、半透明的虛影,投射在光繭的表面!那虛影扭曲變幻,隱約間,竟勾勒出一個模糊的、難以辨認具體形態、卻又帶著難以言喻古老韻味的符文輪廓!符文一閃而逝,卻有一股難以形容的、仿佛能撫平一切混亂、鎮壓一切邪妄的浩瀚氣息,轟然擴散!
這股氣息并非針對邱彪,而是如同水波般,溫柔卻堅定地,涌向了不遠處那陷入混亂與痛苦、銀輝與黑暗激烈對抗的邱燕云!
璀璨的銀白光繭,古老符文的虛影,浩瀚的安撫氣息……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從邱燕云睜眼、抬手,到琉璃燈爆發、光繭形成、符文顯現,不過是在電光石火之間!
當那浩瀚而溫柔的、帶著古老韻味的安撫氣息觸及邱燕云的瞬間——
她身體猛地一顫!
眼中那瘋狂滋長的暴戾與混亂,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驟然凝固,隨即開始劇烈地波動、掙扎!銀輝與黑暗的對抗,達到了一個白熱化的頂峰!
她抬起的、對準邱彪的左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五指微微顫抖,仿佛在與一股無形的力量殊死抗爭。
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意義不明的低響,臉色蒼白如紙,汗水浸濕了額前的碎發,順著臉頰滑落。
“……溯……光……”
一個極其微弱、極其艱難、仿佛從靈魂最深處擠出來的音節,從她緊抿的唇間逸出。
是“溯光”!她在叫琉璃燈的名字!
伴隨著這聲呼喚,她周身那劇烈閃爍、幾乎要被黑暗徹底吞噬的銀輝,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猛地穩定了一瞬!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像剛才那樣搖搖欲墜!
而她眼中那冰冷刺骨的殺意和漠視,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劇烈的痛苦掙扎,以及一絲正在艱難回歸的……清明?
機會!
邱彪雖然被光繭保護著,無法動彈,也無法理解發生了什么,但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邱燕云眼中那一閃而逝的清明!他不知道琉璃燈為何會突然爆發出如此力量,也不知道那古老的符文虛影是什么,更不知道“溯光”二字意味著什么,但他知道,此刻的邱燕云,正在與某種可怕的東西(或許是她自身?)激烈對抗!而那浩瀚的安撫氣息和璀璨的光繭,似乎……在幫助她?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他必須做點什么!不能讓她被那黑暗吞噬,否則自己必死無疑!而且……內心深處某個角落,一個微弱的聲音在說:不能讓她變成那樣!
幾乎是出于本能,邱彪用盡全身力氣,嘶啞地、從幾乎被恐懼凍結的喉嚨里,擠出了兩個字:
“姑……娘!”
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在這死寂的廢墟中,卻仿佛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邱燕云身體再次一震!
她眼中那艱難回歸的清明,似乎因為這聲微弱的呼喚,而凝實了一分!她僵硬地、一點一點地,轉動脖頸,目光再次投向被銀白光繭籠罩的邱彪。這一次,目光中的冰冷殺意淡去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劇烈的痛苦、掙扎,以及一絲……困惑?
她看著邱彪,看著那璀璨的光繭,看著光繭表面一閃而逝的符文虛影,又低頭,看向自己那只依舊抬起、微微顫抖的左手。
然后,她的左手,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握成了拳頭。
不是對準邱彪,而是……狠狠砸向自己的心口!
噗!
一聲沉悶的、仿佛重物擊打血肉的聲響。
邱燕云的身體猛地弓起,如同煮熟的蝦米,一口暗金色的、閃爍著奇異光澤的鮮血,從她口中噴濺而出!那鮮血似乎帶著難以想象的高溫,落在地上,竟將泥土灼燒出一個個細小坑洞,發出滋滋的聲響!
隨著這口鮮血噴出,她周身那劇烈波動的銀輝與黑暗,仿佛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強行壓制、分割!銀輝驟然黯淡下去,如同風中殘燭,卻勉強維持住了不滅。而那試圖侵蝕的黑暗,則如同受傷的野獸,發出一聲無聲的、充滿不甘的嘶吼(那嘶吼直接作用于靈魂),迅速縮回她的體內,或者說,縮回她周圍那片不可見的陰影深處。
邱燕云眼中的混亂、暴戾、痛苦,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深入骨髓的疲憊,以及一絲……余悸未消的蒼白。
她抬起的左手,無力地垂落下來。
周身那圈銀輝,也微弱到了極點,幾乎肉眼難辨,只剩下薄薄一層,勉強籠罩著她。
她再次看向邱彪,目光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無法掩飾的虛弱和倦怠,以及一絲……極其復雜的、邱彪無法讀懂的情緒。
“你……”她開口,聲音嘶啞干澀,比之前更加虛弱,“過來。”
籠罩著邱彪的璀璨光繭,在邱燕云噴出那口暗金色鮮血、黑暗退去的同時,也迅速黯淡、收斂,重新化為琉璃燈溫潤內斂的光華。燈內那片暗影,也恢復了緩慢流轉的狀態,仿佛剛才那驚天動地的爆發從未發生過。
邱彪身上的禁錮感也隨之消失。他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早已浸透了全身,手腳冰涼,如同剛從冰水里撈出來。聽到邱燕云的話,他掙扎著爬起來,腿腳發軟,幾乎是踉蹌著,走到她身邊。
走近了,他才看清,邱燕云的臉色,已經不是蒼白,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灰敗。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額角鬢發被汗水浸濕,貼在臉頰上。她的氣息微弱得如同游絲,仿佛隨時會斷絕。唯有那雙眼睛,雖然疲憊,卻依舊清澈,映照著邱彪驚魂未定的臉。
“剛才……”邱彪聲音干澀,想問,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舊傷。”邱燕云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無妨。”
舊傷?什么樣的舊傷,會讓她露出那種近乎失控的、充滿毀滅欲的眼神?會讓她自己重擊心口,吐出那詭異的暗金色血液?邱彪心中有萬千疑問,但看到邱燕云那虛弱卻依舊平靜(或者說,強行維持的平靜)的眼神,所有的問題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默默地將懷中的琉璃燈遞過去。燈身溫熱依舊,光華柔和。
邱燕云沒有接。她的目光落在琉璃燈上,那眼神極其復雜,有審視,有探究,有一絲極淡的追憶,還有更多邱彪無法理解的深邃情緒。看了片刻,她才緩緩移開目光,重新閉上眼,似乎連多說一個字的力氣都沒有。
“守著。”她只吐出兩個字,便再次陷入那種深沉的、仿佛與外界隔絕的調息狀態。周身的銀輝微弱地閃爍著,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
邱彪握著琉璃燈,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強大到不可思議、此刻卻虛弱得仿佛一觸即碎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后怕、恐懼、疑惑、擔憂,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他一直視她為不可逾越的高山,為掌控生死的存在。可方才那一刻,高山險些崩塌,掌控者自身卻陷入了更可怕的危機。而救了他,或許也間接幫了她一把的,竟是這盞她隨手贈予的、名為“溯光”的古燈。
這盞燈,到底是什么?她和這盞燈,又是什么關系?她口中的“舊傷”,又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月光不知何時徹底隱沒在濃云之后。廢墟重新被深沉的黑暗吞噬,只有邱彪手中的琉璃燈,散發著唯一一點穩定的、溫潤的光。
他不敢再離開她半步,也不敢再對那口古井生出任何探究的心思。只是抱著燈,在她身邊坐下,背對著她,警惕地注視著四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夜還很長。
而他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跨越,便再也回不去了。
無論是對于邱燕云,還是對于他自己。
琉璃燈的光,靜靜照耀著這一小片廢墟的角落,照亮了女子蒼白疲憊的容顏,也照亮了少年眼中愈發深沉的迷茫,與一絲悄然萌芽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異樣情愫。
爐火將熄,陰影仍濃。
前路,依舊籠罩在深不可測的迷霧之中。